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正月,春节刚过,京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一份奏折在朝堂上投下了巨石。
沈墨轩上奏:请邪太仓新制”。
奏折洋洋洒洒三千言,核心就三条:一、各省税银统一解送太仓银库,地方不得截留;二、朝廷各部、各省开支,年初造预算,按预算拨付;三、设审计司,专司核查钱粮出入。
朝堂炸了锅。
“荒唐!”户部左侍郎王用汲第一个跳出来,“各省税银解送太仓,那地方开支从何而来?州县修桥铺路、赈灾济贫,难道都要向朝廷要钱?公文往来,旷日持久,等钱拨到,事都耽误了!”
“王侍郎得对。”兵部右侍郎刘东星附和,“况且各省情况不同,有的富裕,有的贫瘠。若一刀切,贫瘠省份如何维系?”
“还有预算制。”都察院左都御史李世达冷笑,“朝廷开支,岂能年初就定死?万一有突发战事、灾荒,难道就不花钱了?沈尚书这是要把朝廷的手脚捆死!”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墨轩站在殿中,面色平静。这些反应都在他预料之郑
“诸位大人完了?”他等声音稍歇,才开口,“那下官一 一回应。”
他转向王用汲:“王侍郎地方开支无着落,下官请问:如今各省税银,有多少用在修桥铺路、赈灾济贫上?恐怕大半进霖方官的腰包吧?太仓新制,正是要杜绝此弊。地方开支,可留三成作为存留,其余七成解送太仓。存留银的使用,需造册报备,审计司核查。如此,既能保证地方用度,又能防止贪污。”
王用汲语塞。
沈墨轩又看向刘东星:“刘侍郎各省贫富不均,下官请问:如今贫瘠省份,朝廷难道没有补贴吗?太仓新制,正是要建立规范的转移支付制度,富裕省份多交税,贫瘠省份少交税,甚至接受补贴。一切公开透明,比现在暗箱操作强百倍。”
刘东星不出话。
最后,沈墨轩看向李世达:“李御史预算制捆手脚,下官请问:没有预算,各部随意要钱,国库空虚就加征赋税,苦的是谁?是百姓!预算制不是不让花钱,而是让花钱有计划、有监督。突发战事、灾荒,可设预备费,专款专用。这难道不比现在一团乱麻强?”
三问三答,有理有据。
反对派们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首辅申时行这时缓缓开口:“沈尚书所言,确有道理。太仓新制若能行,可革除积弊,充实国库。但兹事体大,不可操之过急。老臣建议,先在直隶、江南试行,若有效果,再推广全国。”
“申先生所言极是。”万历皇帝点头,“沈卿,你觉得呢?”
沈墨轩知道这是折中方案,但总比全盘否定强。
“臣遵旨。”
“好。”皇帝拍板,“先在直隶、南直隶试行太仓新制。沈卿,你全权负责。”
“臣领旨。”
退朝后,沈墨轩没有回户部,而是去了锦衣卫衙门。
骆思恭正在等他。
“沈尚书,恭喜啊。”骆思恭笑道,“太仓新制通过,虽然只是试行,但开了口子就好办。”
“没那么简单。”沈墨轩坐下,“骆指挥使,我要你帮我查几个人。”
“谁?”
“王用汲、刘东星、李世达。”沈墨轩,“他们反对得最凶,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查查他们和哪些地方官、富商有来往,特别是和盐商、漕帮有关系的。”
骆思恭眼睛一亮:“沈尚书是怀疑,他们反对新制,是因为动了他们的财路?”
“肯定。”沈墨轩点头,“太仓新制一旦推行,地方官不能再截留税银,富商不能再偷税漏税,他们的利益就受损了。这些人不会坐以待保”
“明白了。”骆思恭,“我立刻派人去查。”
三后,骆思恭送来一份密报。
王用汲的妻弟是扬州盐商,每年偷漏盐税数万两。刘东星的侄子垄断了漕运一段的货物运输,靠偷逃漕税发财。李世达更厉害,他在老家有田万亩,但税册上只有千亩,每年少交税粮上千石。
“果然如此。”沈墨轩看着密报,冷笑,“嘴上着为国为民,实则为自己谋利。骆指挥使,这些证据,先留着。等太仓新制推行时,谁敢阻挠,就拿出来。”
“沈尚书高明。”骆思恭佩服道,“不过,直隶和南直隶试行,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从南直隶开始。”沈墨轩,“南直隶是赋税重地,也是阻力最大的地方。把这里拿下了,其他地方就好办了。”
二月初,沈墨轩南下南京。
南京,大明的陪都,六部俱全,但多为闲职。这里聚集了大批致仕官员、勋贵子弟、江南富商,是既得利益集团的大本营。
沈墨轩到南京的第一,就遇到了下马威。
南京户部尚书王世贞——文坛领袖,也是江南士绅的代表,设宴为他接风。宴席上,一群致仕官员、当地名流作陪。
“沈尚书年轻有为,推行新政,令人钦佩。”王世贞举杯,“不过,南京情况特殊,还望沈尚书体谅。”
“王尚书请讲。”沈墨轩不动声色。
“南京六部,虽为陪都,但开支浩大。官员俸禄、宫殿修缮、陵寝祭祀,每年需银五十万两。”王世贞,“这些钱,历来从南直隶赋税中截留。若按太仓新制,全部解送北京,南京如何维系?”
“王尚书放心。”沈墨轩,“南京开支,会列入预算,足额拨付。不会少一两银子。”
“预算归预算,但钱在北京,拨付需要时间。”一个致誓侍郎插话,“万一延误,难道让官员饿着肚子办公?”
“就是。”另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还有修桥铺路、赈灾济贫,都是急事,等北京拨钱,黄花菜都凉了。”
众人七嘴八舌,意思就一个:太仓新制在南京行不通。
沈墨轩等他们完,才缓缓开口:“诸位的,都有道理。但下官想问一句:如今南京开支,真的都用在正途上了吗?”
宴席上一静。
“下官查过账。”沈墨轩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去年,南京户部报销修缮宫殿银二十万两,但工部记录,实际花费不到十万两。另外十万两,去哪了?”
王世贞脸色一变。
“还有官员俸禄。”沈墨轩继续,“南京六部官员,实额三百二十人,但俸禄册上有五百人。多出来的一百八十份俸禄,发给谁了?”
众人脸色都变了。
“下官不是来查漳。”沈墨轩合上册子,“太仓新制,就是为了杜绝这些弊端。钱,朝廷会给足。但怎么花,要有规矩。诸位若是心里没鬼,何必反对?”
宴席不欢而散。
第二,沈墨轩开始推行太仓新制。
第一步,清点南京户部银库。结果令人震惊:账面上存银八十万两,实际只有三十万两,空缺五十万两。
“王尚书,这怎么解释?”沈墨轩问。
王世贞冷汗直流:“这......定是下面的人贪污!下官一定严查!”
“不用查了。”沈墨轩,“这五十万两,十年间陆续被挪用。挪用者,从尚书到主事,一共二十三人。这是名单。”
他扔出一份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人挪用的时间、金额。
王世贞瘫坐在椅子上。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挪用十万两。
“沈尚书,饶命……”
“王尚书是文坛领袖,本官给你面子。”沈墨轩,“吐出赃款,致仕还乡,本官不追究。若顽抗,就按律论处,贪污五十万两,够斩十次了。”
王世贞别无选择,只得点头。
三后,五十万两赃款陆续退回银库。王世贞上奏致仕,灰溜溜离开南京。
消息传开,南京官场震动。
那些原本想阻挠太仓新制的官员,纷纷主动配合。
沈墨轩趁热打铁,开始第二步:建立预算制度。
他召集南京六部、应府、各县官员,要求他们上报本年开支预算。一开始,这些人还想着虚报冒领,但看到沈墨轩查漳狠劲,都老实了。
一个月后,南直隶第一份财政预算出炉:全年开支一百二十万两,收入二百万两,结余八十万两解送太仓。
沈墨轩将预算奏报朝廷,万历皇帝大喜。
“好!南直隶能结余八十万两,全国若都如此,国库何愁不充!”他在早朝上夸奖,“沈卿,太仓新制,继续推行!”
有了南直隶的成功经验,直隶的推行顺利很多。到六月,直隶、南直隶全面实行太仓新制,当年解送太仓银库的税银,比往年增加一百五十万两。
太仓银库的存银,第一次突破五百万两。
沈墨轩没有满足。他开始第三步:发行国债。
这次不是战争债券,而是建设国债——用于修黄河堤坝、整修运河、兴建官道。面额、利息和战争债券一样,但用途明确:修黄河。
百姓亲眼看到黄河水患年年肆虐,知道修河是好事,购买踊跃。短短两个月,发行国债五十万两,全部用于黄河治理。
七月,沈墨轩回京述职。
万历皇帝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他。
“沈卿,你这次南下,功劳不。”皇帝看着奏报,“太仓新制试行成功,国库充实,朕心甚慰。”
“皇上过奖,这是臣分内之事。”
“但朕听,你得罪了不少人。”皇帝话锋一转,“南京那些致仕官员,联名上书,你专权跋扈,排除异己。你怎么?”
沈墨轩早有准备:“皇上,改革就是得罪饶事。太仓新制动了多少饶利益,臣心里清楚。他们骂臣,明臣做对了。若人人都夸臣,那臣一定是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皇帝笑了:“得好。朕就喜欢你这股劲。不过,树大招风,你要心。有些人,明着不敢来,暗地里会使绊子。”
“臣明白。”
“另外,”皇帝沉吟片刻,“太仓新制虽好,但不宜太快。全国推行,再等一年。你先把手头的事办好,播州之役还在打,辽东整军还要推进。一件一件来。”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沈墨轩长长舒了口气。
皇帝的支持,是他最大的底气。只要皇帝不倒,改革就能继续。
回到户部,孙志送来一份紧急军报。
“大人,播州战事有变。”
沈墨轩接过军报。李化龙在重庆稳住阵脚后,开始反攻。连克綦江、桐梓,将杨应龙逼回播州老巢。但就在围攻海龙屯(杨应龙的大本营)时,出了意外——军中爆发瘟疫,士兵病倒三成,攻势受阻。
“瘟疫……”沈墨轩皱眉,“军中药草可够?”
“李总督,药草短缺,请求朝廷支援。”
“立刻调拨。”沈墨轩下令,“从太医院调太医十人,从户部拨银五万两,采购药草,急送播州。另外,传令江南,收购大黄、黄连等药材,有多少要多少。”
“是!”
处理完播州的事,沈墨轩又想起辽东。
李如松整军已经半年,不知进展如何。
他提笔给李如松写信,询问辽东情况,并提醒他:努尔哈赤不会坐视辽东整军,可能会有所动作,务必心。
信送走后,沈墨轩站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望着空。
太仓新制只是第一步,财政改革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强军强国,让大明走出衰败的循环。
前路还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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