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家店铺门口排着长队。耶律大石走近,见柜台上摆着透明琉璃瓶,瓶内装着乳白色液体。掌柜正吆喝:“新鲜牛乳!一瓶半斤,五文钱!孩喝了长个,老人喝了健骨!”
一个老妇掏钱买了两瓶,对同伴念叨:“俺孙子就爱喝这个,比米汤养人。”
同伴笑道:“如今日子好了,孩都能喝上奶。俺记得时候,只有地主家孩子……”
声音渐远。耶律大石忽然想起草原上的牧民,他们也有喝不完的奶,但运不出草原,只能做成奶酪、奶酒。
“先生您闻!”阿布忽然道。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甜香。循香望去,是一家糖坊。橱窗里摆着各色糖块:乳白的奶糖、褐色的饴糖、红色的果糖,甚至还有印成花鸟形状的糖画。几个胡商孩扒在窗前,眼巴巴看着。
“那是奶糖,用牛乳和饴糖熬的。”王伯低声,“听是赤里海大酋长献的方子,如今全大宋的孩子都爱吃。”
耶律大石正自出神,远处传来轰鸣声,不是雷声,是连绵低沉的闷响,仿佛巨兽在刨地。耶律大石抬头,只见西北方向烟尘升腾,在湛蓝幕下格外醒目。
“那是新城工地。”阿布指向那边,“听要扩三十里,能住百万人口。现在每两三万人在那儿干活,挖地基、铺路、烧砖……”
耶律大石眯眼望去。虽隔数里,仍能看见隐约的木架如林立起,更有一架架巨大的木制机械在缓缓转动。嘈杂的人声、敲击声、号子声混成一片,随着春风隐隐传来。
那是生长的声音。一座城市,正在野蛮生长。
“老爷,前头是市舶司番货市场!”阿布拽他袖子。
转过街角,声浪扑面而来。这里比御街更拥挤,肤色各异、服饰千奇的商人挤满街道两侧。粟特饶银器摊旁,波斯人在卖地毯;于阗玉商隔壁,大食人正展示宝石与珠宝;更远处,几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抬着整筐香料,空气里满是肉桂、胡椒的辛辣。
耶律大石在一个卖皮毛的摊前停下。他一眼就认出来摊主是契丹人,那脸庞轮廓、那口音。
“客官看看!上等貂皮,镇北城来的!”摊主热情招呼,的是汉语,但尾音带着契丹腔。
耶律大石用契丹语问:“你是哪部的?”
摊主一愣,上下打量他,忽然激动起来:“您……您是契丹人?我是奚部的!原本在松山放牧,现在……现在给萌古部收皮子,运来汴京卖。”
“奚部……”耶律大石记得,奚部与契丹联姻最多,也算同源,“怎么来汴京了?”
“活不下去了呗。”摊主压低声音,“金人那会儿,抢我们的马,征我们的兵。后来宋人来了,改放牧为养羊,建工坊织羊毛。起先没人信,后来赤里海大酋长带头,真建了工坊。我表哥在工坊剪羊毛,一月能挣两贯钱!我就跟着商队跑货,这貂皮在汴京能卖十倍价!”
他指着摊上一件银鼠皮坎肩:“这件,在镇北城收来三两银子,在这儿卖三十贯!刨去路费关税,净赚二十贯!”
耶律大石默默抚摸那柔软的皮毛。曾几何时,契丹勇士以猎取貂鼠为荣,皮毛是战利品,是勇武象征。而今,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草原……现在怎样?”他忍不住问。
“变了,全变了。”摊主感慨,“水泥路通到镇北城,商队一月能跑两趟。草原上建了羊毛工坊、奶糖作坊、火柴工坊等好多的工坊,孩子都送去蒙学堂学汉字。我上次回去,我八岁的侄子会背《千字文》了,的汉话比契丹话还溜!”
他顿了顿,看着耶律大石:“客官是刚来汴京?要我,来了就别想着回去了。草原是老家,可汴京……是享福啊。”
耶律大石没有回答,买了那件银鼠皮坎肩。摊主千恩万谢,又多送了他一包奶糖:“草原产的,甜!”
离开皮毛摊,耶律大石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象中的草原,该是铁骑奔腾、旌旗猎猎。可摊主口中的草原,是剪羊毛、制奶糖、孩子背《千字文》。
“老爷,晌午了,找个地方用饭?”王伯问。
“随便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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