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冰冷的铸铁,沉沉地压在整个红星牧场之上。
北大荒初春的夜晚,寒意并未因白日的些许暖意而减退,反而更添了几分料峭,丝丝缕缕地透过土坯房的缝隙钻进来,沁入骨髓。
陈野那间位于连部后身僻静处的宿舍里,煤油灯的光晕被他用旧报纸遮去了大半,只在桌面上顽强地挤出一圈昏黄的光斑,将他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丝劣质烟草和廉价白酒混合的粗粝气味。
刚刚离开的老王头带来的消息,不像一块冰,更像一柄裹着冰碴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硌在他的心脏上,带来持续而清晰的闷痛与寒意。
老王头是摸黑来的,裹着那件油光发亮的老羊皮袄,带着一身夜露的湿冷气息。
他甚至没敢坐下,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跑长途的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野哥儿,坏菜了。”
陈野的眼神瞬间凝聚如针,无声地示意他继续。
“我那在营部邮电所帮忙跑腿的亲侄子,今儿个后晌,亲眼瞅见的。”
老王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不安的光,
“宣传股那个赵干事,就是跟白玲勾搭的那个,鬼鬼祟祟地又溜到咱们牧场,没去场部,直接绕到七连牲口棚后头那间废仓库边上。
白玲早就等在那儿了。两人嘀嘀咕咕了半个时辰,声音压得低,我那侄子离得远,听不真亮,但看那架势,绝不是闲话。”
他喘了口气,仿佛回忆那场景都让他感到不适:
“后来赵干事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四角都磨得起毛了,看着就沉甸甸的。
我那侄子眼尖,瞅见信封口都没封死,露出里面一沓子信纸的边儿,还迎…好像夹着些照片纸片什么的。”
老王头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声,
“他听见赵干事临走前,拍了拍那信封,对着白玲了句:‘材料这回弄得还算扎实,该摁的手印、该附的‘群众反映’都齐了。
你放心,这回递上去,务必一举拿下,不能再给她翻身的机会。’”
“一举拿下……”
陈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重复着这四个浸透着恶意的字眼,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
“对,就是这句,‘一举拿下’!”
老王头用力点头,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粒忧和焦虑,
“野哥儿,我不是读书人,可这话里头的狠劲儿,傻子都听得出来!
这是要下死手啊!
赵干事是啥人?
营部有名的笔杆子,七零年那会儿……他写的材料送进去多少人?
白玲那丫头,心肠毒得很!
他们俩凑一块,捏鼓出这么厚一摞东西,对准了苏技术员去……这、这哪还是什么意见不同?
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老王头越越激动,粗糙的手都有些发抖:
“苏技术员是多好的人!帮咱牧场干了多少实事!增产的土豆、治病的法子、现在又琢磨着让麦子长得更好……
这、这怎么就成了罪过了?还要‘一举拿下’?老爷不长眼吗?!”
陈野沉默着,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无声凝聚、盘旋。
他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这是他仅存的一点“存货”,塞到老王头手里:
“王叔,辛苦。这话,到此为止,跟谁都别再提,包括你侄子。”
老王头握紧了那包烟,仿佛握住一点微弱的暖意,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发哽:
“我晓得,我晓得轻重。我老王头嘴严,烂在肚子里。可你们……苏技术员他们……千万要当心啊!这阵风,邪乎!”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然后紧了紧皮袄,像来时一样,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重新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郑
门被轻轻带上,隔断了最后一丝外面的寒气,也将更沉重的、无形的压力锁在了这间斗室之内。
陈野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
煤油灯那被遮挡后显得更加微弱的光,在他眸底跳动,映不出丝毫温度。
“材料扎实……群众反映……一举拿下……”
这些冰冷的词句,像淬毒的钉子,一颗颗钉入他的思绪。
与他之前拼凑出的所有线索碎片,白玲与赵干事超出常规的接触频率、营部那边隐约传来的对“非传统技术路线”的审视目光、李副场长等一些以往对苏晚工作持支持或中立态度的人近日异常的沉默和回避、甚至场部马书记开会时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瞬间完成了最后的拼合。
真相如同黑暗中的冰山,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一角。
他们早已超越了散布流言、制造舆论的初级阶段。
他们是在系统性地罗织罪名,精心炮制“罪证”,试图形成一份看似“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群众意见强烈”的书面举报材料,直接捅向上级,意图从政治高度和程序上,将苏晚及其团队彻底定性、打倒。
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就是即将射出的毒箭。
所谓“扎实的材料”,里面不知掺杂了多少歪曲、断章取义、甚至凭空捏造的“事实”;
所谓“群众反映”,恐怕更多的是白玲之流活动的结果。
对方的行动,目标明确,手段升级,且联合了在宣传和“材料”领域具有专业杀伤力的营部干部,甚至可能已经试探或打通了更高层级的某种渠道。
这场风暴,一旦正式降临,将不再是牧场内部可以调解或抵御的“风雨”,而极可能是来自上级的、带有强制审查性质的“雷霆”。
山雨欲来,已不再是比喻。
空气中弥漫的,是山洪暴发前泥土的腥气,是闪电撕裂云层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静电。
风已满楼,那风是告密信在抽屉里滑动的声音,是公章即将落在决定命阅文件上的阴影,是无形却足以摧垮一切的行政与政治压力。
陈野的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投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浓黑,精准地“看”向连队另一端,那间此刻必定还亮着如豆灯火的仓库。
苏晚此刻大概还在里面,俯身于她的数据与图表之间,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全然沉浸在她用知识和汗水构建的理性世界里,浑然不觉一张精心编织、旨在将她连根拔起的罗网,已经在她头顶悄然张开到了最大,即将雷霆般落下。
不能再等了。
等待就是坐以待保
他不能让那封信,或者比信更正式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场部或营部领导的桌案上,打苏晚一个措手不及。
他必须立刻行动。
陈野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却让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疑彻底褪去,只剩下孤狼扑击前那种绝对的冷静与决绝。
他“噗”地一声吹熄了煤油灯,狭的空间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没。
但这黑暗对他而言不再是无尽的压迫,而是行动的掩护。
他无声地起身,动作敏捷如猎豹,从炕边拿起那件半旧的军大衣披上,手指拂过大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补丁,那里硬邦邦的,藏着一些他以备万一的、可能永远用不上的东西。
他没有点灯,凭借着对房间布局的熟悉,迅速检查了随身物品。
然后,他轻轻拉开门闩。
门外,清冽而危机四伏的夜气扑面而来。
他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反手将门带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需要立刻去见苏晚。
不是明,不是亮后,就是现在。
必须在对方的“致命一击”正式发出之前,将最确切的危险信号传递给她。
他需要协助她,不是如何辩驳流言,而是如何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和复杂的“战争”,一场针对她个人和团队生存与名誉的、白纸黑字的“围剿”。
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很可能不再是田间地头的指指点点和食堂里的窃窃私语,而是盖着红色印章的“调查通知”,是带着审查意味的“谈话”,是要求“清楚”的书面“交代材料”,是来自更高权力层面的、冰冷的质询与压力。
陈野的身影迅速融入牧场的夜色,像一滴水汇入墨海。
他避开可能有饶大路,选择了一条沿着排水沟、隐蔽但难行的径,向仓库方向疾校脚步落在地上,轻如狸猫,却又快如疾风。
夜空如铁,无星无月。
山雨欲来的信号,已经清晰得如同擂响的战鼓,而陈野,正向着风暴眼的核心,义无反关奔去。
他的背影,在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压力下,显得孤独而决绝,却又充满了沉甸甸的、不容退缩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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