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晚在明处以磐石般的定力凝聚团队,以手术刀般的理性构筑防线时,陈野则在更深的暗处,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或蛰伏于阴影中的头狼,悄然张开了他那张由多年军旅生涯和牧场生活共同锤炼出的、敏感而高效的信息网。
白玲与营部宣传股赵干事的频繁且渐趋隐秘的接触,如同在他时刻绷紧的警戒神经上,敲响了一声持续而尖锐的警钟。
他的反应迅捷而无声,布局精准而周密,目标明确:预警、监视、设防。
他的行动首先从调整保卫科的日常勤务开始,这是最名正言顺、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
他以“入春后牲畜躁动、需加强各连队交界及仓储区域巡查”为由,不动声色地微调了巡逻班次和重点路线。
他将自己最信得过的两个兄弟,
一个是在边防部队待过、眼神毒辣如鹰的蒙古族汉子巴图,另一个是本地牧工出身、对牧场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的闷葫芦张铁柱,
重点安排在对七连宿舍区外围、通往营部的那条尘土路、以及场部办公区附近区域的巡视频次上。
指令下得简洁、冷硬,如同作战命令:
“重点留意七连白玲的对外接触,尤其是与营部方向人员的非正常会面。看到任何情况,不需靠近,不需询问,只需记下时间、地点、人物、大致时长和动向,事后单独报我。其他一切如常。”
这番调整被完美地掩盖在日常勤务的合理变动之下,即便有人注意到巡逻频率的细微变化,也会归结于陈野一贯的严谨和近期“防狼护畜”的常规要求。
其次,他激活并梳理了自己在红星牧场乃至周边几个公社,那张由多年共同劳作、生死相廷以及沉默的相互认可所编织的、看似松散却极其坚韧的人情与信息网络。
这张网里,有看似木讷却心里门儿清的老牧工,有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赶车人,有掌管着信件往来这一重要信息枢纽的邮电员,甚至还有营部食堂里那个爱唠嗑的炊事班长。
陈野从不刻意经营关系,但他的可靠、公正和曾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过往,让这些人愿意在茶余饭后、在他看似不经意的闲谈中,漏出一些或许有用的“碎屑”。
他利用有限的休息时间,牵着那匹与他默契十足的军马“黑风”,仿佛只是随意溜达。
他去拜访了场部那位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老兽医,请教春季羔羊常见病的预防,听老人一边捣药一边絮叨各连队牲畜的健康状况,以及顺便带出的某些家长里短;
他带着半壶自酿的烈酒,去了负责往来运输的老王头那间弥漫着烟草和皮革气味的屋,听这个走惯了营部、团部乃至师部路线的老把式,咂摸着酒,起沿途见闻、干部动向和各处风声;
他甚至特意绕远,去了牧场边缘那家兼卖油盐酱醋的邮电代办点,跟因伤退伍、在这里负责收发信件报刊的跛脚老李下了几盘象棋,在棋子起落间,听对方抱怨业务清闲,或是偶尔提起“哪个连队的知青这个月家书特别厚”、“营部宣传股的人来取过几次挂号信”之类的琐事。
陈野的交谈艺术在于,他从不主动、直接地打听苏晚或试验田的任何事。
他只扮演一个专注的倾听者,一个对牧场整体情况负有责任的保卫科长。
他谈论气、草场、牲畜健康、运输安全、信件延误……然后将所有听到的、看似零碎无关的信息碎片,
比如老王头提到“赵干事上周三下午独自骑马往团部方向去了,第二才回,马都跑得汗津津的”,
老李闲聊时起“白玲这个月往营部寄了两次信,信封都挺厚,还特意问了挂号信的流程”,
像收集拼图块一样,默默收入心底。
夜深人静时,他再将这些碎片与自己手下反馈的巡逻记录,在他脑海中那张无形的、动态更新的“牧场人事关系与动向图”上,进行比对、关联、推演。
他的宿舍,那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的土坯房,在深夜里便成了他一个饶“情报分析室”。
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他自己用铅笔绘制的、标注着牧场各连队位置、道路、关键建筑及周边地形的简图。
图上用各种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符号和缩写,记录着时间、人物、事件的关键信息点。
他会就着那盏灯罩熏得发黑的煤油灯,目光如炬地反复审视这些标记,试图找出其中的异常模式、频率变化和潜在的联系指向。
这个过程孤独、枯燥,且充满不确定性,需要猎人般的耐心、棋手般的推演能力和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深刻洞察。
有时,数日甚至一周的努力,换来的只是一些毫无价值的日常琐碎或误牛
但陈野从未流露出丝毫焦躁或懈怠。
他像一块被北大荒风雪磨砺过的燧石,沉静、坚硬、耐得住寂寞。
他深知,在对抗暗处阴谋的斗争中,信息就是先机,而先机往往转瞬即逝。
他知道,白玲和赵干事,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在群众中煽动不安。
他们的目标更大,手段也会更“正式”。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对方的“正式动作”发出之前,尽可能早地捕捉到那微弱的征兆、那异常的调动、那看似合理的行程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图,为苏晚争取到哪怕多一个时、多一的预警和准备时间。
这不仅仅是保护一个人,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是在保护一种对牧场有益的、实实在在的“正事”,对抗那些只知搬弄是非、损害集体利益的“歪风”。
在一次深夜的图上作业中,他注意到几个信息点形成了隐约的连线:
老王头提供的赵干事“独自赴团部”行程,老李提到的“厚实信件”,手下汇报的“白玲近期与赵干事会面后,情绪似乎隐隐亢奋”,
以及营部那边一位旧相识闲聊时随口“最近上面好像又要抓什么典型”。
陈野用削尖的铅笔,在简图上“营部”与“团部”之间,画了一条加重的虚线箭头,在旁边写下两个冰冷的字:“升级”。
他的直觉警报在无声尖啸。
对方的行动层级和严重性,很可能正在超出牧场范围,向更高、更具决定性的层面蔓延。
这不是好兆头,这意味着一旦发难,压力和冲击将可能是自上而下、难以在基层化解的。
他没有立刻将这个尚未得到最终证实的、但可能性极高的猜测传递给苏晚。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链,至少是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但他暗中将警戒级别再次提升。
他不仅嘱咐巴图和铁柱要加倍留意陌生面孔的干部“调驯,还通过老王头等渠道,委婉地关注起团部近期有无关于“农业技术路线”、“知青典型”等方面的会议或文件风声。
夜色如最浓的墨汁,将的土坯房彻底浸透。
陈野终于吹熄了煤油灯,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在彻底的黑暗中,点燃了一支难得的香烟。
微弱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映亮他紧锁的眉心和眼中深沉的忧虑。
窗外,是北大荒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寂静,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危险的暗流正在加速盘旋、汇聚能量。
他的布局,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在风暴来临前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织就了一张尽可能宽广、尽可能敏感的网。
这张网不捕杀,只感知,只为在那致命的一击降临前,能提前捕捉到一丝气流最细微的颤动,一缕最不祥的征兆。
烟头的红光最后一次明灭,然后彻底熄灭于黑暗。
陈野在寂静中,缓缓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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