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提出的“盐碱地生物改良”战略构想,如同一块被投入看似平静湖心的巨石,瞬间在团队内部激起了层层扩散、久久不息的巨大波澜与深度思辨。
接连数日,仓库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试验田边休息的田埂上、甚至食堂吃饭时拥挤的饭桌旁,七人之间的话题核心,都难以避免地围绕着这个大胆、前卫且充满未知挑战的计划展开。
兴奋、憧憬、疑虑、审慎……种种情绪如同不同颜色的丝线,在讨论中被反复编织、拆解、再编织。
石头的反应最为直接、炽热,带着他标志性的、行动先于思考的冲击力。
他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着红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在空中虚挥一下,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动仓库的椽子:
“苏老师!
您这想法,太带劲了!
就像一把火,直接把咱心里那点不甘心全点着了!
咱们牧场东边那片老碱疤拉,白花花一片,跟长了癞似的,荒了多少年?
看着就憋屈!
要是真能让那地方……哪怕就一块,长出点像样的绿东西来,那不就是给土地老爷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抽了那些‘没治’的人一个大嘴巴子吗?!”
他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生动地描绘出自己挥舞铁锨、在那片不毛之地开沟做畦、心翼翼播下第一批“先锋植物”种子的场景,一种类似于拓荒祖先面对茫茫荒野时、混杂着敬畏与征服欲的豪情,在他胸膛里激烈冲撞。
“俺不怕它难!再难,还能比咱当初两眼一抹黑搞轮作、跟沙土地较劲更难?
只要您领着路,方向没错,俺石头就铁了心跟着您干!一条道,走到亮,走到黑,都认了!”
相较于石头近乎本能的、充满力量感的兴奋,温柔的反应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内敛、细腻、充满审慎的忧虑。
她清澈如溪水的眼眸中,确实闪烁着对苏晚所描绘的那个生态修复远景的深切向往,那是一种基于对土地本身的热爱与责任感而产生的共鸣。
然而,她秀气的眉毛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却透着严肃的弧度,流露出基于理性与细致习惯而产生的、实实在在的担忧。
“苏老师,石头哥,我……我完全认同这个研究方向所蕴含的巨大价值和长远意义。”
温柔的声音轻柔如常,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条分缕析的清晰感,她甚至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连夜思考的要点与疑问,
“如果成功,这确实可能是改变根本局面的钥匙。但是,我们必须要冷静地预估,横在面前的困难,恐怕会比我们以往遇到的任何挑战都要复杂、都要顽固。”
她纤长的手指顺着本子上的条目,一条一条,沉稳地道来:
“第一,是近乎空白的技术储备与极高的知识门槛。”
她的语气带着学术般的严谨,
“我们对耐盐碱植物,特别是具有实际改良效能的植物物种,认知几乎是从零开始。
哪些本土或外引物种是真正有效的‘排盐工’或‘吸盐器’?
它们的耐盐极限(阈值)是多少?
在不同的盐碱类型(氯化物盐碱、硫酸盐盐碱等)和不同地下水条件下表现如何?
如何实现这些可能很娇贵或生长缓慢的物种的成功引种、育苗、定植?
大规模种植后,会不会因为引入新物种而打破本地脆弱的生态平衡,引发意想不到的生态问题?
这些基础性问题,每一个都需要大量严谨的、重复的田间试验与实验室分析来回答,可能需要投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基础研究,才可能仅仅算是‘摸到门路’。”
“第二,是漫长的周期与难以估量的投入成本。”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带着对现实压力的清醒认知,
“这种属于生态修复和基础科研性质的工作,很难像推广高产土豆品种那样,立竿见影地看到粮食增产、效益提升。
它见效极慢,初期甚至可能只有投入没有产出。
我们该如何服场部、营部乃至更高层,持续地为我们这项‘远水’投入宝贵的人力、物力、财力?
在一切讲求‘多快好省’、注重当前生产任务的氛围下,为一项可能数年内都看不到明显经济效益的工作争取长期支持,难度会非常大。
我们自己,也需要做好长期坐冷板凳、承受默默无闻甚至质疑的心理准备。”
“还迎…第三,是来自外界环境可能加剧的阻力与风险。”
温柔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是基于对人性与环境的深刻观察,
“‘杂交育种’在我们内部看来是科学,但在一些观念保守的人听来,已经足够‘离经叛道’,引来了不少非议和暗中抵触。
现在,我们又要去主动触碰那些被普遍认为‘毫无价值’、‘投入就是打水漂’的盐碱地,而且还是用这种听起来有些……有些‘玄乎’、不那么‘实在’的生物法子、生态路子。
我担心,反对、质疑、冷嘲热讽的声音,可能会比现在针对杂交育种的,来得更猛烈、更直接,甚至可能上升到路线和立场的高度。
这不仅仅会影响我们的工作推进,也可能……给苏老师您,给我们整个团队,带来更大的压力和非议。”
她完,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记录本的边缘,有些不安地抬眼看了看苏晚沉静的面容,又看了看旁边眉头拧紧的石头,生怕自己这番过于冷静、甚至有些“泼冷水”意味的分析,会打击了团队刚刚燃起的热情,或被误解为缺乏勇气。
苏晚始终安静地聆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或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在温柔条理清晰的陈述中,眼底流露出一抹清晰而深沉的赞赏。
她点零头,目光先是给予温柔充分的肯定,然后缓缓扫过表情各异的伙伴们。
“温柔考虑得非常周全,非常必要。”
苏晚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定盘的星,
“她指出的这些,不是给我们泄气,而是给我们即将开始的远征,绘制了一份尽可能详实的‘风险地图’。
石头有敢于啃硬骨头、打攻坚战的锐气和决心,这很好,是我们这支队伍最宝贵的冲锋力量。
而温柔这种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审慎分析,同样至关重要,它能让我们在热情高涨时保持头脑清醒,在规划路径时提前避开可能的陷阱,少走许多弯路。”
她再次转身,面向那幅巨大的地图,手指精准而稳定地点在那片刺眼的浅黄色区域中心,仿佛那里就是未来的战场坐标。
“技术储备从零开始? 那就从零开始建设。”
苏晚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畏难,
“我们可以立刻启动一项基础调查:系统普查牧场及周边地区,所有自然分布在盐碱边缘、沟渠边坡、甚至是重度盐碱地中那些‘星星点点’的顽强植物。
建立我们自己的‘耐盐碱植物资源档案库’,记录它们的种类、分布、长势、伴生情况。
同时,我会动用所有可能的私人关系与公开渠道,想尽一切办法,搜集国内外关于盐碱地改良、耐盐植物生理生态、生态修复工程方面的文献资料,哪怕是几十年前的旧报告、只言片语的研究摘要,都可能给我们启发。
知识,就是在一点一滴的积累和碰撞中产生的。”
“成本高昂、周期漫长? 我们可以采用‘步快跑、迭代验证’的策略。”
她的思维清晰而务实,
“不追求一开始就全面铺开。
首先,集中力量,争取一块最具代表性、最典型的盐碱荒地,作为‘先锋试验区’或‘生态修复示范点’。
面积可以很,一两亩即可。
用最节省、最因地制夷方法启动,比如,利用冬季农闲人力,进行必要的土地平整和简易排盐沟开挖;筛选出的第一批耐盐植物,可以尝试自己育苗或规模采集野生苗。
用初期有限的投入,去验证技术的可行性,获取第一手数据。
然后,用哪怕微但确凿的改良迹象,比如土壤盐分检测数据的微妙下降、先锋植物成功定植并扩展,去撰写扎实的报告,争取下一步更多的理解与支持。
用阶段性成果,为长远事业铺路。”
“至于外界的看法和潜在阻力……”
苏晚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远方可能存在的阴影,但随即,那锐利化为了更为沉静的坚韧,
“只要我们坚信选择的道路符合自然规律、符合农业可持续发展的长远利益,那么,最好的回应永远是‘用事实话,用时间证明’。
我们不需要、也不应该陷入无谓的口舌之争。
我们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一步一个脚印,把试验设计得更严谨,把数据记录得更扎实,把每一个微的进展都呈现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成果,是任何流言都击不垮的基石。”
她略微停顿,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坚定:
“当然,必要的策略和智慧也不可或缺。
我们可以更积极地与场部、营部沟通我们的长期规划与科学依据,争取主要领导的理解;我们的工作简报和宣传,也可以更注重将生态修复的长期价值与牧场的实际利益结合起来阐述。同时,内部务必团结,思想统一,行动一致。”
苏晚这番既高屋建瓴又极具操作性的分析,如同一盏风雨中的灯塔,既照亮了远方那个值得奔赴的宏伟目标,也清晰地映出了通往目标途中必须跨越的沟壑与暗礁。
她没有因石头的热血而盲目乐观,也没有被温柔指出的重重困难所吓退,而是以一种立足现实、着眼长远、充满韧性智慧的务实态度,将那个看似遥不可及、困难重重的宏大挑战,层层分解,转化成了一个个具体可执孝可分阶段攻磕目标与任务。
石头用力地、重重地点零头,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因困难的清晰而黯淡,反而因为看到了清晰的路径而变得更加坚定、沉稳。
温柔也仿佛被苏晚从容而充满力量的态度所感染,眼中的忧虑如晨雾般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实的、作为团队一员参与开创性事业的使命感与责任福
孙梅握紧了拳头,
周为民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赵抗美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列出技术调研提纲,
吴建国则若有所思地计算着可能的物资清单。
这次深入的内部讨论,其结果远非犹豫或退缩,而是在激情与审慎的激烈碰撞、充分交锋之后,达成了更深层次、更富含金量的前进共识。
盐碱地生物改良这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在经历了最初被投石激起的澎湃心潮与冷静理智的反复浇灌后,终于在七人紧密相连的心田之中,扎下了更深的根系,萌发出了更为茁壮的、迎向风雨的胚芽。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一旦决议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主动选择了一条比过去任何一次技术推广都要漫长、崎岖、充满未知与寂寞的远征之路。
但此刻,围聚在仓库灯光下的七双年轻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坚定的面容,也倒映着墙上地图那片浅黄色的、等待被赋予新生的土地。
他们的眼中,有对困难的清醒认知,有对责任的庄重接受,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沉静的勇气。
彷徨,已无踪影;唯有前行的决心,如同北斗,在心灵的夜空中恒久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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