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又亮起来了，透过双层真空玻璃，将客厅的地板映出一片斑驳的光。
林桂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来来回回地擦着膝盖，其实膝盖并不脏，只是这动作做了几十年，从村里的土炕到田埂，再到如今这铺着大理石的客厅，成了她心里唯一能踏实下来的念想。
“妈，您歇会儿吧，这沙发新买的，别给擦坏了。”儿媳陈梅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玻璃茶几擦得能照见人影，林桂兰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了缩，生怕鞋底的泥点蹭脏了这亮堂堂的台面。
她来城里已经半个月了，是儿子王强硬接来的，城里医疗方便，也能让老两口享享清福。可这“清福”，林桂兰是一也没享踏实过。
旁边的老伴王老实正戴着老花镜，对着遥控器按来按去，电视屏幕上换了十几个台，没一个能看进去的。
他叹了口气，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又赶紧伸手扶了扶，生怕把这精致的玩意儿碰坏了。
“城里的电视，频道是多，可没一个像村里那样，演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日子。”他嘟囔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林桂兰听见。
林桂兰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楼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车灯像一条条发光的长蛇，呼啸着来，又呼啸着去。
空气里闻不到村里的泥土香，也没有柴火灶飘来的饭菜味，只有一种不出来的陌生气味，像是汽车尾气混着楼下便利店的零食味，让她总觉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村里的夜晚，一黑，除了几声狗吠和虫鸣，就只剩下满的星星，清亮亮的，能照见路。
可在这里，再黑也亮得很，霓虹晃得人睁不开眼，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妈，明我休班，带您去逛商场吧？顺便给您买件新衣服。”陈梅在旁边坐下，脸上带着笑。
她是真心想孝顺公婆，知道他们一辈子在村里受苦，特意把主卧让给他们住，家里的活儿也不让他们沾手。
可林桂兰却只是摇摇头，道：“不去了不去了，商场里人太多，挤得慌。再我这衣服挺好的，穿惯了，新衣服磨得慌。”
她的是实话。儿子给她买的那些纯棉衬衫、休闲裤，摸起来是软和，可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不像村里的粗布衣裳，吸汗、透气，干起活儿来利索。
还有那双运动鞋，鞋底厚厚的，走在平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如她的老布鞋，踩在田埂上稳稳当当，能感觉到泥土的温度。
“那我给您买点水果回来？”陈梅又问。
“别买了，”林桂兰摆摆手，“城里的水果太贵了，还不如村里的梨甜、桃香。上次你买的那葡萄，一串就好几十，吃着也没觉得多好吃，还不如院里的桑葚，随手摘了就能吃，甜滋滋的。”
王强下班回来的时候，刚好听见母女俩的对话。
他换了鞋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道：“妈，城里的水果都是新鲜的，农药少，您就放心吃。想吃桑葚，等下次回去我给您摘一筐来。”
林桂兰看了看儿子，欲言又止。她知道儿子孝顺，可她心里的别扭，不是一两筐桑葚就能解决的。
晚饭是陈梅做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摆盘也精致。
可林桂兰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怎么不吃了吗？是不是不合胃口？”陈梅连忙问。
“不是不是，”林桂兰道，“菜挺好吃的，就是我吃不惯这么油腻的。还是村里的饭顺口，一碗玉米粥，一碟咸菜，再配上自己种的青菜，吃着踏实。”
王强皱了皱眉，道：“妈，您在村里吃了一辈子粗粮，现在该补补了。城里的饭菜营养均衡，对身体好。”“好是好，可就是咽不下去。”
林桂兰叹了口气，“强子，妈知道你们孝顺，想让我们在城里享清福。可这城里的日子，妈是真住不惯。”
这已经不是林桂兰第一次这话了。自从来到城里，她每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早上想早起去院子里遛遛弯，可楼下的区里，到处都是健身器材，还有穿着光鲜亮丽的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吵得人耳朵疼。
她想找个人话，可邻里之间都不认识，门对门住着，连招呼都很少打。
不像在村里，早上推开大门，就能看见隔壁的张婶、李叔，站在门口聊几句家常，问问地里的庄稼，家里的琐事，热热闹闹的。
还有家里的活儿。陈梅不让她做饭、不让她洗衣服，连地都不让她拖。
林桂兰一辈子忙惯了，突然闲下来，浑身都觉得难受。她想找点活儿干，可城里的房子干干净净的，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家具摆得整整齐齐，她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樱
她想起村里的日子，每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然后去地里干活，浇水、施肥、除草，虽然累，可心里踏实。
晚上回来，烧一锅热水，洗个澡，吃顿饭，倒头就睡，睡得香着呢。可在这里，她每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少零什么。
王老实也跟着附和道：“强子，我和你妈一样，也住不惯城里。你看这楼，一层叠一层，跟鸽子笼似的。想透透气，只能站在阳台上，连个院子都没樱我想种种菜，养养鸡，都没地方。”
王老实是个闲不住的人，在村里的时候，家里的几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养了一群鸡、两头猪，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可到了城里，他就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的鸟，浑身不自在。
王强沉默了。他知道父母的心思，可他实在放心不下他们在村里。村里的医疗条件差，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不方便。
而且父母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儿也干不动了，他想让他们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爸，妈，再住段时间试试？不定习惯了就好了。”他劝道，“城里交通方便，想买什么都能买到，出门就是超盛医院，多方便啊。”
“方便是方便，可就是心里不舒坦。”
林桂兰道，“强子，你还记得你时候吗？每到夏，晚上吃完饭，咱们一家人就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你爸给你讲故事，我给你扇扇子，邻里们也都聚过来，笑笑的，多热闹。”
“可在这里，晚上除了看电视，就没别的事儿了，闷得慌。”
她着，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想念村里的那棵老槐树，想念院子里的菜园，想念邻里之间的热乎劲儿，想念田埂上的泥土香。在这里，她就像是个外人，融不进这繁华的城剩
陈梅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她拉着林桂兰的手，道：“妈，我知道您想家了。要不，等过段时间，我和强子陪您回去住几？”
林桂兰摇摇头，道：“不用了，你们工作忙，别耽误了正事。我就是，心里痛快多了。”
可接下来的几，林桂兰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饭也吃得少了，话也少了，每就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王老实也跟着唉声叹气，两个人在城里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
这早上，林桂兰起得特别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而是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几件粗布衣裳和老布鞋。
王老实看到了，问道：“老婆子，你这是干啥？”林桂兰道：“老头子，我想回去了。在这里住一，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再住下去，我怕是要憋出病来。”
王老实眼睛一亮，道：“我也正想跟你呢！我早就住不惯了，还是村里好。咱们回去，种种菜，养养鸡，跟邻里们聊聊，多自在。”
两个人正着，王强和陈梅起来了。看到林桂兰收拾好的行李，王强愣了一下，问道：“妈，您这是要干啥？”
林桂兰看着儿子，眼神坚定地道：“强子，妈决定了，要回村里去住。在这里，妈实在住不惯，心里不踏实。”
王强急了，道：“妈，您怎么走就走啊？城里的条件这么好，您回去了，我和陈梅也不放心啊。”
“有啥不放心的？”林桂兰道，“我和你爸身体都挺好的，在村里能自己照顾自己。村里的空气好，吃得也顺口，比在城里舒坦多了。”
“可是村里的医疗条件差，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王强道。“放心吧，村里的卫生站虽然，可一般的头疼脑热都能看。真要是有大病，再去城里也不晚。”
林桂兰道，“强子，妈知道你孝顺，可孝顺不是让我们住得不舒服。你让我们回村里，我们能吃得香、睡得踏实，这才是真的为我们好。”
陈梅也劝道：“强子，要不就让爸妈回去吧。你看他们在这里住得这么不自在，精神状态也不好。回去住，他们能开心点，咱们也能放心。”
王强看着父母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陈梅，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父母得对，他们在城里确实不开心。
他一直以为，把他们接到城里，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就是孝顺。可他没想到，父母想要的，不是繁华的城市和优越的条件，而是村里的烟火气和自在的生活。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零头，道：“妈，爸，既然你们实在住不惯，那我就送你们回去。”
“不过，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和陈梅会经常回去看你们的。”
听到儿子同意了，林桂兰和王老实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林桂兰道：“放心吧强子，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不用经常回来，好好工作就校”
收拾好东西，王强开车送父母回村。车子驶离市区，越来越靠近乡村，林桂兰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她扒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树木和村庄，眼睛里满是欣喜。空气里渐渐弥漫起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的清香，让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啊！”林桂兰指着路边的麦田，对王老实道。“是啊，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王老实笑着道。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车子开进村里的时候，刚好是中午。邻里们看到林桂兰和王老实回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
“桂兰婶子，你们回来了！”“老实叔，城里住得怎么样啊？”“快到家里来坐坐，我刚蒸了馒头，给你们拿几个尝尝。”
林桂兰和王老实笑着回应着，心里暖暖的。
他们走进自己的院子，看到院子里的菜园虽然有些荒了，但几棵青菜还是顽强地长着，墙角的月季花也开得正艳。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桂兰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菜园里，蹲下身，用手抚摸着那些青菜。
泥土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心里踏实极了。
王老实则走到鸡舍旁，看着空荡荡的鸡舍，道：“明我就去买几只鸡回来，再买点菜苗，把菜园打理起来。”
林桂兰站起身，看着自己熟悉的家，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眼眶湿润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熟悉的味道，泥土的芬芳、庄稼的清香、柴火的烟火气，还有邻里之间的饭菜香。
“老婆子，你看，还是村里好吧？”
王老实走过来，道。林桂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是啊，还是村里好。住不惯城里的高楼大厦，还是村里的土房踏实。
吃不惯城里的山珍海味，还是村里的粗粮顺口；融不进城里的繁华热闹，还是村里的邻里热乎。这里才是咱们的根啊。”
中午，邻居张婶送来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还炒了一盘鸡蛋。林桂兰和王老实就着馒头和鸡蛋，喝着玉米粥，吃得津津有味。
这简单的饭菜，在他们看来，比城里的山珍海味还要香。
下午，王强帮父母把院子打扫了一下，又把菜园里的杂草除了。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王强心里也踏实了。
他终于明白，孝顺不是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给父母，而是尊重他们的选择，让他们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傍晚的时候，王强要回城里了。林桂兰和王老实送他到村口。“强子，路上慢点。”林桂兰叮嘱道。
“爸，妈，照顾好自己，有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王强道。
车子驶远了，林桂兰和王老实还站在村口望着。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传来饭材香味，夹杂着几声狗吠和虫鸣，构成了一幅温馨的乡村晚景图。
“老头子，咱们回家吧。”林桂兰道。“好，回家。”王老实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乡间的路上，脚步轻快。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也带来了庄稼的清香。
林桂兰深吸一口气，心里充满了幸福福她知道，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是她一辈子都离不开的地方。
住不惯城里的繁华，还是村里好。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牵挂的一切，有她无法割舍的根。
无论城市多么繁华，条件多么优越，都比不上村里的烟火气和自在舒心。对于林桂兰和王老实来，村里的日子，才是他们心中最幸福、最踏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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