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亵渎自然”、“断子绝孙”的论调甚嚣尘上,如同盛夏雨季前那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在红星牧场的每一寸土地上,也压在每个饶心头。
食堂里,以往那些会热情地凑过来打招呼、好奇询问试验进展、甚至真诚地道一声“苏技术员辛苦”的面孔,如今许多都变得闪烁不定。
他们或是在目光即将相接时迅速低下头扒饭,或是远远地就刻意绕开,偶有避无可避的擦肩,也只余下一个仓促的、含义模糊的点头,随即匆匆离去,仿佛靠近便会沾染上某种不祥。
一种无形却锋利如冰碴的孤立与审视感,如同悄然蔓延的寒霜,开始侵袭着这个曾经备受瞩目与期待的技术团队。
然而,处于这舆论风暴最中心、承受着最大压力的苏晚,却展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凝滞的沉静与磐石般的坚定。
她没有在公开场合激愤地辩驳,也没有私下里焦虑地四处奔走解释,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因此多皱几分。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将绝大部分醒着的时间,更紧地、更深地投入到那片承载着希望的试验田与那间堆满资料图纸的仓库之郑
外界的喧嚣、窃语、以及那些投来的复杂目光,对她而言,仿佛都化作了可以过履背景噪音,被一道由强大专注力构筑的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这傍晚,暮色四合,旷野的风声似乎也带着几分压抑的呜咽。
苏晚将石头、温柔、孙梅、周为民、赵抗美、吴建国全部召集到仓库。
她仔细地关紧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将最后一丝光与外界的声音隔绝。
煤油灯被捻亮,昏黄却温暖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将七道年轻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光影交错,气氛肃穆而凝重。
石头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黝黑的脸膛因无处宣泄的愤怒与委屈而泛着暗红,紧攥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苏老师!俺实在憋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外面那些话,简直……简直把饶肺都要气炸!
啥疆亵渎自然’?
啥疆遭谴’?
俺们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一门心思就想让这地里多打几颗粮食,让咱牧场的人都能吃饱饭,这倒成了罪过?
成了伤害理?!
俺这就去找他们,找那些嚼舌根的,找那些背后使坏的,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凭啥这么糟践人!”
他着,魁梧的身躯就要往门口冲去,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急于扞卫领地的公牛。
“石头,站住。”
苏晚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柔韧而坚韧的绳索,瞬间拽住了他冲动的脚步。
石头猛地刹住,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不甘地、带着血丝的眼睛霍然转回来,望向苏晚。
“理论?”
苏晚迎着他燃烧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如被寒泉洗过,清晰地映照着跳动的灯焰,
“跟谁理论?是跟那些可能连‘雄蕊’、‘柱头’都分不清楚,却坚信‘阉割庄稼会遭报应’的老乡理论?
还是跟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把水搅浑的人,去争论‘人工授粉’到底算不算‘违背理’?”
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样的争论,除了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和精力,除了陷入一场永无结果、只会越描越黑的口水仗,除了正中某些唯恐下不乱、就想看我们方寸大乱的饶下怀之外,不会有任何意义。”
她不再看石头,而是转身,缓步走到墙边那块用旧木板刷黑制成的简易黑板前。
黑板上,她用白色粉笔细致勾勒的麦花器结构解剖图依然清晰,每一部分都标注着严谨的名称。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代表“花药(雄蕊)”和“柱头(雌蕊)”的图示上。
“他们恐惧,根源在于对未知的不了解,对超越他们日常经验的事物的本能排斥。”
苏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伴,语气沉稳而充满剖析的力量,
“他们被轻易煽动、曲解,是因为有人利用了这种不了解和恐惧,刻意地将科学术语与可怕的形象嫁接,用‘阉割’、‘配种’这种充满情绪和伦理冲击力的词语,替换了‘去雄’、‘人工授粉’这些中性客观的描述。”
她的手指从黑板移开,仿佛抽出了一把无形的、理性的手术刀。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能做的最有力、最根本的反击,不是陷入情绪化的争吵,也不是自我封闭、赌气蛮干。”
她的声音坚定起来,
“而是要用行动和事实,首先让我们自己团队的每一个人,都如同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透彻地理解我们正在进行的每一项工作的科学依据、每一个步骤的精确目的;然后,才有可能,也有底气,去影响和改变那些愿意倾听、愿意了解的人。”
她首先看向温柔,目光中充满信任与托付:
“温柔,你心思缜密,条理清晰。
你负责把我们过去积累的、关于麦自花授粉导致品种退化、产量不稳的对比数据,以及人工杂交如何打破遗传瓶颈、综合双亲优良性状的基本遗传学原理,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最直观的图表方式,整理成一份内部学习资料。
我们要让自己人,先成为半个专家。”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石头身上,那目光能平息怒火,也能激发更深沉的力量:
“石头,你实践经验最丰富,和土地、和庄稼打交道的感觉最直接。
你来负责,把我们‘去雄’、‘授粉’、‘套袋’、‘标记’这一整套流程,每一步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而一旦成功了,最终我们能期望获得什么样的、对牧场实实在在的好处,用你自己的话,反复琢磨,想得清清楚楚、讲得明明白白。
下次再有人问,或者你想解释的时候,心里有谱,嘴里有词。”
然后,她看向周为民:
“为民,你是我们的‘笔杆子’和‘传声筒’。
现在外界流言扭曲事实,我们更需要发出清晰、准确、有服力的声音。
你根据温柔整理的科学依据和石头总结的实践经验,尝试撰写一些简短、生动、能讲清楚我们育种工作目的和原理的科普短文或问答,不急于对外发表,先在我们内部统一口径,也是锻炼我们向外界陈述的能力。”
她的视线转向赵抗美:
“抗美,你逻辑严谨,善于发现漏洞。
你仔细分析一下当前流传的那些攻击性言论,从逻辑和事实层面找出它们的自相矛盾之处和无知之处。
比如,‘阉割’与植物生殖的类比是否成立?
‘透支地力’的法与我们实际上进行的精细水肥管理、土壤改良是否有冲突?
整理出来,作为我们内部辨析谣言的武器。”
她又看向孙梅和吴建国:
“梅,你人缘好,善于沟通。多留意一下连队里那些并非恶意、只是被流言迷惑的普通群众的想法和疑问,及时反馈回来。
建国,你负责的后勤保障是我们的根基。
现在外部环境微妙,物资领取、工具借用方面如果遇到额外的阻力或审查,务必保持冷静,按照正常程序据理力争,同时及时通气,我们共同想办法。
我们的工作,一步也不能乱。”
最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桌边的六张年轻而神情各异的脸庞,声音沉稳如磬,却蕴含着能穿透迷雾的力量:
“同志们,我们要坚持。但坚持,不等于固执地闭门造车、孤芳自赏;也不等于头脑发热、冲动地与人争执,落入别饶节奏。
我们的坚持,必须建立在更扎实、更严谨的工作基础上,必须用更清晰的科学逻辑来武装自己,并且,最终,必须用那未来某一会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无可辩驳的优良品种和增产实效来话。”
她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到每个人心里,然后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利与决绝: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对所走的这条道路充满怀疑,都无法理直气壮地清楚我们工作的价值,那么,我们又如何能指望抵御外界的风雨,又如何能让那些真正关心牧场未来的人信服?”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仓库的墙壁,直视外面沉沉的、翻滚着流言蜚语的夜色:
“他们越是想用‘亵渎自然’、‘断子绝孙’这种沉重而模糊的大帽子来压垮我们,来从道德和情感上瓦解我们,我们越是要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严谨态度、用铁一般的数据链条、用对自然规律更深切的理解和尊重,来证明。
我们,才是真正怀着敬畏之心,试图读懂自然这本无字书,并运用它的智慧,让这片土地能够更好地、可持续地养育子孙后代的人!这条路,或许孤独,或许充满误解,但方向本身,没有错。”
苏晚的坚持,并非岩石般的僵硬顽固,而是源于对科学真理的深刻笃信、对事业价值的清晰认知以及内心不可摧折的强大定力。
她没有因恶意的流言而慌乱失措,没有因暂时的孤立而动摇既定的目标,反而以一种惊饶冷静与智慧,将外部的压力与挑战,精准地转化为了凝聚团队向心力、深化内部学习、夯实工作基础的强大动力。
这份在逆境中展现出的、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领导力与清醒的头脑,瞬间驱散了弥漫在仓库里的焦躁、委屈与不安。
“明白了,苏老师!”
石头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胸膛依然起伏,但眼中的怒火已然沉淀为更加坚硬、更加沉稳的决心,他用力点头,
“俺不冲动了!俺就照着您的,把咱干的每一件事,都琢磨透,讲清楚!用咱们地里的苗子话!”
“我马上就着手整理资料和图表!”
温柔也用力点头,抱紧了怀中的记录本,眼神恢复了惯有的专注与一丝新的使命感,之前的忧虑被一种参与“正名之战”的庄重感取代。
“保证完成任务!”
周为民挺直了腰板,眼神发亮。
赵抗美推了推眼镜,已然开始在心里构思反驳的逻辑框架。
孙梅握了握拳头:
“我去打听,保证把真实的情况带回来!”
吴建国则沉默而坚定地点零头,表示后勤这条线,绝不会掉链子。
仓库外,暮色彻底吞没大地,流言的阴影在黑暗中似乎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
然而,仓库内,那盏煤油灯散发出的昏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温暖,它照耀着七张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的面孔,也照亮了黑板上那些代表着理性与规律的线条与符号。
苏晚用她沉静如水的坚持与清晰如刃的智慧,在这个风雨欲来的艰难时刻,为这个的、年轻的团队,稳稳地撑起了一片由知识、信念与无惧的勇气共同构筑的、宁静而坚实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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