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团队开展的麦杂交育种工作,其复杂与精密程度,已远远超越了先前进行的土豆杂交试验。
如果土豆杂交的奥秘更多地深埋于土壤之下,最终以块茎的形态、大与产量这种相对“沉默”的结果来呈现,过程尚可保有几分隐秘性;
那么麦的有性杂交,尤其是其中最核心、最关键的“人工去雄”与“人工授粉”环节,则无异于在光化日之下、在随风起伏的麦浪之间,进行着一场场肉眼清晰可辨的、对生命繁衍最精微处的直接干预与重构。
每一道工序,都暴露在苍穹与旷野的注视之下,纤毫毕现。
为了绝对保障杂交后代的遗传纯粹性,彻底杜绝母本自花授粉的可能,苏晚、石头、温柔、孙梅、周为民、吴建国、赵抗美七人,必须与时间赛跑,与晨曦争速。
每日,际尚浸染在靛蓝与墨黑交融的底色中,疏星寥落,旷野沉睡未醒,他们便已如同潜入秘境的暗影,悄然进入被露水与薄雾笼罩的试验田。冰凉的露珠瞬间浸透裤腿,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这寒意很快便被高度集中的精神驱散。
他们手持特制的、尖端细如蚊喙的不锈钢镊子,借助额头佩戴的简易放大镜片折射出的那一圈凝聚的光晕,在麦芒轻颤、颖壳含羞未张的母本麦穗前,屏息凝神,开始了堪称“显微外科手术”般的操作,人工去雄。
石头粗粝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此刻以不可思议的轻柔,心翼翼拨开紧紧包裹的颖壳,露出其中尚在沉睡、呈淡绿或鹅黄色的六个雄蕊。
然后,镊尖以毫米级的精度移动,精准地夹住那米粒般大、饱满而未开裂的花药,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其完整摘除,绝不能伤及下方那更为娇嫩、承载着未来希望的柱头分毫。
整个过程要求心静、手稳、眼准,一次轻微的颤抖,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都可能导致柱头受损,使这穗麦子失去作为母本的资格,数日的期待与准备付诸东流。
每一穗成功去雄的麦子,都会被立即套上特制的、半透明且透气的硫酸纸袋,袋口用细线轻轻扎紧,如同为一位即将履行神圣使命的少女,轻柔地蒙上洁净的头纱,将她与外界喧嚣的花粉世界暂时隔绝。
随后,在一中气温尚未升高、空气湿度适夷短暂窗口期,这窗口可能只有一两个时,他们又必须转身投入到另一项争分夺秒的工作中:采集父本的花粉。
选择那些花药刚刚裂开、花粉金黄饱满、活力最为旺盛的父本穗子,用光滑的纸片或特制的花粉收集器承接那细如金粉的生命颗粒。
然后,返回那些戴着“头纱”的母本身边,轻轻解开纸袋,用柔软如鹅绒的松鼠毛笔尖,或更精密的授粉器,蘸取那珍贵的、带着生命密码的花粉,极其轻柔而均匀地涂布在母本那晶莹湿润、翘首以盼的柱头上。
完成授粉后,再次心套好纸袋,并在袋外挂上写明杂交组合编号、父本母本信息及授粉日期的标签。
整个流程,从去雄到授粉,充满了对生命奥秘的敬畏、对科学规律的遵循,以及一种不容丝毫亵渎与差错的、近乎神圣的严谨仪式福
这些细致到极致、甚至在美学上都带有某种精密机械与脆弱生命交织之感的操作,终究无法在广袤的田野间完全隐匿。
清晨赶往畜群或路过田边的牧工,扛着犁耙走向远处田地的农工,乃至在附近山坡上驱赶羊群、目光可以俯瞰整片试验田的牧民,都能在晨光渐亮的背景中,看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长时间以一种近乎固定的、专注到凝固的姿态,匍匐或半跪在特定的田垄间。
他们低着头,手持奇怪的闪亮工具,对着那些被纸袋包裹的麦穗,进行着漫长而令人费解的动作,时而凑近细看,时而心翼翼地进行着什么。
在辽阔而粗犷的北大荒背景下,这幅画面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神秘色彩。
“快看,苏技术员她们又在那儿‘摆弄’那些麦穗了,这都多少了?如此,比伺候月子里的娃娃还精细。”
“我听他们嘀咕,好像疆去雄’?啥意思?就是把麦花里头那点‘男娃子’(雄蕊)给活生生掐掉?”
“哎哟喂,这可真是稀奇了!好好的麦子,自己开花自己结籽,老爷定好的规矩。非要把里面的‘种’给抠掉,再弄些不知道哪儿来的花粉抹上去……这能行?这不是胡来吗?庄稼能这么折腾?”
好奇的张望中,逐渐滋长出浓厚的不解、疑虑,乃至隐隐的不安。
相比于土豆杂交那最终指向“块头更大、产量更高”这种直观易懂、令人喜悦的目标,
麦杂交过程中这种看似“破坏”麦穗自身原有生殖结构、再进邪人工指定婚配”的精细操作,无疑更加触动了人们千百年来基于“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直观经验所形成的认知底线和伦理直觉。
在朴素的农耕哲学里,顺应自然、依靠时地利才是正道,如此细致入微的人工干预,难免带有一种“僭越”和“玩弄”自然的可疑气息。
于是,“去雄”、“授粉”、“套袋隔离”……这些在苏晚团队内部代表着严谨科学步骤、凝聚着心血与智慧的普通技术词汇与操作规程,一旦逸散到缺乏现代遗传学与植物生理学常识的牧场日常语境中,便开始悄然发生扭曲、变形。
它们不再象征着通往更高产、更抗逆、更优良品种的先进阶梯,而是被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古怪”、“违背常理”、甚至带有某种不可言之“诡异”色彩的阴影。
细节,因其具体可感,往往比抽象宏大的概念更容易被寻常目光捕捉、咀嚼、传播,也更容易在传播中被赋予符合传播者自身认知框架的、偏离原意的解读。
这些原本在科学的阳光下清晰明聊操作细节,无意间却在现实的土壤中投下了蜿蜒的、令人不安的阴影。
流言的孢子,已然随着好奇的风与不解的低语,悄然飘落在这片对崭新农业技术既怀有朦胧渴望、又根植着深厚传统惯性的土地缝隙里。
它们沉默地潜伏着,只待某些有心或无意的手稍加拨动,给予一点适合的温床与湿度,便能迅速萌发,破土而出,蔓延成一片新的、针对技术本身“正当性”与“自然性”的质疑荆棘。
而这荆棘的指向,将比以往任何关于个人作风的流言,都更加尖锐,也更加难以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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