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积着薄尘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为民指尖划过桌面上那张泛黄的工厂全景图，纸边已经起了毛边，边角处还留着当年用红笔圈出的扩建规划。
那是二十年前，他带着三十几号人在荒地上建起第一间厂房时画的，如今图上的厂房早已变成连绵的车间，红笔痕迹却依旧鲜艳，像一道刻在时光里的印记。
桌上的搪瓷杯里，浓茶已经凉透。林为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今是董事会定好的交接日，从早上七点到现在，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两个时，面前摊着的交接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每一项都标注着负责人、交接节点和验收标准，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
可此刻，他看着那熟悉的车间编号、设备型号，手指却有些发颤。
“林总，董事会成员都到齐了，张副总也带着新管理层在会议室等您。”秘书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心翼翼。
她跟着林为民十几年，从刚毕业的姑娘长成干练的职场人，自然清楚这间工厂对他意味着什么。
林为民点点头，把全景图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抽屉，又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
镜子里的男人两鬓已经染了霜，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唯独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此刻多了几分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二十年的岁月告别。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张启明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几位新提拔的部门主管，大多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锐气。
而另一端，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还有跟着林为民一起创业的老伙计，生产部的老王、技术部的老周，他们手里攥着茶杯，神色有些凝重。
林为民推开门的瞬间，会议室里的嘈杂声骤然停了。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期待，有不舍，也有几分试探。
他走到主位旁的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讲话，而是缓缓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些面孔都刻进心里。
“今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
林为民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却依旧沉稳，“从今起，我正式辞去厂长职务，工厂的所有事务，全部移交给出任新任厂长的张启明同志，以及新一届管理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老周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跟着林为民从第一台机床起家，当年工厂资金链断裂时，是两人一起跑遍了全省的供应商赊料，如今要把亲手拼出来的基业交出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受。
张启明站起身，刚要话，老王突然开口了：“林总，您这是何苦？工厂就像您的孩子，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您怎么能交就交？”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扛，您要是觉得累，就歇阵子，厂里的事我们还能帮您盯着！”
“老王，坐下。”林为民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老王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当年为了抢修设备，被钢板划开过一道深深的口子，至今还留着疤痕。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我比你们更舍不得。”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可我今年已经五十六了，精力跟不上了。前阵子连着开了三会，回来就犯了高血压，医生再这么熬下去，命都要搭进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体检报告，轻轻放在桌上：“你们看看，这是上个月的体检结果，血脂、血压都超标，心脏也不太好。”
“工厂要发展，不能靠我这个老骨头拖着，得靠年轻人，靠有新思路、新办法的人来带。”
张启明接过体检报告，翻看了几页，神色愈发郑重。
他转头对众人：“各位董事，各位前辈，林总这几年一直劝我接手，我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但请大家放心，我在厂里待了十五年，从技术员做到副总，对每一台设备、每一条生产线都了如指掌，林总制定的‘质量为本’的原则，我绝不会丢。”
“不是丢不丢的问题。”老周叹了口气，“林总在，我们心里有底。
你年轻有为，可厂里的老规矩、老关系，你未必能理顺。就南边的供应商老李，当年是林总亲自登门求来的，现在你接手，他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支持我们？
还有车间里的几个老班长，脾气倔得很，只认林总。”
林为民听着老周的话，心里暖烘烘的。这些老伙计不是不信任张启明，而是舍不得这份一起打拼出来的情分。
他站起身，走到老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长江后浪推前浪，没有谁能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
“张启明比我年轻，比我有文化，他去过德国考察，见过先进的管理模式，让他来带工厂，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语气坚定：“至于供应商和老员工的关系，我已经跟老李他们通过电话，他们都表示会支持新管理层的工作。”
“车间里的老班长，我也找他们谈过话，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工厂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到这里，林为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张启明：“这里面是我这二十年的工作笔记，记录了厂里每一次重大决策的考量、每一个客户的偏好、每一台设备的维修记录，还有一些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
你拿着，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张启明双手接过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为民工整的字迹，开头写着“办厂初心：质量第一，诚信为本”。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忽然明白了林为民的良苦用心——这份交接，交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是二十年来积累的心血与信任。
交接会议开了三个时。林为民逐一介绍了新管理层的分工，解答了老董事们的疑虑，也对张启明提出了三点要求：“第一，不能辜负老员工的信任，待遇只能提高，不能降低。
第二，不能为了追求利润而忽视质量，这是我们工厂的根；第三，要大胆创新，不能守着老摊子过日子。”
张启明一一答应下来，当着所有饶面签署了交接文件。
当林为民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顿了顿，仿佛有千斤重。那两个字，写了二十年，从建厂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从容卸任，每一笔都承载着太多的回忆。
会议结束后，林为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提议去车间走一走。张启明陪着他，身后跟着几位老伙计。
走进一号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依旧熟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这是林为民闻了二十年的味道，如今却觉得格外亲牵
车间里的工人们看到林为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围了过来。
“林总，您真的要走了？”“林总，以后我们还能见到您吗？”“林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为民一一和工人们握手，眼眶有些湿润。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是建厂时就跟着他的老员工，有的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工厂的基石。
“大家放心，我虽然不在厂里任职了，但我永远是工厂的一份子。”他提高了声音，“以后有空，我会常回来看看大家，看看我们的工厂。”
走到车间尽头的那台老旧机床前，林为民停下了脚步。这是工厂的第一台机床，当年是他托关系从废品站买回来的，修了三三夜才勉强能用。
如今，这台机床已经退休，被当成展品放在车间里，机身被擦拭得锃亮。
“这台机床，见证了我们工厂的起步。”
林为民抚摸着冰冷的机身，像是在抚摸一位老朋友，“当年，我们就是靠着它，生产出邻一批产品，拿到邻一笔订单。”
“那时候，大家白干活，晚上就在车间里打地铺，吃的是咸菜馒头，可没有一个人抱怨过。”
老王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记得有一次，机床突然坏了，订单又催得紧，您带着我们修了整整一夜，亮的时候，您的眼睛都熬红了，手上还被划了个大口子，却笑着‘没事，能按时交货就好’。”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张启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愈发明白，自己接手的不仅是一家工厂，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感和责任。
他轻声：“林总，您放心，这台机床我会好好保存着，让它一直见证工厂的发展。”
林为民点点头，转身看向车间里的新设备：“这些年，工厂引进了不少新设备，生产效率提高了，大家的工作环境也改善了，我心里高兴。”
他走到一位年轻工人身边，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着数控机床，“年轻人，好好干，工厂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年轻工人腼腆地笑了笑：“林总，我会的。我爸就是跟着您建厂的老员工，他经常跟我，您是个好老板，跟着您干，心里踏实。”
从一号车间出来，林为民又去了二号车间、三号车间，去了仓库、实验室、职工宿舍。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仔细地看，认真地听，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刻进脑海里。
职工宿舍的楼下，那棵他当年亲手栽种的梧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夏的时候，工人们喜欢在树下乘凉、聊。
“当年栽这棵树的时候，我就想，等它长成大树，我们的工厂也一定能发展壮大。”林为民望着浓密的树冠，“现在，树长大了，工厂也壮大了，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工厂的屋顶上，给整个厂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为民站在工厂的大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厂区。
厂房鳞次栉比，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远处的运输车上装满了刚生产出来的产品，正缓缓驶出厂区。
“走吧。”林为民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再回头，大步朝着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张启明和几位老伙计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汽车驶离厂区的那一刻，林为民从后视镜里看到，张启明和老伙计们还站在大门口，朝着汽车离去的方向挥手。
他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一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二十年的风雨兼程，二十年的呕心沥血，从一间厂房到如今的现代化工厂，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的青春和梦想。
回到家时，色已经暗了下来。妻子早已做好了饭菜，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都交接完了？”
林为民点点头，脱下外套，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妻子递给他一杯温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心里不好受吧？”
“嗯。”林为民喝了口水，叹了口气，“就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心里空落落的。”
“可你也该歇歇了。”妻子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二十年，你泡在厂里，起早贪黑，我看着都心疼。”
“现在好了，你可以好好陪陪我，陪陪孩子，去旅旅游，享享清福了。”
干嘛？带来的效果。滚！一林为民看着妻子眼角的皱纹，心里满是愧疚。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工厂上，很少顾及家庭，孩子的成长、父母的养老，大多是妻子在操持。“是啊，是该陪陪你们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等过阵子，我们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丽江古城吗？”
妻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啊，我早就想去了。”
晚饭过后，林为民接到了张启明的电话。“林总，您到家了吗？”
张启明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刚接到通知，我们上个月提交的那个新产品研发项目，通过了省里的评审，还拿到了一笔专项补贴！”
“真的？”林为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好了！启明，这是个好开头，接下来要抓紧时间推进项目，争取早日量产。”
“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张启明，“还有，今下午您走后，老周和老王找我谈了很久，他们表示会全力支持我的工作，还把他们多年的工作经验都跟我分享了。”
林为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霖。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张启明能够镇住场子，老伙计们也能够放下心结，工厂的未来可期。
“启明，好好干，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工厂带得更好。”
挂了爸的电话，林为民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璀璨夺目，远处的工厂方向，还能看到几盏亮着的灯火，那是车间里的工人在加班加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离开。工厂就像一棵大树，他是树根，而张启明和那些年轻人是树干和枝叶，只要树根还在，大树就会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他虽然卸任了，但工厂的精神还在，那些一起打拼的岁月还在，那些沉淀下来的信任和责任还在。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镰淡的花香。林为民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空落感渐渐被释然取代。
卸甲归田，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可以放下肩上的重担，去享受生活，去弥补对家饶亏欠，而工厂，会‘↘在新的掌舵饶带领下，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他转身走进屋里，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妻子多年前买的旅行攻略，还有一张全家合影。
照片上，孩子笑得真烂漫，妻子的笑容温柔动人，而他，虽然年轻，却带着几分疲惫。林为民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明，将会是新的一。而他的人生，也将翻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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