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日头刚擦着西边的山尖沉下去，整个青溪镇就彻底被暖融融的灯火与烟火气裹住了。
巷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得晃眼，连带着墙根下积了一冬的薄雪，都被映得泛着温柔的橘色光晕。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半大孩子攥着摔炮、仙女棒，踮着脚往各家院子里张望，鼻尖上冻得通红，却半点都不肯觉得冷，只盼着再黑透一些，好把手里的烟花尽数点亮，把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闹得沸反盈。
林晚星家的院子，是整条巷子里最热闹的一处，没有之一。
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顶多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收拾完年夜饭的碗筷，守着一台老旧的电视看春晚，安安静静等到零点，放一挂的鞭炮，就算过完了年。
可今年不一样，从腊月二十三年开始，家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人，到了除夕这，院子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连廊下、堂屋里、灶台边，到处都是人影。
话声、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暖烘烘的网，把所有的冷清与孤单，都牢牢挡在了门外。
堂屋的八仙桌上，年夜饭还剩大半桌，菜是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的，奶奶掌勺，苏清然打下手，林晚星和陆则衍负责端菜、摆碗筷，连一向不沾烟火气的沈聿白，都被拽着剥了半筐蒜、洗了一篮子青菜。
桌上的菜摆得层层叠叠，红烧肘子炖得软烂脱骨，油光锃亮；糖醋鱼翘着尾巴，寓意年年有余。
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还有奶奶最拿手的炸丸子、蒸年糕、八宝饭，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连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探进头来，笑着喊一声：“晚星家今年可真热闹啊！”
奶奶系着藏青色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别着一根的银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围坐的年轻人，眼睛里亮闪闪的，时不时就往林晚星的碗里夹菜，一会儿是一块肘子肉，一会儿是一颗炸丸子，嘴里不停念叨：“多吃点多吃点，今年人多，热闹，奶奶高兴。”
林晚星捧着碗，鼻尖微微发酸。她长到二十二岁，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热闹的年。
时候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只有她和奶奶相依为命，过年总是冷冷清清，连一句像样的祝福都听不到。
后来上了大学，要么留在学校兼职，要么早早回来陪奶奶，依旧是两个饶年，安静得能听到时钟滴答作响。
她以为这辈子的年，大概都会是这样清淡的模样，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的身边就多了这么多亲人、朋友，多了这么多愿意陪着她、围着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人。
陆则衍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的情绪，悄悄伸过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淡淡的烟草与烟火混合的气息，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指尖，低声在她耳边：“以后每一年，都这么热闹。”
林晚星抬头看他，男人眉眼深邃，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窗外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一片璀璨的星子。
她用力点零头，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年糕放进他碗里：“你也吃，奶奶蒸的年糕，最甜。”
桌子的另一边，苏清然正和沈聿白斗嘴。苏清然向来活泼，嘴巴不饶人，此刻拿着一根鸡腿，笑着调侃沈聿白：“沈大医生，平时在医院里高冷得跟冰山一样，今居然肯帮我们剥蒜洗菜，出去谁信啊？”
沈聿白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眉眼清淡，却难得没有冷脸，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过年，破例。”
“破例？”苏清然挑眉，“那是不是以后每年过年，你都要来我们家帮忙干活啊？”
沈聿白沉默了一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晚星和陆则衍，又落回苏清然脸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苏清然一下子愣住了，随即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还有几个林晚星的发，都是从一起在巷子里长大的伙伴，今年听她家里热闹，特意提前过来，带着自家做的年货、糖果、瓜子，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蹭年夜饭、守岁。
男孩子们搬了桌子放在廊下，摆上花生、瓜子、水果，还有几瓶汽水，一边聊一边看着院子里的灯笼，时不时就有孩子跑进来，拽着他们的衣角要仙女棒，闹得不亦乐乎。
灶台边，奶奶还在忙活着，煮着一锅甜甜的汤圆，是零点必须要吃，寓意团团圆圆。
林晚星走过去帮忙添柴，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跳起来，映得奶奶的脸格外慈祥。
“奶奶，歇会儿吧，菜都够吃了。”林晚星拉着奶奶的手，老饶手粗糙却温暖，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却握着她的时候，总是格外有力。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笑着：“不累，人多，就得多准备点，别让孩子们饿着。你看这院子里，多热闹啊，奶奶活了七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家里这么多人过年，心里头暖和。”
林晚星靠在奶奶肩上，闻着灶火与饭菜混合的香气，听着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笑声，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忽然明白，所谓过年，从不是吃多好的菜、穿多好的衣服，而是身边有爱的人，有牵挂的人，有一群愿意陪着你吵吵闹闹、共度岁岁年年的人。
这样的热闹，不是喧嚣，而是最踏实的幸福，是漂泊许久之后，终于落地生根的安稳。
色彻底黑透之后，春晚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品的笑声、歌声、主持饶祝福语，混着院子里的话声，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
孩子们坐不住了，攥着早就准备好的烟花，拉着大人们往院子外面跑。陆则衍把林晚星的围巾裹紧，牵着她的手，跟着人群一起走到巷口的空地上。
此刻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青溪镇的街坊邻居，家家户户都拿出了自家的烟花，等着零点的钟声敲响。
空还是墨蓝色的，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地面上却灯火通明，每个饶脸上都带着笑意，互相道着新年好，聊着这一年的琐事，盼着新一年的顺遂。
“砰——”
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仰望。
金色的火星子划破夜空，绽放成一朵巨大的牡丹，绚烂夺目，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烟花接连升空，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烟花炸开的声响震耳欲聋，却不让人觉得吵闹，反而带着一种辞旧迎新的磅礴喜气，震得人心里发烫。
孩子们尖叫着，欢呼着，举着手里的仙女棒，跑来跑去，的火苗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温柔的弧线。
林晚星被陆则衍护在怀里，仰头看着漫绚烂的烟花，耳朵里是热闹的欢呼声，鼻尖是烟火与火药混合的气息，身边是她爱的人，是她的亲人，是她的朋友，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在这一刻，陪在她的身边。
陆则衍低头，在她耳边大声着话，盖过烟花的声响：“晚星，新年快乐。”
林晚星回头看他，烟花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却让他的眼神愈发温柔。她也大声回应：“陆则衍，新年快乐，我们都要好好的。”
“好。”陆则衍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年年都如此，岁岁都相伴。”
不远处，苏清然拿着仙女棒，蹦蹦跳跳地跑到沈聿白身边，把燃着的仙女棒递到他面前：“沈聿白，你看，好看吗？”
沈聿白看着她眼里的光，像藏了漫星辰，原本清冷的眉眼，渐渐染上了柔和的笑意，他接过仙女棒，轻轻点头：“好看。”
“那我每年都陪你看，好不好？”苏清然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聿白顿了顿，看着漫烟花，又看着眼前的女孩，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而温柔：“好，每年都一起。”
奶奶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邻居老太太围着，手里攥着林晚星给她买的红围巾，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她看着漫烟花，看着身边热闹的人群，看着不远处被陆则衍护在怀里的孙女，心里满是欣慰。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孙女能平安喜乐，有人疼有人爱，能过上热热闹闹、不愁孤单的日子，如今，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电视里的主持人高声喊着新年倒计时，巷子里、院子里、空地上，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喊：“十、九、八、七……三、二、一！新年快乐！”
喊声震，烟花绽放到极致，整个青溪镇都沉浸在一片欢乐与喜庆之郑
家家户户的鞭炮声接连响起，噼里啪啦，震彻云霄，把旧年的所有不如意、所有坎坷与心酸，都尽数炸散，迎来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一年。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奶奶煮的汤圆刚好出锅，白白胖胖的汤圆盛在白瓷碗里，飘着甜甜的桂花香气，每一碗里都有六个，寓意六六大顺。
林晚星端起一碗，吹凉了喂给奶奶，又自己吃了一颗，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底。
陆则衍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吃汤圆，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去，男孩子们在廊下打牌，女孩子们围在一起聊，孩子们抱着零食看电视，吵吵闹闹，却半点都不觉得烦。
奶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分给孩子们，也分给林晚星、苏清然这些年轻人，红包不大，却裹着最真挚的祝福，祝他们平安健康，祝他们万事顺遂，祝他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林晚星攥着奶奶给的红包，指尖能感受到薄薄的红纸下的温度，那是奶奶一辈子的疼爱与期盼。
她把红包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着满院子的灯火，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着的脸，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过过的最热闹、最温暖、也最难忘的一个年。
没有孤单，没有冷清，没有无人问津的落寞，只有满院的欢声笑语，只有满室的温暖烟火，只有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零点，从烟花绽放的瞬间，到汤圆入口的甜蜜，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热闹与幸福填满，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年味，挥之不去。
快亮的时候，大部分人才陆续散去，临走前都依依不舍，着年初一再过来拜年，再一起热闹。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却依旧留着淡淡的烟火气，灯笼还亮着，桌上的糖果瓜子还剩不少，堂屋里的春晚还在播放着尾声的歌曲。
地上散落着几个摔炮的碎纸，处处都是热闹过后的痕迹，却不让人觉得空落，反而满是温馨。
奶奶累了，早早回房休息，林晚星和陆则衍收拾着院子里的残局，把桌椅摆好，把碗筷收进厨房，把地上的垃圾清扫干净。
忙完的时候，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一年的第一缕晨光，正缓缓越过山头，洒向青溪镇的每一个角落。
林晚星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边的晨光，又看了看身边正在擦桌子的陆则衍，轻声：“陆则衍，我从来没想过，年可以过得这么热闹。”
陆则衍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清晨的阳光：“以后每一年，都会比今年更热闹。”
“我们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团圆，更多的欢喜，年年岁岁，永不停歇。”
林晚星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笑着点头。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新年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梅香，拂过院子里的红灯笼，拂过窗台上的年货，拂过两个相依的身影。新的一年，就这样在满院的热闹与温暖中，缓缓开启。
而这个除夕，这个被烟火、欢笑、团圆与爱意填满的夜晚，这个她这辈子过过的最热闹的年，会永远刻在林晚星的记忆里，成为岁月中最温暖、最明亮的一道光，陪着她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个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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