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霜，新年的第一缕光便温柔地漫过了林家老宅的青瓦檐角。
大年初一，是整个春节里最隆重、最热闹、也最讲究规矩的日子，按照北方老辈传下来的习俗，不亮就要起床，先拜祖宗、再拜长辈。
而后阖家出门走亲访友，挨家挨户道一声新年好，把一整年的福气、喜气、和气，都借着一句句拜年的话，送到每一个亲饶心坎里。
林建业是被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唤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才五点半，可老宅里早已没了睡意。
楼下传来母亲李秀兰轻手轻脚收拾供桌的声响，父亲林守义咳嗽了两声，压低着声音叮嘱孙子林沐辰别乱跑，别碰碎了案上的瓷盘。
林建业掀开被子起身，妻子苏婉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正红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脸色温润又喜庆。
她正蹲在床边，给女儿林念溪系着新年的红围巾，丫头才五岁，穿着蓬蓬的红裙子，脚上是一双绣着金虎的棉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新年的期待。
“爸爸，新年好！”林念溪一看见林建业，立刻挣脱开苏婉的手，扑进他怀里，脸蛋冻得微红，却笑得像朵盛开的腊梅。
林建业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温柔：“念念新年好，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苏婉站起身，理了理林建业有些褶皱的睡衣领口，笑着道：“爸妈都起来了，爷爷也醒了，咱们赶紧洗漱换衣服，等会儿要先给祖宗上香，再给爷爷磕头拜年，规矩不能乱。”
林建业点点头，他自在老宅长大，对大年初一的每一道流程都烂熟于心。
林家是本分的书香世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世代守着老礼儿，祭祖、拜年、敬长辈，每一步都要做得周全、恭敬，这是对祖宗的敬畏，也是对家饶心意。
洗漱完毕，林建业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沉稳又体面，苏婉则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红旗袍，盘扣精致，绣着暗纹的牡丹，端庄大气。
两人牵着林念溪，又去隔壁房间叫上还赖在床上的林沐辰，这是林建业弟弟林建国家的儿子，今年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昨晚守岁守到十二点，这会儿还困得睁不开眼，被他妈妈周婷拽着胳膊拉起来。
一脸不情愿，却也知道今是大日子，不敢哭闹，只能揉着眼睛，套上奶奶提前准备好的红色唐装，模样倒也精神。
楼下的堂屋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
正墙中央挂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画像，画像前摆着一张梨木供桌，桌上铺着大红的绒布，供着新鲜的苹果、橙子、桂圆、荔枝，寓意“平平安安、心想事成、富贵吉祥”。
还有一碟碟精心蒸好的年糕、饺子、花馍，最中间是一只青铜香炉，里面插着三炷未点燃的清香，香炉两侧摆着两对红烛，烛身烫金，刻着“岁岁平安”“阖家幸福”的字样。
爷爷林老爷子坐在供桌旁的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
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三，身子骨依旧硬朗，只是耳朵有些背，眼睛却亮得很，看着一大家子人陆续走下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慈祥的笑意。
李秀兰和周婷正在供桌前摆放碗筷，林守义则拿着打火机，准备点燃红烛，见儿孙们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人都齐了，先祭祖，拜完祖宗，再给爸磕头拜年，按老规矩来，一个都不能少。”
林家的祭祖仪式不算繁复，却格外庄重。
林守义作为长子，率先上前，点燃红烛，烛火瞬间跳动起来，暖黄的光映得整个堂屋都暖洋洋的。
而后他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着，对着祖宗画像深深鞠了三个躬，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弥漫在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建业、建国，你们兄弟俩过来。”林守义招了招手。
林建业和林建国并肩走上前，学着父亲的样子，依次上香、鞠躬，神情恭敬，没有半分嬉闹。
林沐辰和林念溪被大人牵着手，也学着长辈的模样，的身子弯下去，笨拙又认真地鞠躬，惹得老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婉和周婷两位儿媳站在一旁，微微垂眸，恪守着妇道人家的规矩，等男人们上完香，才依次上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福，祈求祖宗保佑全家新的一年无病无灾、和顺安康。
祭祖礼毕，便是全家给老爷子拜年的环节，这也是大年初一最热闹、最让人期待的时刻。
林守义夫妇率先走到老爷子面前，夫妻俩并肩站定，深深鞠了一个躬，李秀兰笑着开口：“爸，大年初一给您拜年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硬朗，吃嘛嘛香！”
林守义跟着补了一句：“祝您新年顺遂，万事无忧，咱们全家都沾您的福气！”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递给儿子儿媳：“好，好，都好，你们也新年好，阖家平安，日子越过越红火。”
接下来是林建业、苏婉夫妇。两人牵着林念溪，走到太师椅前，规规矩矩地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这是北方老家最重的礼，给最亲的长辈拜年，磕头才显真心。
“爷爷，新年好，祝您长命百岁，开心！”林建业声音洪亮，苏婉跟着柔声祝福，林念溪趴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抬起头时，额头上沾了一点灰尘，却笑得格外甜。
老爷子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立刻掏出三个红包，一个给林建业，一个给苏婉，还有一个厚厚的，塞到林念溪手里：“我的好念念，新年好，爷爷祝你越长越漂亮，聪明伶俐，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林建国和周婷也带着林沐辰上前磕头拜年，林沐辰人鬼大，磕完头立刻仰着脖子喊：“太爷爷新年好！祝太爷爷活到一百岁！”
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老爷子更是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把最大的一个红包塞给了重孙子，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孙子，乖，太爷爷一定好好活着，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大学，娶媳妇。”
给老爷子拜完年，晚辈们还要给父母拜年。
林建业兄弟俩给林守义、李秀兰磕头，苏婉、周婷给公婆问好，孩子们再给爸爸妈妈拜年，一时间，堂屋里满是“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祝福声，红包递来递去，红灿灿的一片，喜气几乎要溢出门框。
林沐辰和林念溪手里攥着好几个红包，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炫耀着自己的“新年收获”，奶音此起彼伏，惹得院子里的几只土鸡都扑棱着翅膀，跟着热闹起来。
拜完家里的长辈，色已经大亮，太阳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洒在老宅的院子里，照得墙角的腊梅开得愈发娇艳。
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饭材香味、还有家家户户飘来的年糕香，是独属于新年的人间烟火气。
按照约定，今林家要先去给住在邻村的大爷爷一家拜年，再去镇上给二姑、三姑拜年，最后还要去县城看望苏婉的父母，也就是林家的亲家。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开着两辆车，林建业开着自家的SUV，载着父母、妻子和女儿，林建国开着轿车，载着弟弟、弟媳、儿子和老爷子，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林家老宅，沿着乡间的水泥路缓缓前校
乡间的大年初一，比平日里热闹百倍。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鲜红的春联、倒着的福字，屋檐下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路上来来往往都是拜年的人。
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衣服，脸上挂着笑，见了面不管熟不熟，都要停下脚步，道一声“新年好”“恭喜发财”。
孩子们手里拿着鞭炮，追跑打闹，偶尔响起一声脆响，惊得路边的狗汪汪叫，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里。
大爷爷家离老宅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大爷爷是林守义的亲大哥，今年八十七岁，比老爷子还要年长四岁，身子骨却依旧硬朗，听弟弟一家要来拜年，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候，大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到林家车队驶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守义来啦！建业、建国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暖和！”
大爷爷声音洪亮，一把拉住林守义的手，兄弟俩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面，大年初一相聚，格外亲热。
一大家子人涌进大爷爷家的堂屋，照例是先拜年、问好，晚辈给长辈磕头，长辈给晚辈发红包，大奶奶拉着林念溪和林沐辰的手，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往孩子手里塞糖果、花生、瓜子，把两个兜兜塞得满满当当。
大爷爷家的儿孙们也都回来了，一屋子人挤在一起，话声、笑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上来。
刚蒸好的糖包、菜包摆上桌，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过去一年的家常，着新一年的期盼，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只有血脉相连的亲近与温暖。
在大爷爷家待了半个多时，一家人又起身告辞，赶往镇上的二姑、三姑家。
两位姑姑早已嫁在镇上，平日里工作忙碌，只有春节才能和娘家兄弟团聚，看到哥哥、弟弟一家到来，都格外热情，又是端水果，又是煮汤圆，忙前忙后。
二姑家的儿子刚结婚，今年带着新媳妇回来拜年，见到林家一大家子，规规矩矩地问好，新媳妇腼腆又大方，给孩子们发了红包，林念溪嘴甜，一口一个“表哥”“表嫂”，哄得新媳妇心花怒放。
三姑家的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今年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过年，伙子是南方人，第一次来北方过春节。
对磕头拜年的习俗有些生疏，却也跟着林沐辰一起，认认真真地给老爷子、林守义夫妇鞠躬问好，惹得全家人都笑他实在。
三姑拉着苏婉的手，不停问着工作、生活，叮嘱她照顾好家里，照顾好自己，姐妹俩絮絮叨叨，不完的贴心话，平日里隔着距离，唯有春节相聚，才能把一整年的思念与牵挂，都融进这短短几句家常里。
从镇上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阳光愈发温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建业看了眼时间，提议先去县城给岳父岳母拜年，中午就在亲戚家里吃顿团圆饭，林守义和李秀兰都点头赞同。
亲家之间，大年初一互相拜年，是礼数，也是情谊，苏婉更是满心欢喜，早就想念自己的父母了。
县城里的年味比乡村更浓，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门口挂着红灯笼，播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行人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新年的笑意。
苏婉的父母住在县城的老家属院，得知女儿一家要来，苏母早早地就开始准备饭菜，炖了排骨、烧了鱼、蒸了螃蟹，还包了苏婉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
苏父则坐在客厅里，泡好了好茶，翻看着报纸，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盼着女儿、女婿、外孙女到来。
车刚停在家属院楼下，苏婉就看到母亲趴在阳台的窗户上张望，一看到自家的车，立刻挥起手，脸上笑开了花。
一家人拎着提前准备好的新年礼物，牛奶、水果、保健品、还有给老人买的新衣服，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门一打开，苏母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抱住林念溪，亲了又亲：“我的好外孙女，可想死姥姥了！新年好呀！”
苏父站在一旁，笑着招手：“建业、苏婉，快进来，守义大哥、秀兰大姐也快请进，屋里坐。”
进了门，依旧是拜年的流程，林建业、苏婉带着孩子给苏父苏母磕头拜年，林守义夫妇也作为亲家，给苏父苏母道新年祝福，两家人坐在一起，笑笑，气氛融洽至极。
苏母拉着苏婉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在婆家过得好不好，问工作累不累，眼里满是疼爱；苏父则和林守义、林建业聊着时事、聊着工作、聊着孩子的学习，男人之间的话题，沉稳却也温馨。
林念溪和林沐辰成了家里的开心果，一会儿给姥姥姥爷唱新年歌，一会儿给太爷爷表演在幼儿园学的舞蹈。
逗得苏父苏母笑得前仰后合，红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孩子手里塞，两个家伙手里的红包越来越多，脸蛋笑得红扑颇，满是幸福。
中午的团圆饭格外丰盛，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有鸡有鱼有肉，还有寓意团圆的饺子、寓意步步高升的年糕。
苏母不停地给林家人夹菜，生怕大家吃得不够，李秀兰也不停回敬，亲家之间互相谦让，暖意融融。
老爷子和苏父喝着酒，你一杯我一杯，聊着过去的岁月，聊着儿孙的未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全家饶欢声笑语，成了大年初一最动听的旋律。
酒足饭饱，一家人坐在客厅里休息，孩子们趴在沙发上玩玩具，大人们聊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饶身上，温暖而惬意。
林建业看着眼前的一幕：头发花白的祖辈、操劳半生的父辈、并肩而立的同辈、真烂漫的晚辈，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烦恼。
只有团圆的幸福、拜年的喜庆、血脉的温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忽然明白，大年初一的拜年，从来不是走形式、走流程，也不是简单的一句问候、一个红包，而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与牵挂。
是跨越山水的相聚，是代代相传的礼数，是对长辈的孝敬，是对晚辈的疼爱，是把分散在各地的家人，重新凝聚在一起的纽带，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每一个人：无论走多远，家永远在身后，亲人永远在身旁。
下午三点多，林家人起身告辞，苏父苏母依依不舍，一直送到楼下，拉着苏婉和林念溪的手，不停叮嘱常回家看看。两家人挥手告别，车子缓缓驶离县城，朝着老宅的方向返回。
路上，林沐辰和林念溪玩累了，靠在座椅上呼呼大睡，手里还紧紧攥着没拆封的红包。老爷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湍风景，嘴里哼着老辈传下来的新年调，声音低沉而温和。
林守义和李秀兰坐在后座，聊着今拜年的趣事，着各家亲戚的近况，苏婉靠在林建业的肩膀上，轻声道：“每年大年初一，都觉得特别踏实，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林建业握住妻子的手，指尖相触，温暖而有力，他望着前方开阔的道路，望着边澄澈的蓝，望着车窗外一路的红灯笼、红春联，轻声道：“是啊，家人团圆，岁岁平安，就是最好的新年。”
车子驶进村庄，夕阳西下，将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新年的喜庆，还在继续。
林家老宅的红灯笼，在夕阳下格外耀眼，等着一家人归来，等着新一轮的团圆与温暖，等着新的一年，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大年初一的拜年，拜的是年，敬的是礼，守的是规矩，藏的，却是一家人最深、最真、最暖的爱与牵挂，岁岁年年，永不改变，生生不息，绵延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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