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茶香混着檐外飘进的雪沫子,在青砖地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湿痕。沈砚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沿,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青年身上。
青年叫林墨,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棉线缠牢的旧眼镜,话时总爱低着头,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溪流,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老实本分”。
可就是这个看着老实的年轻人,方才在衙门公堂之上,却用一番滴水不漏的证词,将一桩牵扯三条人命的走私案,轻飘飘推到了已死的船老大头上。
沈砚之今日约他在此,便是要探探这“老实”皮囊下的虚实。
“林先生在码头做账房多年,想必对往来商船的底细了如指掌?”沈砚之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如鹰隼般锁住对方的一举一动。
林墨闻言,局促地捏了捏衣角,眼镜滑到鼻尖,他慌忙抬手推了推,指尖微微泛红,像是有些紧张:“沈大人笑了,的只是个寻常账房,每日不过是登记货物数量、核对银钱往来,那些商船的底细,哪轮得到的打听。”
他话时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模样愈发显得恭顺无害。
沈砚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暖透心底的疑云。
他昨日查阅码头账目时,发现近半年来有三艘商船的报关记录存在蹊跷,明明登记的是普通绸缎,缴纳的关税却远高于常规标准,而这三艘船的账目,恰好都是林墨经手的。
更可疑的是,船老大猝死的前一夜,有人看到林墨曾独自去过船老大的住处,只是两人素来无甚交集,这趟拜访便显得格外突兀。
“听前几日,你去过李船老大家中?”沈砚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林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实模样,只是声音低了些:“是……那日李船老大托的帮他核算一下工钱,是家里急用。”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坦诚,甚至带着几分憨厚,“大人也知道,李船老大为人豪爽,平日里对我们这些底下人颇为照拂,他开口相求,的自然不敢推辞。”
这番话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沈砚之却注意到,他“不敢推辞”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拇指关节,这是谎时常见的微表情。
沈砚之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核算工钱而已,为何要待到深夜?据街坊,你是亥时进去的,子时才出来。”
“这……”林墨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像是被问住了,支支吾吾道,“李船老大的账目有些混乱,又是陈年旧账,的算得慢了些。”
“再者,他家里孩子病了,嫂子哭着求的多帮忙核对仔细,免得少算了工钱,耽误孩子治病。”
他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的想着救人要紧,便多留了会儿,没想到竟引起大人怀疑,实在是……”
他话未完,便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辩解的模样,引得邻桌几位茶客频频侧目,看向沈砚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仿佛在,这么老实的一个年轻人,怎么值得官府如此盘问。
沈砚之心中冷笑,这林墨倒是深谙人心,知道用“老实”当盾牌,博人同情。
他不再追问,转而起别的:“听闻林先生自幼父母双亡,在码头做学徒起家,一路做到账房,实属不易。”
林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慨,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都是仰仗各位东家抬爱,还有李船老大这些前辈提携,的才能有今日。”
他叹了口气,“只是的资质愚钝,只能勤勤恳恳做事,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安稳度日罢了。”
“安稳度日”四个字,他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自己毫无野心。
可沈砚之却想起昨日查到的另一件事,林墨虽穿着朴素,却在城西购置了一处宅院,虽然不大,却也价值不菲,以他账房的月钱,断然无法承担。
更奇怪的是,那宅院登记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平日里极少有人出入。
“林先生所求的安稳,想必是阖家团圆、衣食无忧吧?”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城西那处宅院,环境清幽,倒是个颐养年的好地方,林先生何时也喜欢这般清静了?”
林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布长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像是没想到沈砚之会查到这里。
但这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副茫然的神色:“城西的宅院?大人的是什么,的听不懂。的一直住在码头的工棚里,哪有什么宅院。”
“是吗?”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那处宅院的地契副本,登记人是你的表舅张老实,可据官府记载,张老实三年前便已病逝。林先生,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纸张落在桌面的声响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林墨心头。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方才那副老实憨厚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深处翻涌着慌乱与惊惧。
沈砚之看着他的变化,心中已有定论。这林墨,表面上老实巴交,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他故意示弱,用朴素的衣着、恭顺的态度掩盖自己的野心,暗地里却利用账房的职务之便,勾结走私团伙,牟取暴利。
李船老大想必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才被他灭口,而那番证词,不过是他早已编排好的谎言。
“大人……的……”林墨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沈砚之打断。
“李船老大的账目,我已让人重新核算,那些被你篡改的记录,还有你与走私团伙的书信往来,都已被找到。”
沈砚之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以为装作老实,就能瞒过海?可你忘了,再完美的伪装,也会有破绽。”
林墨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眼镜滑落在地,摔成了两半。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像是看到了自己精心构建的伪装被彻底撕碎,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我只是想赚点钱……”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我从就穷,受人欺负,我不想一辈子都过那样的日子……”
“想赚钱,无可厚非,但你不该走歪路,更不该草菅人命。”
沈砚之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失望,“你披着老实的外衣,行卑劣之事,利用别饶信任,满足自己的私欲,这样的行为,比那些明面上的恶人更令人不齿。”
就在这时,茶馆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捕快推门而入,走到林墨面前,拿出锁链,准备将他带走。
林墨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直到捕快将锁链套在他手腕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捕快按住。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老实人啊!”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试图再用“老实”这张牌为自己辩解。
可此刻,他的表演早已没人相信,邻桌的茶客们看着他的模样,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议论纷纷。
“原来看着老实,竟是个杀人犯!”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亏我刚才还觉得他可怜,没想到这么坏!”
林墨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愈发难看,最终被捕快强行拖拽着走出了茶馆。雪还在下,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像是在嘲讽他的伪装。
他回头望了一眼茶馆的方向,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他被押上囚车,渐行渐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上的脚印,也像是要掩盖世间的罪恶。
可他知道,有些罪恶,即便被雪掩盖,也终有暴露的一。就像林墨,自以为用“老实”的伪装就能瞒过海,却不知人心如镜,善恶终有报。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里?”身旁的捕头问道。
沈砚之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去城西那处宅院,想必那里还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走出茶馆,脚步坚定。这场看似简单的走私案,背后或许还牵扯着更大的阴谋,而林墨,只是这阴谋中的一颗棋子。但无论真相多么复杂,他都会一步步查下去,让所有的罪恶都无所遁形。
马车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目沉思。
他想起林墨那张老实的脸,想起他谎时的微表情,想起他被揭穿时的绝望。
人心真是复杂,有些人看着凶神恶煞,内心却可能善良柔软;有些人看着老实本分,内心却可能藏着蛇蝎心肠。
“大人,您这林墨,怎么就能装得这么像呢?”捕头坐在一旁,忍不住问道,“我初见他时,也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恶毒之人。”
沈砚之睁开眼,缓缓道:“因为‘老实’是最好的保护色。世人往往对看起来老实的人放下戒心,觉得他们没有攻击性,不会作恶。
可正是这种戒心的缺失,让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用‘老实’当幌子,行苟且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皮囊可以伪装,言语可以编造,但人心的善恶,终究会在细节中暴露。
林墨以为自己做得衣无缝,可他忘了,他篡改的账目、构置的宅院、谎时的微表情,都是他罪恶的证据。
这些细节,就像蛛丝马迹,只要细心观察,就能串联起真相。”
捕头恍然大悟:“大人得是!以后属下看人,一定多留个心眼,不再被表面现象迷惑。”
沈砚之微微点头,没有再话。他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像林墨这样的人,披着各种各样的伪装,隐藏在人群郑而他的职责,就是撕开这些伪装,还世间一个公道。
马车很快抵达城西的宅院。这处宅院果然如沈砚之所料,环境清幽,院墙高耸,大门紧闭,看起来颇为隐秘。捕快们上前敲门,许久都无人应答。
“大人,里面没人。”一名捕快回头禀报。
沈砚之走上前,仔细观察着大门。大门上的铜环锃亮,显然经常有人擦拭,并不像长期无人居住的样子。
他示意捕快破门而入,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一丝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宅院不大,进门是一个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腊梅,此刻正傲然绽放,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庭院两侧是厢房,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间正房。沈砚之走进正房,里面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大人,您看这里!”一名捕快在厢房里喊道。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只见厢房的墙角处有一块地砖松动,捕快将地砖撬开,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还有几封书信和一本账本。
沈砚之拿起书信,仔细翻阅。
信中的内容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林墨不仅勾结走私团伙,还与朝中一位官员有牵连,那位官员利用职权为走私团伙提供便利,而林墨则负责核算账目、转移赃款。
至于那本账本,详细记录了走私团伙近一年来的交易明细,涉及的金额之大,令人咋舌。
“没想到这林墨背后还有这么大的靠山。”捕头看着书信和账本,脸色凝重,“这下事情棘手了。”
沈砚之神色平静,将书信和账本收好:“棘手也要查下去。不管他背后的人是谁,只要触犯了律法,就必须受到惩罚。”
他转头对捕头道,“将这些东西收好,带回衙门封存。另外,派人严密监视这处宅院,或许还会有人来这里。”
“是,大人!”捕头连忙应道。
沈砚之走出厢房,站在庭院里,望着漫飞舞的雪花。腊梅的香气在寒风中愈发浓郁,像是在预示着正义终将到来。
他知道,接下来的调查将会更加艰难,那位朝中官员必定会动用一切力量阻挠。但他无所畏惧,为了那些被伤害的人,为了世间的公道,他必须迎难而上。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匆匆跑进来:“大人,外面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宅院附近徘徊,像是在观察什么。”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穿着黑衣、蒙着脸的男子被押了进来。男子身材高大,眼神凶狠,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捕快死死按住。
“你是谁?为何在此徘徊?”沈砚之问道。
男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沈砚之。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你是不想了。既然如此,那就带回衙门,慢慢审问。我相信,总会有让你开口的办法。”
男子听到“衙门”二字,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沈砚之捕捉到这一细节,心中更加确定,此人必定与林墨和走私团伙有关,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不再多问,示意捕快将男子押走。自己则转身走出宅院,坐上马车,准备返回衙门。
雪还在下,马车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沈砚之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
林墨的落网,只是一个开始。这场牵扯甚广的走私案,背后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和罪恶。
但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不畏惧强权,不被表象迷惑,就一定能查清所有真相,将所有罪犯绳之以法。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漫风雪之郑而那座城西的宅院,如同一个揭开的伤疤,暴露在风雪里,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沈砚之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无论前路多么坎坷,他都会坚定地走下去,守护心中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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