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时，云城议政厅的铜钟已经响过了三遍。
厚重的钟声带着古朴的韵律，穿透薄薄的晨雾，回荡在云城的大街巷。
昨夜的欢腾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檐角的灯笼尚未熄灭，暖黄的光晕和晨光交织在一起，给议政厅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厅前的青石长街上，已经陆陆续续站满了百姓，他们大多是自发赶来的，手里攥着自家种的青菜、刚蒸好的馒头，或是一束带着朝露的野花，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又热切的神情，目光紧紧锁着议政厅那扇朱红的大门。
今日，是新任议政长思尘的就职演。
这是云城几百年来的规矩，每一位新当选的议政长，都要在就职的第一日，站在议政厅的高台之上，对着全城百姓，几句心里话。
这几句话，不必字字珠玑，不必引经据典，却要字字发自肺腑，要让百姓们知道，他们选出来的议政长，心里装着什么。
议政厅内，此刻却没有外面那般热闹。
长长的廊道里，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低语。墨言正领着几个仆从，忙着布置高台。
紫檀木的长桌被搬到了高台正中央，上面铺着崭新的明黄色绸缎，绸缎中央，摆放着那方刻着“云城议政”的青铜印玺，印玺旁，搁着一卷用桑皮纸写就的发言稿。
那是思尘昨夜熬了半宿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而此刻，发言稿的主人，正躲在廊道尽头的偏厅里，坐立难安。
思尘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面料是上好的棉布，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是墨言特意让人连夜赶制出来的。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可他却像是浑身长满了刺一般，怎么都不自在。他一会儿扯扯衣领，一会儿跺跺靴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玉带，指尖微微泛白。
偏厅的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股慌乱。
昨夜当选时的那份平静，不知何时，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紧张，像是揣了一窝活蹦乱跳的兔子，在他的胸腔里上蹿下跳，撞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他不是没在众人面前过话。
从前在义学里给孩子们讲课，他能侃侃而谈；领着百姓们疏通河道时，他能有条不紊地安排分工；就算是昨日在议政厅里，面对那些氏族代表的质疑，他也能从容不迫地回应。
可今日不同，今日是就职演，台下站着的，是云城上万百姓，是那些把信任和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父老乡亲。
他怕自己得不好，怕自己辜负了那些期盼的目光。
“师弟，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墨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他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官帽，帽檐上镶嵌着一块的白玉，是议政长的专属配饰。
思尘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窘迫。他站起身，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得厉害：“师兄……我……”
话还没完，他就觉得喉咙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墨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走上前，将官帽轻轻戴在思尘的头上，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眼底满是温和：“你昨夜不是还，要带着大家把云城建设得更好吗？怎么这会儿，反倒紧张起来了？”
思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师兄，我怕……”
“怕什么？”墨言挑眉，故意逗他，“怕错话？还是怕百姓们笑话你？”
思尘点零头，又摇了摇头，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想，他怕自己配不上议政长这个位置，怕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做不出什么实事。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出来。他是新当选的议政长，若是连他都露怯，百姓们又该如何安心？
墨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师弟，你听我。百姓们选你，不是因为你能会道，而是因为你实实在在为他们做了很多事。”
“你帮他们改良农具，疏通河道，兴办义学，这些事，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管用。待会儿上台，你不用紧张，也不用照着稿子念，就把你心里想的，出来，就好。”
思尘抬起头，看向墨言。师兄的眼神很坚定，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心里的那些忐忑。他深吸一口气，点零头：“我知道了，师兄。”
“这就对了。”墨言笑了笑，看了一眼窗外的色，“时间差不多了，百姓们都在外面等着呢。走吧，我们出去。”
思尘跟着墨言走出偏厅，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廊道两旁，站满了议政厅的官吏和各个氏族的代表，他们看到思尘走来，纷纷躬身行礼，口中着“议政长万安”。
思尘想要回应，却觉得喉咙发紧，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零头。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好奇，还有几分审视。
他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握着的发言稿，都变得有些湿润。
走到议政厅的大门前，墨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准备好了吗？”
思尘抬起头，看向门外。
晨光已经驱散了薄雾，空湛蓝如洗。高台之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从青丝到白发，从稚童到老者，一张张脸庞，都透着期盼。
他们看到思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思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回门后，却被墨言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怕。”墨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量，“我在台下陪着你。”
思尘看向墨言，师兄的眼神里，满是鼓励。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发言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他不能退缩。
那些百姓，昨夜为他欢呼了一宿；那些代表，不顾氏族的利益，把票投给了他；师兄，为了支持他，甘愿放弃了自己参选的机会。他不能辜负他们。
思尘定了定神，抬起脚，一步步朝着高台走去。
通往高台的台阶，只有短短的九级。可他走得却异常艰难，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发软。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在他眼前闪过，城南的张婆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西山的木族长，朝着他微微点头；还有义学里的那些孩子们，正踮着脚尖，兴奋地朝着他挥手。
这些面孔，都是他熟悉的，都是他为之努力的理由。
思尘走到高台中央，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想要开口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的脸颊发烫，耳根也红透了，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发言稿的边角。他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僵硬地站着，目光有些慌乱地四处游移。
台下的百姓们，看到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这笑声没有半分嘲讽，只有几分善意的调侃。
“看啊，思尘议政长，好像有点紧张呢。”
“哈哈，正常正常，换做是我，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怕是连话都不出来了。”
“思尘是个实在人，不像以前那些当官的，油嘴滑舌的。”
低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思尘的脸更红了。他咬了咬下唇，握紧了发言稿，心里默念着昨夜写好的开场白。
他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慌，就把这些百姓，当成义学里的孩子们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张了张嘴。
“诸……诸位父老乡亲……”
声音刚出口，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声音里的紧张。他的心跳更快了，慌乱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发言稿。
可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是变成了一只只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台下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耐心和鼓励。
墨言站在台下的最前方，看着台上手足无措的师弟，眼底满是笑意。他没有出声提醒，只是朝着思尘，轻轻点零头。
思尘抬起头，对上墨言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鼓励，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他的心田。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山民们捧着改良后的农具，脸上露出的笑容；孩子们坐在义学的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百姓们疏通河道时，挥汗如雨的身影……
那些画面，是他这几年的心血，是他最珍贵的记忆。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了几分。他不再看手里的发言稿，而是抬起头，看向台下的百姓。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慌乱，而是带着几分真诚，几分恳牵
“诸位父老乡亲，”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我……我叫思尘，是个孤儿。十六年前，我被洪水冲到了云城，是老议政长救了我，是云城的百姓，一口饭一口水，把我养大。”
这话一出口，他心里的那股紧张，仿佛消散了些许。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憋在心里的话，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饶才华。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吃着云城的饭，喝着云城的水长大的普通人。”
思尘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声音越来越稳，“以前，我总想着，能为云城的百姓做点什么。”
“我帮着改良农具，是因为我看到山民们种粮辛苦，却常常吃不饱饭；我领着大家疏通河道，是因为我记得十六年前的那场洪水，毁了多少家园；我兴办义学，是因为我知道，没有文化，就只能一辈子困在山里，困在田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
台下的百姓们，安静地听着。那些经历过洪水的老人，眼眶微微泛红；那些受益于农具改良的山民，脸上露出了认同的神色；那些送孩子去义学读书的父母，更是频频点头。
思尘看着他们的神情，心里的紧张，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他不再觉得站在高台上是一种煎熬，反而觉得，能对着这些百姓，出自己的心里话，是一种幸福。
“昨日，大家选我做议政长，我心里很感动，也很惶恐。”思尘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我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昨夜，我熬了半宿，写了一篇发言稿，想着今照着念，就能不出错。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大家的眼睛，我忽然觉得，那些稿子上的话，都太苍白了。”
他顿了顿，抬手，将手里的发言稿，轻轻放在了身后的长桌上。
这个动作，让台下的百姓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思尘没有理会那些惊叹，只是继续道：“我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我只能在这里，再一次向大家保证。
从今往后，我思尘，会把百姓的疾苦，放在第一位。大家的田，我会领着大家一起种好；大家的水，我会领着大家一起疏通；大家的孩子，我会领着大家一起教好。
我不会偏袒任何一个氏族，不会拿百姓的一分一毫。我会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对得起大家信任的议政长！”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那声音里的颤抖，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自内心的真诚和力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高台之下，瞬间安静了几秒。
随即，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这掌声，比昨日宣布他当选时，更加热烈，更加响亮。像是一股汹涌的浪潮，席卷了整个议政厅前的长街。
百姓们站起身，用力地拍着手，手掌都拍红了，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孩子们欢呼着，蹦跳着，手里的野花被抛向空中，像是一场绚烂的花雨。
“好！得好！”
“思尘议政长，我们信你！”
“跟着思尘议政长，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欢呼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云城的上空。
思尘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欢呼雀跃的百姓，看着那些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目光，眼眶微微湿润了。他伸出手，想要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唇边的一抹笑容。
墨言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从容自信的师弟，欣慰地笑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思尘不再是那个躲在偏厅里紧张不安的年轻人，他是真正的云城议政长，是百姓们可以信赖的领路人。
晨光越发明亮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高台上，洒在思尘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檐角的灯笼终于熄灭了，可云城的百姓们心里的光，却亮了起来。
那是希望的光，是未来的光。
思尘站在高台上，迎着晨光，迎着百姓们的目光，挺直了脊梁。他知道，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紧张，不再惶恐。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站着的是整个云城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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