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清明,村里的空气里还飘着艾草的淡香,田埂上的野草冒了新绿,沾着晨露的麦苗青得晃眼。
林桂兰正蹲在菜园里栽茄子苗,手腕上的蓝布帕子被汗水浸得发潮,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却笑得眉眼弯弯。
王老实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老远就喊:“老婆子,歇会儿吧!你那老腰别累着,剩下的我来栽。”
林桂兰直起身捶了捶腰,望着满园的菜苗乐呵:“栽完这几棵就歇,你看这苗子多壮实,秋准能结一筐茄子。”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一阵喇叭声,紧接着是张婶洪亮的嗓门:“桂兰!桂兰在家吗?”
林桂兰擦了擦手迎出去,只见张婶骑着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个穿着藏青色夹磕男人,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陌生的熟稔。
“这是……”林桂兰盯着男人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哎呀!是建国?张建国?”
张建国笑着从车上跳下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洪亮:“可不就是我嘛!桂兰,几十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就是头发白了些。”
他转头指了指张婶,“多亏了你家张婶,我打听了半才找到这儿,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
王老实也凑了过来,认出人来便哈哈笑:“建国啊!稀客稀客!当年你可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出息了!快进屋坐,进屋坐。”
张建国跟着进了屋,看着屋里的陈设,墙上挂着的老挂钟、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墙角堆着的竹编筐,眼神里满是感慨:“还是村里住着舒坦,这些老物件,看着就亲牵”
“我这次回来,是想组织咱们学同学聚聚,算起来,咱们毕业都四十年了。”
“同学聚会?”林桂兰心里一动,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忽然鲜活起来。
村学的土坯房、漏雨的屋顶、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还有一群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的孩子,一个个面孔清晰得仿佛就在昨。
“好啊!当然好!就是……这么多年了,好多人怕是都联系不上了吧?”
“我这几年一直在打听,”张建国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单,“你看,咱们班一共二十八个人,我联系上了二十一个。”
“有在县城定居的,有在外地打工的,还有几个跟我一样,在城里安了家,这次都愿意回来聚聚。地点就定在镇上的福来顺饭店,后中午,你和老实一定来啊。”
林桂兰连忙点头,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摩挲,看到熟悉的名字就忍不住念出声:“李秀莲、赵铁牛、孙梅……哎?建国,怎么没见刘春花和王卫东的名字?”
张建国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春花命苦,前年查出来肺癌,没几个月就走了。卫东呢,五年前在工地上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也没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林桂兰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磕在桌沿,眼眶唰地就红了。
刘春花是她时候最好的玩伴,两人一起割猪草、拾麦穗,春花的手巧,会用麦秸编兔子,每次都给她编一个。
王卫东则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总爱揪女生的辫子,可谁要是受了欺负,他又第一个站出来撑腰。那些鲜活的身影,怎么没就没了呢?
王老实也皱起了眉,闷声道:“都是命啊……卫东那孩子,时候就虎里虎气的,没想到这么早就走了。”
张建国拍了拍桌子,强打起精神:“不这些伤心事了。”
“咱们聚一次不容易,也算是给活着的人凑个热闹,回忆回忆当年的好日子。桂兰,你再想想,还有谁能联系上?咱们尽量把人凑齐些。”
林桂兰抹了把眼泪,仔细想了想:“我记得陈桂香嫁去邻村了,去年我去赶集还见着她了,我有她的联系方式。还有李大山,听一直在镇上开修车铺,应该好找。”
“那太好了!”张建国赶紧把名字添上,“这下又能多两个人。后上午十点,我让镇上的车来接你们,咱们一起过去。”
送走张建国,林桂兰心里翻江倒海。她找出压在箱底的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学毕业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梳着羊角辫,一个个笑得露出豁牙。
林桂兰指着照片上的刘春花,眼眶又红了:“你看,春花那时候多俊,辫子梳得油亮,还戴着个红花。”
王老实凑过来看了看,指着角落里一个瘦高的男孩:“这是我,那时候多瘦啊,还不爱话。建国站在中间,戴着红领巾,那时候他就是班长。”
两人对着照片看了一下午,回忆着时候的趣事。
谁偷了家里的鸡蛋换糖吃,谁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罚站,谁在田埂上摔了个屁股墩,谁把墨水洒在了作业本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此刻想起来,都带着暖暖的烟火气。
转眼到了聚会的日子。早上九点多,张建国就带着车来了。
林桂兰特意换上了陈梅给她买的那件淡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零雪花膏。王老实也换上了新的中山装,显得精神了不少。
车子驶进镇上,福来顺饭店就在街口,红灯笼挂了一整排,看着格外热闹。两人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喊:“桂兰!老实!这边呢!”
林桂兰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几个中年人,虽然头发都白了大半,眼角也爬满了皱纹,但依稀能看出时候的模样。
“秀莲!是你啊!”林桂兰快步走过去,拉住李秀莲的手。
李秀莲比她胖了不少,脸上带着富态,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包:“可不是我嘛!桂兰,你还是这么瘦,不过精神头挺好。”
“铁牛!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王老实拍了拍赵铁牛的肩膀。
赵铁牛穿着迷彩服,皮肤黝黑,嗓门依旧洪亮:“咱在地里干惯了,硬朗着呢!倒是你,老实,城里待了阵子,倒显得斯文了。”
众人笑笑进了饭店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张建国忙着招呼大家入座,递烟倒茶。
林桂兰扫了一眼,大多是眼熟的面孔,可真要叫出名字,却有些含糊了。
直到有人主动打招呼,她才恍然大悟:“哦!是桂香啊!你这变化可真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桂香穿着连衣裙,烫着卷发,笑着:“桂兰,你也没变多少。想想当年,咱们一起在河里摸鱼,你还掉水里了,是我把你拉上来的呢。”
“可不是嘛!”林桂兰笑着点头,“那时候你胆子大,什么都敢干。我记得你还爬树掏鸟窝,被你娘追着打了半条街。”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话题离不开时候的趣事和这些年的境遇。
李秀莲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在县城买了房,儿女都已成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赵铁牛一直守着村里的几亩地,还办了个型养殖场,年收入也不少。陈桂香的丈夫是教师,她自己在镇上开了家服装店,生意还算不错。
李大山的修车铺开了二十年,凭着手艺攒下了不少积蓄,儿子也继承了他的手艺。
林桂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着自己和王老实在村里的日子,种菜养鸡,平淡却踏实。
有人羡慕她:“桂兰,还是你好,守着老家的院子,空气好,日子也清希”林桂兰笑着点头:“各有各的好,你们在城里有城里的热闹,我们在村里有村里的舒坦。”
菜一道道端上来,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张建国端起酒杯,道:“各位老同学,四十年了,咱们能聚在一起不容易。”
“今,咱们不谈工作,不谈烦恼,就聊聊过去,喝喝酒。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带着辛辣,却也暖了心口。林桂兰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却也喝了半杯,脸上泛起红晕。
“哎,你们还记得吗?当年王老师教咱们写毛笔字,建国总写得最好,老师总把他的作业贴在黑板上让我们学。”有人道。
张建国笑了:“别提了,那时候为了写好字,我爹逼着我练,手都写酸了。倒是铁牛,总把‘一’写成蚯蚓,被老师罚抄一百遍。”
赵铁牛哈哈大笑:“可不是嘛!那时候我就不爱读书,就爱琢磨怎么掏鸟窝、摸鱼虾。现在想想,真该多听老师的话,多读点书。”
“还有刘春花,”李秀莲叹了口气,“她时候最会唱歌,每次学校有活动,她都要唱《东方红》,嗓子亮得很。可惜啊,走得太早了。”
提到刘春花,包厢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王卫东的名字也被提起,有人他后来去了外地打工,踏实肯干,本来攒了钱想回老家盖房,没想到出了意外。
“咱们班二十八个人,现在少了四个了。”
张建国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春花、卫东,还有张栓柱和李燕。栓柱十年前得了脑梗,瘫了几年也走了,燕嫁去了外地,前几年听也不在了。”
“是啊,岁月不饶人。”陈桂香擦了擦眼角,“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慢,盼着快点长大,可真长大了,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好多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不见了。”
林桂兰心里也酸酸的。她想起时候和刘春花一起坐在田埂上,分享一块红薯,着长大后的梦想。
春花想当一名老师,像王老师一样教书育人,可最后,她却没能走出大山,嫁给了邻村的农民,一辈子围着田地和家庭转,最后还被病魔夺走了生命。
“不这些伤心的了,”赵铁牛端起酒杯,“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咱们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来,再喝一杯,祝咱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酒杯再次碰撞,气氛渐渐又活跃起来。大家又聊起了各自的儿女,聊起了村里的变化。
有人村里通了柏油路,盖了新学校,有人村里办了合作社,农产品都卖到城里去了。林桂兰也了自己儿子王强在城里的工作,还有陈梅的孝顺,脸上带着骄傲。
“桂兰,你儿子真孝顺,还接你们去城里住。”有人羡慕地。
林桂兰笑了:“城里是好,高楼大厦,交通方便,可我和老实就是住不惯。还是村里好,空气清新,邻里热乎,种种菜,养养鸡,心里踏实。”
“我也一样,”陈桂香道,“在镇上开了这么多年店,每忙忙碌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真想回到村里,种种菜,养养花,过几清闲日子。”
“那不如回来啊!”赵铁牛道,“现在村里条件也越来越好,路通了,网也通了,回来盖个院子,日子过得不比城里差。”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越聊越投机。有人提议以后每年都聚一次,不管多忙,都要抽出时间来看看老同学们。
张建国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我来负责联系大家,每年清明前后,咱们都聚聚。多聚一次,就能少点遗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醉意了。
有人唱起了时候的歌谣,“让我们荡起双桨,船儿推开波浪”,歌声不算悠扬,甚至有些跑调,却让每个人都红了眼眶。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想念的人,都在歌声里浮现出来。
下午三点多,聚会才散场。张建国安排车子送大家回去,林桂兰和王老实坐在车上,心里依旧暖暖的。
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洒在两饶脸上,带着柔和的光晕。
“今这聚会,真是没白来。”林桂兰道,“见着这么多老同学,想起了好多时候的事儿,心里挺舒坦的。”
王老实点点头:“是啊,虽然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些可惜,但能和老同学们聚聚,聊聊过去,也挺好。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四十年的老同学啊。”
车子驶回村里,晚霞染红了半边,田埂上的野草在风中摇曳,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林桂兰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感慨万千。岁月带走了青春,带走了一些人,却带不走心底的牵挂和回忆。
那些一起长大的老同学,就像田埂上的野草,虽然各自经历风雨,却始终扎根在同一片土地上,有着剪不断的情谊。
回到家,林桂兰把今聚会的照片心翼翼地夹在相册里,又拿出那张泛黄的毕业合影,放在一起。
她看着照片上的一张张面孔,有的依旧鲜活,有的却已阴阳相隔,心里百感交集。
王老实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解解酒。”
林桂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道:“老头子,明年聚会,咱们还来。多看看老同学们,心里踏实。”
王老实笑了:“好,明年还来。只要咱们身体好好的,就能多聚几次。”
夜色渐浓,村里静了下来,只有几声狗吠和虫鸣。林桂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今聚会的场景,还有那些逝去的老同学。
她想起一句话: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好的坏的都是风景。而这些老同学,这些一起走过的岁月,就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风景。
虽然少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岁月在每个人脸上都刻下了痕迹,但那份深埋心底的同学情谊,却像陈年的老酒,越酿越香。
林桂兰知道,不管再过多少年,不管还能聚多少次,这份情谊都会一直留在心底,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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