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院角梧桐的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旋儿，又轻飘飘落在老藤椅旁。
爷爷手里的蒲扇早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竹制烟杆，铜烟锅子里装着晒得干爽的旱烟，却没点着，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烟杆上被岁月包浆的纹路。
目光落在院中央追着芦花鸡跑的孙子身上，眼角的皱纹都揉成了温和的褶皱。
崽子叫安安，刚满六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身上的粗布褂沾了草屑和泥土，却半点不在意。
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踮着脚尖去够鸡窝里刚下的热鸡蛋，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爷爷教的乡间调。
芦花鸡被他追得扑棱着翅膀咯咯叫，院子里的动静惊飞了墙头上停着的麻雀，也让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的奶奶抬起头，笑着嗔怪：“慢点儿跑，别摔着！鸡蛋爷爷待会儿给你拿，急什么？”
安安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藤椅上的爷爷，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撒开腿就往爷爷身边冲，短腿迈得飞快，一头扎进爷爷的怀里，把脑袋埋在爷爷带着烟草味和皂角香的衣襟里。
软乎乎地喊：“爷爷，爷爷，我要吃煮鸡蛋，加红糖的！”
爷爷放下烟杆，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孙子柔软的发顶，指腹蹭过孩子额角的细汗，声音低沉又温和，像山涧淌过的泉水：“馋猫，刚吃完早饭就惦记鸡蛋，奶奶刚给你蒸了南瓜糕，先吃糕，鸡蛋晌午再煮。”
“不要嘛，就要鸡蛋！”安安仰起脸，嘴撅得能挂住油壶，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撒娇的水汽，伸手拽着爷爷的袖口轻轻晃，“爷爷最疼安安了，给安安煮鸡蛋嘛，就一个，的一个。”
爷爷被他缠得没辙，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笑着应下：“好好好，给你煮，这就去。”
着便要起身，安安却一把抱住爷爷的腰，把脸贴在爷爷的腰腹上，声嘟囔：“爷爷不用动，安安自己去，安安能搬凳子，能烧火，安安长大了。”
这话逗得爷爷哈哈大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进安安的耳朵里，让孩子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爷爷重新坐回藤椅，把安安抱到腿上，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伸手摘下院角挂着的一串红辣椒，揪下一颗最红的，在安安眼前晃了晃：“我们安安长大了？那告诉爷爷，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安安盯着那颗红通通的辣椒，咽了咽口水，先是摇摇头，又掰着胖乎乎的手指，一本正经地数：“长大了要吃好多好多鸡蛋，要吃红糖糕，要穿新衣裳，还要……还要像爷爷一样！”
最后一句话得格外响亮，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仿佛“像爷爷一样”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志向。
爷爷握着辣椒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深沉的暖意，他把辣椒挂回原处，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
轻声问：“像爷爷一样？爷爷就是个种地的老农夫，一辈子守着这几亩薄田，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大世面，安安怎么想做爷爷这样的人？”
在村里，爷爷是出了名的实在人，年轻时当过生产队的队长，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地，修水渠、筑田埂，把荒坡变成了良田。
中年时遇上灾年，把自家存的粮食全拿出来接济邻里，自己一家人啃树皮、吃野菜，愣是没让一个乡亲饿肚子。
老了之后，闲不住，帮着村里照看留守儿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辨认庄稼，谁家有难处，只要喊一声，爷爷准会搭把手。
这些事，爷爷自己从不提起，可村里的男女老少，提起老陈头，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安安听不懂爷爷话里的深意，只知道爷爷是底下最厉害的人。
他伸出胳膊，环住爷爷的脖子，把脸贴在爷爷的脖颈间，奶声奶气地细数：“爷爷会修锄头，会犁地，种的麦子最饱满，种的蔬菜最甜。
爷爷会讲故事，讲打仗的英雄，讲种地的规矩，讲做饶道理；爷爷会帮张奶奶挑水，帮李大叔修牛棚，帮王婶子看孩子，大家都喜欢爷爷。
还有，爷爷的肩膀最宽，背着安安过河，一点都不晃，爷爷的手最暖，冬给安安捂脚，比暖炉还舒服……”
孩子的话语真又纯粹，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把自己眼里看到的、心里感受到的，一五一十地出来。
在六岁的安安心里，爷爷就是顶立地的英雄，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是能解决所有麻烦的靠山，做像爷爷一样的人，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光荣的事。
爷爷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活了六十七年，见过战火纷飞，见过饥寒交迫，见过人情冷暖，听过无数饶夸赞与感激，却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被一句孩童的稚语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了擦眼角，把安安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傻孩子，爷爷没那么好，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不，爷爷最好！”安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爷爷的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扞卫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
“安安长大了，要像爷爷一样，会种地，会修东西，会帮好多好多人，还要背更的朋友过河，给他们捂脚，给他们讲好多好多故事，让大家都喜欢安安，就像喜欢爷爷一样！”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藤椅旁的枯叶，也吹起爷爷花白的鬓角。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祖孙俩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暖的，像一层温柔的铠甲。
奶奶缝补衣裳的手停了下来，看着相拥的一老一，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也泛着泪光。
她最清楚，爷爷这一辈子，活得坦荡，活得赤诚，活得问心无愧，能被自己的孙子当作榜样，是老人家这辈子最珍贵的荣耀。
爷爷沉默了片刻，低头在安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那吻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落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像一枚郑重的印章。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刻进安安的心底：“好，那安安就记着，要做爷爷这样的人，首先要守三个规矩。
第一，要心正，做人不偷不抢，不欺软怕硬，对得起地良心，对得起身边的人。
第二，要手勤，上不会掉馅饼，不管是种地还是做别的，都要踏踏实实，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第三，要心善，见人有难搭把手，不图回报，不记仇怨，把善意传给别人，就像爷爷教你的那样。”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爷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虽然他还不懂“心正”“手勤”“心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爷爷教他的道理，是做像爷爷一样的饶秘诀。
他伸出拇指，仰着头对爷爷：“爷爷，拉钩，安安一定做到，长大了做和爷爷一样的人！”
爷爷笑着伸出拇指，和孙子的拇指紧紧勾在一起，大拇指重重按在一处，郑重地许下约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笨狗。”
“谁变谁是笨狗！”安安开心地拍手，又从爷爷腿上滑下来，跑到灶台边，搬来自己的矮凳，踮着脚尖往锅里添水，学着爷爷的样子准备煮鸡蛋。
身子摇摇晃晃，却格外认真，嘴里还念叨着爷爷刚教的规矩，模样憨态可掬。
爷爷靠在藤椅上，看着孙子忙碌的背影，重新拿起那根烟杆，掏出火镰，轻轻一打，火星溅在旱烟上，燃起淡淡的青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自家爷爷的藤椅旁，仰着脸要做像爷爷一样的人。
那时候，他的爷爷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教他做饶规矩，教他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心底的善良。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的孩童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传承，却像这院中的梧桐，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爷爷想起年轻时开荒，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却从没有喊过一声苦。
想起灾年分粮，自己一家人饿的头晕眼花，却把最后一袋米送给了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
想起村里的孩子没人照看，他把自家的堂屋腾出来，摆上几张破旧的课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一教就是十几年。
他从没想过要留名，从没想过要回报，只是觉得，做人就该这样，守着本心，守着善良，守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而如今，这份朴素的坚守，被自己的孙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甚至当成了人生的志向，这比任何赞誉都更让他觉得欣慰。
奶奶端着刚蒸好的南瓜糕走过来，放在藤椅旁的石桌上，轻轻拍了拍爷爷的肩膀：“别抽太多烟，对身子不好。你看安安，多把你的话当回事，这孩子，随你，心善，实诚。”
爷爷掐灭烟锅，点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院中的孙子：“这孩子聪明，就是得好好教，不能让他走歪了。”
“咱们老陈家，没出过达官显贵，没出过富商巨贾，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老实人，靠的就是一身正气，一双勤手，一颗善心，只要把这三样传下去，比给孩子留万贯家财都强。”
“我知道，”奶奶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拿起一块南瓜糕递给跑回来的安安，“咱们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像你一样，活得问心无愧，活得让人敬重，就够了。”
安安接过南瓜糕，咬了一大口，甜糯的香气在嘴里化开，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奶奶，安安会的，安安会做爷爷那样的人，以后照顾爷爷，照顾奶奶，照顾村里的所有人。”
孩子的承诺真却郑重，像一颗种子，落在祖孙三代传承的土壤里，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慢慢生根发芽。
爷爷伸手，把安安揽进怀里，指着院外的田野，轻声：“你看那片麦田，明年春，爷爷教你播种，教你浇水，教你除草，庄稼要好好种，人也要好好做，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做人也是这个理儿。”
安安顺着爷爷的手指看向远方，金黄的麦田在秋风里翻着波浪，一眼望不到边，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憧憬：“好，爷爷教安安，安安都学，学种地，学做人，学爷爷的所有本事，长大了，做和爷爷一样的人！”
夕阳渐渐西沉，把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祖孙俩身上，拉长了两道依倌身影。
院中的芦花鸡回到鸡窝，麻雀归巢，枯叶落在青石板上，一切都安静而祥和，只有孩子稚嫩的话语，和老人温和的叮嘱，在院里久久回荡。
爷爷知道，孩子还，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会遇到坎坷，会遇到诱惑，会忘记此刻的誓言，但他相信，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不会消失。
那些教给他的规矩，那些言传身教的善良，会像一盏灯，在孩子迷茫的时候，照亮他前行的路。
而安安也不知道，此刻脱口而出的志向，会成为他一生的信仰。
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什么，他都会想起暮秋的这个傍晚，想起爷爷温暖的怀抱，想起那句“长大了也要像爷爷”。
想起爷爷教他的三个规矩，守着本心，勤勤恳恳，心怀善意，活成爷爷期待的模样，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夜色渐浓，奶奶端上煮好的红糖鸡蛋，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在院里。
安安捧着鸡蛋，先递到爷爷手里：“爷爷先吃，爷爷最辛苦。”爷爷笑着接过，又递回给安安：“安安吃，吃了长高高，早点长大，做爷爷那样的人。”
月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石桌上的鸡蛋上，泛着温润的光。
祖孙三代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着家常的话语，没有惊动地的故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却藏着最动饶温情，藏着最质朴的传常
那句“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不是一句简单的童言稚语，而是一颗传承的种子，在岁月的滋养下，终将长成参大树，庇护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守着善良，守着本心，守着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坦荡与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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