那一夜,对温柔而言,时间失去了流动的尺度,化作了无边无际、黏稠而黑暗的煎熬。
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同屋女知青们陷入沉睡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甚至窗外旷野深处偶尔传来的、辽远而模糊的犬吠,都被寂静放大,清晰得如同锐器划过琉璃,声声刺痛她高度紧绷的神经。
母亲信笺上那些力透纸背的泣诉,仿佛拥有了声音,在她耳畔反复回响;父亲沉闷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化作可怖的幻听,时远时近,揪扯着她的心肝。
厂里那个“唯一机会”的名额,像一枚进入倒计时的定时炸弹,滴答作响,催促着她立刻做出抉择。
然而,与之抗衡的,是另一种同样强大的引力。
试验田里那片由她亲手记录、见证其从无到有的、日益葱郁的绿色;
数据本上那些由她一点一滴采集、整理、分析,如今已能讲述出土地故事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苏晚望向她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许;
石头解决问题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的憨直笑容;
孙梅总能在她疲惫时递来的一杯热水或一句暖心的俏皮话;
赵抗美严谨到近乎刻板、却总能让数据链条无懈可击的较真;
周为民笔下那些将枯燥技术转化为动人故事的文字;
吴建国沉默寡言却总能将最棘手的后勤保障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可靠……
这些鲜活的、温暖的、与她血脉相连般紧密的画面与感受,与家书带来的冰冷压力激烈地拉锯、碰撞,在她年轻的脑海与心房里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单薄的意识撕成碎片。
泪水无声地滑落,很快浸湿了枕头上那块打了补丁的粗布,留下冰凉湿濡的一片。
她不敢放声哭泣,只能用被角死死抵住口鼻,将汹涌而上的呜咽与几乎冲破胸腔的痛楚,全部闷在喉间。
身体蜷缩得不能再紧,骨骼咯吱作响,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那来自千里之外的沉重牵引。
“回去”,这两个字,像被赋予了千钧重量,又像是一个散发着熟悉而陈旧气息的漩涡,想要将她吸入一条早已被无数人踏平、一眼便能望见尽头的轨道:
顶替父亲的名额,进入机器轰鸣的车间或某个狭的办公室,守着日渐老去的双亲,在媒妁之言中完成婚姻,在熟悉的街巷与柴米油盐中,度过安稳、平静、却也或许再难泛起真正波澜的一生。
那是父母眼中最踏实的期盼,是街坊邻里口中值得羡慕的“好归宿”,甚至也曾是她自己,在登上北去列车前,于迷茫中为自己设想过的、一条可以退缩的后路。
可是,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微弱却无比固执的声音在挣扎、在抗议。
那声音由无数个具体的瞬间汇聚而成:
是她第一次独立从一堆杂乱数据中发现异常波动,怯生生地指出时,苏晚眼中骤然亮起的、毫不掩饰的赞赏光芒;
是她连续几晚熬夜整理轮作资料后,清晨在桌边发现的那颗尚带着余温、被石头笨拙地用手帕包好的煮鸡蛋;
是孙梅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着连队趣事时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亲近;
是周为民拿着她绘制的图表,认真请教某个数据含义时的尊重;
是赵抗美推着眼镜,与她一丝不苟核对数字时的严谨默契;
是吴建国默默将她需要的资料提前整理好放在显眼处的细致关照。
她想起自己绘制的第一张完整的作物生长曲线图,当苏晚指着那条平滑上升的曲线,轻声“这里对转折点的捕捉很有洞察力”时,那股瞬间从心底炸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被认可喜悦的热流。
在这里,在红星牧场这片广袤而严酷的土地上,在苏晚带领的这个目标明确、彼此扶持的团队里,她,温柔,不再仅仅是那个在人群中习惯性低着头、害怕引起注意、总是怀疑自己价值的怯懦女孩。
她的细致、耐心、对秩序和逻辑生的敏感,以及对数字那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这些曾经在学校里或许只是“认真”的评价,在这里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成为了解开土地密码的工具,成为了团队前进不可或缺的精确齿轮。
这片曾经让她感到无边孤独与畏惧的冰原冻土,如今却以它的辽阔、坚韧和孕育生命的强大力量,反向给予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渴望扎根的悸动。
然而,“不孝”的罪名,如同从故土延伸而来的、最坚韧也最无情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钝痛。
父母日渐佝偻的身影,父亲被病痛折磨的憔悴面容,母亲信纸背后那无声的眼泪和这个家庭实实在在的困窘,她岂能视而不见?
岂能心安理得地追求自己的“远方”?
血脉的召唤与责任的重压,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弯。
可若就此转身离去呢?
她如何面对苏晚那双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她的眼睛?
如何面对石头那声毫无保留的“温,你来看看这个”?
如何面对这个刚刚向她敞开怀抱、让她找到自我价值的集体?
又如何面对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煤油灯晕黄的光晕,一点点剥去怯懦外壳,变得勇敢、专注、内心逐渐坚定起来的自己?
理想与亲情,自我实现与家庭责任,如同传中不可兼得的鱼与熊掌,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逼迫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做出成年人才需面对的、痛彻心扉的抉择。
无论平倾向哪一端,都意味着对另一端鲜血淋漓的割舍与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
这种进退维谷、左右皆痛的境地,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光微熹,窗外那片深邃的墨蓝色幕终于开始一丝丝褪色,渗出冰冷的灰白。
温柔才在身心极度的疲惫与情绪的废墟中,陷入一种短暂而极不安稳的朦胧睡眠。
但即便在破碎的梦境里,她的眉心依旧紧紧蹙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仿佛那场内心的风暴从未停息,依旧在潜意识里肆虐。
尖锐的起床哨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将她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她坐起身,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头晕目眩,拿起炕头那面边缘破损的圆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眼睑红肿、嘴唇干裂失色的面孔,一夜之间,憔悴与茫然已深深烙入眉眼。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拍散那几乎凝固的愁云,但眼底的挣扎与无助,却如影随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巨大的迷茫像浓雾笼罩前路,深切的痛苦啃噬着内心。
她感觉自己像一艘突然失去所有桨橹和罗盘的船,在惊涛骇浪中无助地旋转,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够承接她此刻无处安放的惶恐与撕裂的人。
几乎是一种本能,她的脚步,在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寒意的清冷中,迈向了连部后面那间兼做办公室、实验室和资料库的旧仓库。
当她用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推开那扇虚掩的、带着木料与尘土气息的厚重木门时,一眼便看到了伏在长条桌前、正专注地在一张地图上勾画标注的苏晚。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勾勒出苏晚沉静而认真的侧影。
积压了整整一夜的委屈、彷徨、痛苦与那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孤立无援,在这一刻,如同终于寻到裂隙的洪水,轰然决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汹涌而下,模糊了视线。
“苏老师……”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沙哑得不成样子,手中那封被反复揉捏、几乎皱烂的家书,像一片枯叶,也像她此刻全部重负的象征,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胸前。
“我……我该怎么办?”
她站在门口,逆着薄薄的晨光,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如此渺而无助,像寒风中最后一株瑟瑟发抖的幼苗,将内心最深处血淋淋的挣扎与最脆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彻底地,呈现在了这个她最敬佩、也最信任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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