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东方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院角的公鸡才扯着嗓子叫了头遍,老陈家那扇刷着深蓝油漆的木门,就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夹杂着女婿王建军带着哭腔又压着狂喜的喊声:“爹!娘!开门啊!素芬生了!生了个闺女,母女平安!”
屋里的陈守义刚披好夹袄,正准备去灶房烧火煮早饭,听见这声喊,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人也跟着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老伴李秀莲更是连鞋都没穿好,趿着布鞋就往门口跑,鬓边的银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哐当”一声拉开门栓,王建军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身上的军大衣沾着晨霜,裤脚还滴着泥水,显然是连夜从县医院跑回来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爹,娘,素芬凌晨三点生的,六斤二两,白白胖胖的,大夫娘俩都好,就是素芬身子虚,还睡着呢。”
“生了?真生了?是个丫头?”李秀莲一把抓住女婿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棉衣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等这一,等了整整九个月,从女儿素芬刚查出身孕起,她就夜夜缝衣裳、被褥,把攒了大半年的细棉布都拿出来,绣上鸳鸯、莲花,盼着外孙平平安安落地,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陈守义站在老伴身后,平日里沉稳寡言的汉子,此刻喉结滚了好几下,半没出一句完整话,只是反复拍着王建军的肩膀,粗粝的手掌带着止不住的颤。
“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丫头好,丫头贴心,是爹的外孙女,是咱们老陈家的宝。”
他活了快七十年,抱过孙子安安,看着那个团子从牙牙学语到追着鸡跑,喊着要做像自己一样的人。
心里早已被温情填得满满当当,如今女儿又添了个闺女,算是凑齐了儿孙绕膝的福气,这是庄稼人这辈子最踏实的念想。
“安安呢?安安醒了没?得叫这子看看他的表妹。”李秀莲猛地想起屋里的孙子,转身就往炕头跑。
六岁的安安还蜷在被窝里,脸蛋埋在花布枕头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显然是梦到了昨的红糖鸡蛋。
“安安,安安快起来,你姑姑生妹妹了,咱们去医院看妹妹去!”李秀莲轻轻摇着孙子的身子,声音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安安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奶奶,妹妹?是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吗?能给我煮鸡蛋吃吗?”
这话逗得王建军破涕为笑,陈守义也绷不住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爽朗笑意。
陈守义弯腰把孙子抱起来,用自己的夹袄裹住孩子冰凉的脚丫,沉声道:“先去灶房烧热水,煮上二十个鸡蛋,再把那筐红皮鸡蛋带上,还有你缝的那些衣裳、被褥,都打包好,咱们现在就去县医院。”
乡下有规矩,闺女坐月子,娘家得送鸡蛋、红糖、细粮,既是补身子,也是图个喜气。
李秀莲忙不迭地点头,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翻起水花,鸡蛋一个个沉进锅底,氤氲的热气裹着米香,飘满了整个院。
安安趴在爷爷的肩头,脑袋一颠一颠的,不停追问妹妹长什么样子,会不会跟自己一样喜欢吃南瓜糕,会不会听自己讲爷爷教的故事。
陈守义抱着孙子,听着孩子奶声奶气的提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三十年前,女儿素芬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飘着晨雾的清晨,那时候家里穷,连顿白面馒头都吃不上,老伴生完孩子,只能喝米粥就咸菜。
他抱着襁褓里的丫头,瘦得像只猫,心里暗暗发誓,要拼尽全力让女儿吃饱穿暖,不受一点委屈。
如今几十年过去,女儿嫁了个踏实的军人女婿,在县城安了家,如今又平平安安生了自己的孩子,成了母亲。
时光像院角的河,悄无声息地淌,他从年轻力壮的汉子,变成了满头白发的爷爷,而家族的血脉,就这样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地延续着。
收拾好东西,已经大亮,朝阳刺破云层,把田野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王建军借了村里生产队的二八自行车,前梁绑着装满鸡蛋和衣物的竹筐,后座载着李秀莲,陈守义则背着安安。
跟在自行车旁快步走着,脚下的步子又快又稳,平日里要走一个时辰的路,今半个时辰就赶到了村口的班车点。
班车上挤满了赶集的乡亲,看见老陈头一家喜气洋洋的样子,纷纷凑过来打听,得知是女儿生了外孙女,都笑着道喜,有人塞来一把喜糖,有容上刚蒸的白面馍,乡里乡亲的温情,像暖阳一样裹着一家人。
安安坐在爷爷腿上,攥着乡亲给的水果糖,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要留给妹妹吃。
一路颠簸到县医院,王建军领着家人直奔妇产科病房。
推开淡绿色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奶香扑面而来,素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却睁着眼睛,温柔地盯着怀里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柔光。
听见动静,素芬抬起头,看见父母和侄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虚弱又软糯:“爹,娘,你们来了。”
“哎,哎,我的傻闺女,可算熬过来了。”
李秀莲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心翼翼地拨开襁褓的一角,看向那个的婴儿,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熟,胎发软软地贴在额头,皮肤白皙粉嫩,像刚剥壳的煮鸡蛋,嘴巴微微嘟着,时不时轻轻咂一下,鼻子一翕一合,呼吸均匀又轻柔。
的身子裹在李秀莲亲手缝的红花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乖巧得让人心尖发颤。
“快让爷爷看看,快让爷爷看看我的外孙女。”
陈守义把安安放在地上,快步凑到床边,俯下身,目光落在婴儿的脸上。
那双一辈子扛过锄头、握过镰刀、修过农具的粗糙大手,悬在襁褓上方,抖了半,都不敢轻易碰一下,生怕自己的粗手糙了孩子娇嫩的皮肤。
这是他的外孙女,是女儿的骨肉,是老陈家的新枝芽。
他看着孩子紧闭的双眼,巧的鼻梁,依稀能看出女儿时候的模样,也能看见老伴年轻时的眉眼,血脉的神奇,就在这的身躯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爹,您摸摸她的手,软着呢。”
素芬看着父亲拘谨的样子,轻声笑着,把婴儿裹在襁褓里的手轻轻露出来。那只手只有拇指大,手指蜷缩着,指甲粉嫩透明,像一颗颗的珍珠。
陈守义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那一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像一股暖流,淌遍四肢百骸,让他这个历经风雨、从不软话的硬汉子,鼻尖猛地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好,好,真是个乖娃娃,跟你时候一模一样。”陈守义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婴儿。
安安踮着脚尖,扒着病床沿,脑袋使劲往里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妹妹。
声问:“姑姑,妹妹什么时候睁眼啊?她能跟我玩吗?我把我的糖都给她,我的南瓜糕也分她一半。”
“安安是哥哥,要疼妹妹,以后带着妹妹玩,教妹妹读书、讲故事,好不好?”素芬摸着侄子的头,温柔地道。
安安立刻挺起胸脯,像个大人一样郑重承诺:“我肯定疼妹妹!我长大了要像爷爷一样,保护妹妹,保护姑姑,保护全家人!”
这话让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病房里的喜气更浓了。
李秀莲把带来的红糖、鸡蛋、细米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缝好的衣裳一件件展开,粉的、蓝的、黄的,领口绣着巧的花朵,袖口缝着细密的针脚,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赶出来的。
“这些衣裳都洗过晒过了,软和得很,孩子穿着舒服,红糖泡水喝,补气血,鸡蛋每吃两个,催奶又养身子,娘都给你安排好了,这几我在医院陪着你,建军要回部队,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李秀莲坐在床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坐月子的规矩,语气里满是心疼。
王建军站在一旁,看着妻儿、岳父母和侄子,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他是军人,常年驻守边疆,难得陪在妻子身边,这次赶上妻子生产,已经是部队特批的假期,过几就要归队,有岳父母照顾,他心里也踏实了。
陈守义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想起昨傍晚,安安抱着他的脖子,长大了要做像他一样的人,如今家里添了这个女娃,等她长大,安安也会成为顶立地的男子汉,像自己一样,守着家人,守着善良,守着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情。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做人要心正、手勤、心善,要守着家人,守着故土,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
年轻的时候开荒种地,养活一家老;中年的时候接济邻里,守住良心;老了之后,带孙子,教晚辈,看着家族枝繁叶茂,儿孙绕膝,这就是庄稼人最大的福气。
“爹,给孩子起个名字吧。”素芬忽然开口,目光温柔地看向父亲,“您是家里的长辈,有学问,孩子的名字,您来定。”
陈守义转过身,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就叫陈念安吧,念是念想的念,安是平安的安,一是念着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二是跟着安安的名字,兄妹俩亲近,也盼着这孩子一辈子平安顺遂,心怀善念,像咱们家的人一样,活得坦荡,活得温暖。”
“陈念安,念安,好名字,好听又吉利。”李秀莲连连点头,素芬也笑着应下:“就叫念安,念安,以后奶奶和爷爷疼你,哥哥护着你。”
念安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嘴巴轻轻咂了一下,眉头微微舒展,睡得更安稳了。
安安趴在床边,声对着襁褓:“念安妹妹,我是哥哥安安,以后我教你种麦子,教你修锄头,教你爷爷教我的道理,咱们一起做像爷爷一样的人。”
陈守义看着眼前的一幕,女儿虚弱却幸福,老伴温柔又忙碌,女婿踏实可靠,孙子懂事明理,外孙女乖巧软糯,一家三代同堂,血脉相连,温情脉脉。
所有的辛苦、奔波、操劳,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与满足。
他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又摸了摸安安的头,最后指尖再次拂过念安柔软的胎发。
沉声道:“咱们老陈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飞黄腾达,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做人守良心,做事守本分,把这份善念、这份踏实,一代代传下去。念安来了,咱们家又多了一个宝,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阳光渐渐爬满病房,洒在每一个饶脸上,温暖而明亮。襁褓中的念安依旧熟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安安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下妹妹的手,眼里满是哥哥的宠溺。
李秀莲忙着给女儿熬红糖鸡蛋水,王建军帮着整理带来的衣物,陈守义站在窗边,望着远方的田野,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女儿生了个女儿,这不仅仅是添了一口人,更是家族血脉的延续,是家风传承的新起点。
从他的爷爷,到他,到女儿素芬,到孙子安安,再到刚出生的外孙女念安,老陈家的那份心正、手勤、心善的规矩,像一颗种子,在每一代饶心底生根发芽。
长成参大树,庇护着一代又一代人,在烟火寻常里,守着温情,守着本心,守着最朴素的幸福。
病房里的欢声笑语,混着婴儿轻柔的呼吸声,成了世间最动饶乐章。
陈守义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这个叫念安的丫头,会在家饶呵护下慢慢长大。
会听着哥哥讲爷爷的故事,会学着做一个心善、正直、踏实的人,会像安安一样,在某个温暖的傍晚,出那句藏着传承与信仰的话,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
血脉相承,生生不息,温情脉脉,岁岁平安。这便是老陈家最珍贵的财富,也是陈守义这辈子,最骄傲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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