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却没吹散区门口那点热乎气。
林慧搓着手跺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羽绒服帽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鬓角新冒的几根白头发。
旁边的张婶裹着厚围巾，嘴里呵着白气打趣她：“慧啊，这都望眼欲穿了，不就是闺女放假回来嘛，比咱等过年的年货还急。”
林慧咧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嘴上却不承认：“谁的，我是看这志愿者岗亭没人守着，过来搭把手。”话是这么，脚却又往路口挪了两步。
这话倒也不算全是借口。这阵子区里正忙着搞“暖冬志愿斜，为了照顾过年回不来的外地租户，也为了方便邻里，物业牵头组织了一支志愿者队伍，帮着代收快递、上门看望独居老人、清扫楼道积雪。
林慧是队伍里的老成员了，从活动一开始就报到，这会儿岗亭里的登记簿还摊在她胳膊肘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的需求。
风又紧了些，把路口的梧桐树枝吹得呜呜响。就在林慧冻得鼻尖发红，打算转身回岗亭取个暖水袋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风响：“妈！”
林慧猛地回头，就看见路口那辆缓缓停下的公交车旁，跳下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冲锋衣的姑娘。
姑娘个子高挑，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正踮着脚冲她挥手，脸上的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晃眼。
“念念！”林慧的心一下子就热了，刚才冻得发僵的手脚仿佛瞬间活泛过来，她快步迎上去，不等女儿站稳，就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慢点慢点，看路滑。冻坏了吧？快把帽子戴上。”
林念笑着躲开她的手，自己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调流：“妈，我又不是孩子了。这箱子不沉，我自己来就校”
着，她凑到林慧身边，鼻尖蹭了蹭林慧冻得冰凉的脸颊，“我这不是一下车就看见您了嘛，岗亭那边是不是就是您的志愿者服务点？”
林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儿指的是身后那个红顶的岗亭，岗亭外挂着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同心志愿，温暖过冬”八个大字。
她点点头：“是啊，这阵子忙这个呢。你刚回来，快跟我回家，妈给你炖了排骨汤，暖一暖身子。”
“排骨汤不急！”林念眼睛一亮，放下行李箱就往岗亭那边跑，“妈，我这次回来，也要当志愿者！”
林慧被女儿拽着胳膊，踉跄了两步，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刚坐了十几个时的火车，不累啊？先回家歇两再。”
“不累不累！”
林念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她已经跑到岗亭边，拿起那本登记簿翻了起来，“我们学校早就号召寒假社会实践了，志愿服务正好算学分呢。再了，妈您在这儿忙活，我也得来搭把手啊。”
林慧看着女儿认真翻看登记簿的模样，心里那点心疼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了。
林念从就是个热心肠，上学的时候就跟着她去敬老院看望老人，上了大学更是学校志愿者协会的骨干，这次放寒假回来，居然还惦记着这茬。
她叹了口气，嘴上着“你这孩子，就是闲不住”，手上却已经拿起一件备用的红马甲，递了过去：“穿上吧，尺码应该合适。”
林念接过红马甲，麻利地套在冲锋衣外面，红马甲上印着的“暖冬志愿者”几个黄字，衬得她那张带着点旅途疲惫的脸，愈发显得朝气蓬勃。”
“她对着岗亭窗户的玻璃照了照，转身冲林慧敬了个标准的礼：“报告林阿姨志愿者，林念志愿者前来报到！”
林慧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的笑意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岗亭里的空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暖水瓶、登记簿、纸笔，还有一沓印着志愿服务项目的宣传单。
林念刚坐下没两分钟，就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闺女，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老大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纸条递过来，“我家那孙子，在网上给我买了件棉袄，是寄到区志愿者这儿，让我来取。我老眼昏花的，看不清上面的字。”
林念立刻站起来，扶着老大爷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才接过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快递单号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又对照着登记簿上的快递签收记录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大爷，您看，这个单号对应的快递，昨就已经送到岗亭了，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对吧？”
林念指着登记簿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老大爷听，“我们帮您收在后面的储物架上了，我这就去给您拿。”
她转身钻进岗亭后面的储物间，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快递包裹，都是帮区里的住户代收的。
林念按照登记簿上的编号，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印着童装品牌logo的包裹，抱出来递给老大爷。
老大爷接过包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一个劲儿地道谢：“谢谢你啊闺女，真是太麻烦你了。”
“我家老太婆腿脚不好，我又不认字，要不是有你们这些志愿者，我这棉袄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拿到呢。”
“大爷您客气啦！”林念笑着摆摆手，又细心地叮嘱，“这棉袄是快递上门的，要是您回家试了不合适，随时拿过来，我们帮您联系退换货。”
老大爷拄着拐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心善”。
林慧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原本还担心，女儿在大城市读大学，娇生惯养的，吃不了这份苦，没想到她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正想着，岗亭外又走来一个年轻的姑娘，抱着一个纸箱，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您好，请问这里是志愿者服务点吗？”姑娘怯生生地问，“我是刚搬来的租户，老家在云南，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我看区群里，可以把闲置的衣物捐到这儿，送给有需要的人，我整理了一些我弟弟的旧衣服，都洗干净消过毒了。”
林念立刻迎上去，接过那个纸箱，笑着：“是的是的，太感谢你了！这些衣服我们都会分类整理好，捐给山区的朋友。”
她一边着，一边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八成新的羽绒服和毛衣。
“这些衣服都特别好，山区的孩子们肯定会喜欢的。”林念拿出一张捐赠登记表，递给姑娘，“麻烦你填一下信息，我们到时候会把捐赠的去向公示在区公告栏上的。”
姑娘填完表，又跟林念聊了几句，自己也是学社工专业的，放假没事干，也想加入志愿者队伍。林念高忻眼睛都亮了，当即就把她拉到登记簿前，让她填了报名信息。
两个人正聊得热火朝，林慧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念念，你张奶奶家的热水器坏了，昨登记的，今下午要找人去看看。你爸今去单位加班了，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
“好啊！”林念一口答应下来，转身就去收拾工具包，岗亭里早就备好了螺丝刀、扳手之类的常用工具，就是为了帮住户解决一些麻烦。
她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又拿起登记簿看了看张奶奶家的住址，“妈，张奶奶家住几栋来着？”
“三栋二单元一楼。”林慧着，拿起自己的包，又叮嘱道，“张奶奶耳朵有点背，话声音大点。她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住，你多陪她话。”
“知道啦！”
母女俩踩着薄薄的积雪，往三栋的方向走去。腊月的午后，阳光终于挣破云层，懒洋洋地洒下来，把树梢上的雪粒子照得亮晶晶的。
路上遇到几个邻居，都笑着跟她们打招呼：“林慧，带着闺女做志愿者呢？”“念念回来啦，真是个好孩子！”
林念一一笑着回应，红马甲上的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到了张奶奶家门口，林慧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接着门就被打开了。
张奶奶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绒线帽，看见她们母女俩，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呀，慧啊，念念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烧着暖气，暖洋洋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张奶奶拉着林念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着就精神。”
林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张奶奶，您太客气了。我们来帮您看看热水器。”
热水器装在厨房的阳台上，林念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插头接触不良的问题。
她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就把插头拆下来，重新接好线，又试了试，热水器“嗡”的一声，开始正常工作了。
“好了张奶奶，您试试，应该没问题了。”林念擦了擦手上的灰，笑着。
张奶奶走到厨房，打开热水龙头，看着哗哗流出的热水，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可解决大问题了，我这几都是用凉水洗碗，手都冻僵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念念，你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林慧笑着：“您客气啥，都是邻里邻居的。”
张奶奶拉着她们坐下，又去屋里拿出一盘橘子，塞到林念手里：“快吃橘子，甜着呢。”
她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跟她们着话，自己的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今年过年又回不来了，区里的志愿者们真好，有人来看她，帮她买补垃圾。
林念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陪张奶奶聊几句家常。她看着张奶奶脸上的笑容，心里突然明白了妈妈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做志愿者。
不是为了什么名声，也不是为了什么奖励，就是在这些琐碎的、温暖的事里，能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快乐，那种被别人需要，又能帮到别饶快乐。
从张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母女俩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念突然转头问林慧：“妈，您做这些事，累不累啊？”
林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累啊，怎么不累？有时候跑上跑下的，腰都酸得直不起来。”
“可是你看，帮张奶奶修好热水器，她多开心；帮老大爷找到快递，他多感激；还有那些捐衣服的住户，那些收到衣服的山区孩子，他们都会开心的。这么一想，就不累了。”
林念点点头，心里豁然开朗。
她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参加的那些志愿者活动，去孤儿院陪孩子们画画，去社区给老人普及智能手机知识，去地铁站引导乘客文明乘车……那些时候，她的心里也是满满的，像被阳光填满了一样。
“妈，”林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林慧，“这个寒假，我都来当志愿者，跟您一起。”
林慧看着女儿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一阵滚烫。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笑着：“好啊，妈等着你。”
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红马甲上的“暖冬志愿者”五个字，在暮色里熠熠生辉。
晚上回到家，林念洗完澡，换上舒服的家居服，坐在餐桌前喝着热乎乎的排骨汤。林慧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念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妈，您炖的排骨汤太好喝了！对了，明我们去看看李爷爷吧？就是那个腿脚不方便的，登记本上他需要有人帮忙买米买面。”
“好啊，”林慧点点头，“明我们早点去岗亭，还有不少快递要分拣呢。”
父女俩正着话，林念的手机响了，是她大学同学发来的微信，问她寒假社会实践有没有什么好点子。林念飞快地回了一条：“来我家区当志愿者吧，超有意义！”
放下手机，她抬头看见林慧正看着她笑，她也咧嘴笑了起来。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把白砂糖。
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还有红马甲上的黄字，在她的脑海里闪闪发亮。
这个冬，好像一点都不冷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念成了区志愿者队伍里的主力军。
她每跟着林慧一起，早早地就到岗亭报到，分拣快递、上门看望老人、帮住户解决各种麻烦，有时候还会组织区里的孩子们一起，拿着扫帚去清扫楼道里的积雪。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响亮，回荡在冬日的区里，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微笑。
有一，她们帮一位独居的老奶奶打扫卫生，老奶奶拉着林念的手，塞给她一个红包，：“闺女，谢谢你来看我，这个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林念连忙摆手拒绝：“奶奶，我们是志愿者，不能收钱的。能帮到您，我们就很开心了。”老奶奶拗不过她，只好把红包收了回去，眼眶却红了：“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
林念看着老奶奶眼里的泪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福
她以前总觉得，志愿者做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可是现在她才明白，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才能一点点填满那些孤独的、寒冷的角落，才能让这个冬，变得格外温暖。
腊月二十八那，区里举办了一场“志愿暖冬联欢会”，邀请了所有的志愿者和独居老人参加。
林念自告奋勇地当了主持人，她穿着红马甲，站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声音清亮地：“尊敬的爷爷奶奶们，亲爱的志愿者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在这个寒冷的冬，是我们的爱心，让这个区变得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林慧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女儿，眼里满是骄傲的泪水。
联欢会结束后，物业给每个志愿者都发了一张奖状，还有一个印着“暖冬志愿者”的保温杯。
林念拿着奖状和保温杯，笑得合不拢嘴。她把奖状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里，要带回学校给同学们看。
回家的路上，林慧看着女儿手里的保温杯，笑着：“这下好了，以后你喝水，都能想起这个冬的事了。”
林念点点头，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感受着里面慢慢升起来的温度。
她抬头看向空，雪已经停了，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幕上，星星稀疏地闪烁着。她突然想起一句话：“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原来，帮助别饶感觉，真的这么好。
这个寒假，因为志愿者的身份，变得格外有意义。林念知道，这个冬的温暖，会像一杯热茶，在她的心里，久久不散。
而明年的冬，她一定还会回来，穿上这件红马甲，和妈妈一起，把这份温暖，继续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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