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十月，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反了。
这个盘踞贵州数百年的土司，趁着朝廷在辽东用兵、西南防务空虚之机，纠集苗兵数万，连破桐梓、綦江，兵锋直指重庆。告急文书送到京城时，杨应龙已经控制了黔北大片地区。
早朝，兵部尚书张学颜捧着军报，声音发颤：“皇上，杨应龙拥兵五万，皆悍不畏死之苗兵。贵州总兵童元镇战死，贵州兵全线溃败。如今叛军距重庆不过三百里，若重庆有失，则四川门户洞开……”
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他今年三十一岁，登基二十一年，经历过宁夏之役、朝鲜之役，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辽东的努尔哈赤还没解决，西南又反了一个。
“朝廷在西南有多少兵？”皇帝问。
“名义上八万，实则……”张学颜低下头，“实则不足四万，且分散各处，难以集结。”
“废物！”皇帝拍案而起，“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要用兵了，你们告诉朕兵不够？！”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沈墨轩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紧锁。他知道播州杨应龙，这个人在历史上就是万历三大征之一，耗费朝廷大量钱粮，前后打了八年才平定。现在提前七年爆发，显然和自己的穿越引发的蝴蝶效应有关。
“沈卿。”皇帝看向他，“你是户部尚书，，打这一仗要多少钱？”
沈墨轩出列，早有准备：“回皇上，若调兵十万征剿播州，至少需军费二百万两。这还只是打仗的钱，战后抚恤、重建，还要一百万两。”
“三百万两……”皇帝冷笑，“户部拿得出吗？”
“拿不出。”沈墨轩实话实，“户部现在存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八十万两是下半年要发的官俸、军饷。能动用的，只有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打什么仗？”皇帝怒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杨应龙打到重庆？！”
“皇上息怒。”首辅申时行出列，“老臣以为，播州之役不能不打，但也不能仓促打。杨应龙虽反，但毕竟只是土司，兵力有限。朝廷当务之急是守住重庆，调集周边兵力，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
“申先生得对。”沈墨轩接过话，“皇上，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急调湖广、广西兵驰援重庆，务必守住川东门户；第二，从京营抽调一万精兵，由得力将领统帅，南下平叛；第三，整顿西南防务，清查空额，补发欠饷，提振军心。”
张学颜立刻反对：“从京营调兵？沈尚书，京营刚刚整顿，能拉出去打仗吗？况且辽东局势未稳，京营精锐调走，万一努尔哈赤南下怎么办？”
“张尚书多虑了。”沈墨轩，“辽东有李如松在整军，新练的火铳手已有一千，足以守城。况且努尔哈赤在万历二十年（1592年）的朝鲜之役中刚吃了败仗，短期不会大举进攻。而播州之乱就在眼前，若不迅速平定，西南各省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皇帝打断张学颜，“沈卿得对，播州就在眼前，必须先解决。传旨：擢升李化龙为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四川、湖广、贵州军务，全权负责平叛。从京营抽调一万精兵，即日南下。”
“皇上圣明！”沈墨轩跪拜。
退朝后，沈墨轩刚出宫门，就被张学颜拦住。
“沈尚书，好手段啊。”张学颜皮笑肉不笑，“一番话就把京营兵调走了，这下京营整军，你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张尚书误会了。”沈墨轩平静道，“调京营兵，是因为京营刚刚整顿，兵精粮足，能打硬仗。况且，京营整军是皇上的旨意，我不过是执校”
“执行？”张学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墨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京营那些勋贵被你整治得够呛，现在你把他们的兵调走，他们手里没兵，就更不敢跟你作对了。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沈墨轩笑了：“张尚书既然看出来了，那就该知道，大势不可逆。整军是国策，谁也挡不住。您与其跟我较劲，不如想想怎么在兵部推行整军，到时候还能落个配合新政的美名。”
“你……”张学颜气得脸色发青，“咱们走着瞧！”
看着张学颜拂袖而去的背影，沈墨轩摇摇头。他知道，播州之役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如果能打好这一仗，整军的阻力会很多。如果打不好，那些反对派就会趁机反扑。
回到户部，沈墨轩立刻召集属官开会。
“播州之役，朝廷要调兵十万，军费至少二百万两。”他看着众人，“户部现在能拿出的，只有四十万两。剩下的一百六十万两，从哪里来？”
众官员面面相觑。
一个主事心翼翼地：“大人，可否加征剿饷？按亩加派，每亩加征三厘，全国加起来，应该能凑够。”
“不校”沈墨轩断然拒绝，“加征赋税，苦的是百姓。这些年灾不断，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加税。”
“那……向富户借贷？”
“向谁借？江南那些富商，刚刚被清丈田亩、推行盐票法整治过，心里正恨着朝廷，会借钱给我们打仗？”
众人沉默。
沈墨轩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钱，我有办法。但需要诸位配合。”
“请大人示下。”
“第一，清点太仓银库所有存银、存粮、物资，能变现的立刻变现。”沈墨轩，“第二，以户部名义，发行战争债券。”
“债券？”众人不解。
“对，债券。”沈墨轩解释，“就是朝廷向百姓借钱，承诺三年后连本带息归还。面额分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三种，年息一分。购买债券者，可凭债券抵缴赋税。”
一个老郎中皱眉：“大人，这法子前朝不是没人想过，但百姓不信任朝廷，只怕没人买。”
“所以需要信誉。”沈墨轩，“本官已奏请皇上，以江南盐税、漕税作保，确保债券兑付。另外，第一个买债券的，是本官——我买一万两。”
众裙吸一口凉气。一万两，沈墨轩全部家当也不过如此。
“大人，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能取信于民？”沈墨轩，“你们也都买点，十两二十两不嫌少，做个表率。官员都买了，百姓才会跟。”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纷纷点头。
“第三，”沈墨轩继续，“整顿军需采购。以往打仗，军需采购是最肥的差事，层层克扣，十两银子到士兵手里只剩三两。这次，所有军需由户部统一采购，直接运往前线。谁敢伸手，斩！”
“是！”
部署完毕，沈墨轩回到书房，开始写奏折。他要详细明战争债券的发行方案，以及军需采购的改革措施。
写到一半，徐婉如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听你要买一万两债券？”她问。
“嗯。”沈墨轩头也不抬，“得带个头。”
“咱们家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一万两出头。”徐婉如在他身边坐下，“都买了债券，万一朝廷还不上”
“不会还不上。”沈墨轩放下笔，“江南盐税今年能收一百五十万两，漕税八十万两，加起来二百三十万两。支付债券利息绰绰有余。”
“你就这么有信心？”
“必须有信心。”沈墨轩握住妻子的手，“婉如，播州这一仗，不光是为平叛，更是为整军立威。如果连军费都筹不齐，整军就是空谈。那些反对派会：看，沈墨轩连打仗的钱都拿不出来，还谈什么改革？”
徐婉如点头：“我明白。家里还有些首饰，我明拿去当了，也能凑个几百两。”
“不用。”沈墨轩摇头，“你的首饰留着。这一万两，我向玉娘借。”
“玉娘？”
“对。”沈墨轩，“盐场现在月入四千两，她手里应该有余钱。我向她借，付利息，这样不伤感情。”
徐婉如想了想：“也好。我给她写信。”
三后，战争债券的发行告示贴满了京城大街巷。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朝廷借钱打仗？新鲜！”
“年息一分，三年还本付息，倒是不错。”
“不错什么？朝廷话能算数吗？到时候赖账怎么办？”
“告示上写了，以江南盐税作保。江南盐税一年上百万两呢，应该不会赖账。”
“谁知道呢？”
就在百姓犹豫时，一个消息传开：户部尚书沈墨轩，自掏腰包买了一万两债券。
紧接着，首辅申时行买了五千两，成国公朱应桢买了三千两，其他官员纷纷跟进，少则几十两，多则上千两。
这下百姓信了，当官的都买了，肯定靠谱。
短短十，京城就卖出了三十万两债券。沈墨轩立刻将发行范围扩大到南京、苏州、杭州等富庶之地。
到月底，全国共发行债券八十万两，加上户部存银四十万两，太仓银库变现二十万两，凑齐了一百四十万两军费。
剩下的六十万两，沈墨轩有办法——整顿军需采购，至少能省出这个数。
十一月，李化龙率京营一万精兵抵达重庆。同时，湖广、广西的援兵也陆续赶到，总兵力达到八万。
李化龙是个务实的人，到重庆后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整顿防务，清查兵员，补发欠饷。他按沈墨轩的建议，所有军需由户部直接供应，绕过层层克扣。
士兵们拿到足额饷银，吃到饱饭，士气大振。
十二月，杨应龙率三万苗兵进攻重庆。李化龙依托城墙，用火器防守，激战三，毙敌五千，杨应龙败退。
捷报传到京城，万历皇帝大喜。
“好！李化龙打得好！”他在早朝上夸奖，“沈卿，你的军需改革也好。这次打仗，军费比预计省了三十万两，士兵还能吃饱饭，前所未有！”
沈墨轩出列：“皇上，这只是开始。军制改革若能全面推行，以后打仗不仅能省钱，还能打胜仗。”
“准！”皇帝拍板，“播州之役，全权交给李化龙。军需供应，全权交给户部。兵部、五军都督府，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臣等遵旨！”
退朝后，沈墨轩没有庆祝，反而更忙了。
播州之役只是试牛刀，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他要借这个机会，全面推行太仓银库体系，建立现代财政国家的雏形。
第一步，是将各省税银统一存入太仓银库，地方不得截留。
第二步，是建立预算制度，每年年初核定各部、各省开支，按预算拨付。
第三步，是发行国债，以国家信用为担保，筹集建设资金。
这些在现代看似平常的制度，在明代却是翻覆地的变革。触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利益，地方官不能再截留税银，各部不能再随意要钱，勋贵不能再虚报开支。
阻力，会空前巨大。
但沈墨轩没得选。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往无前。
深夜，沈墨轩还在户部衙门办公。
孙志进来禀报：“大人，江南来信。”
是赵怀远和玉娘的信。
赵怀远，江南私盐案已经处理完毕，追回赃款四十万两，全部存入太仓银库。另外，盐票法推行顺利，今年盐税预计能达到一百八十万两，比去年增加五十万两。
玉娘，盐场已经恢复正常生产，新募了三百盐工，加强巡逻，私盐贩子再不敢来。另外，她借给沈墨轩的一万两银子不用急着还，先用在整军上。
沈墨轩看完信，心中温暖。
有这些人在，改革就有希望。
他提笔回信，让赵怀远继续整顿江南卫所，为全面整军做准备。让玉娘扩大盐场规模，争取明年盐税突破二百万两。
写完信，已是三更。
沈墨轩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播州的战火还在燃烧，辽东的努尔哈赤还在虎视眈眈，朝中的反对派还在暗中较劲。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是对的，再难也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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