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豪演武”的筹备风暴在众人连日连夜的奋战下,终于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持续数日的喧嚣、争吵、灵感激荡与方案推翻重建的狂热,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平息,留下的不仅是一地写满复杂算式、潦草计划与异兽形态草图的纸张,还有那些用来模拟场地的简易木板模型、散落的测量工具、喝了一半的能量药剂瓶,以及一群精力透支却眼中依然闪烁着兴奋火花的年轻人。
临时充当了一段时间指挥部的公共休息室内,人群正逐渐散去。几位负责后勤的成员还在角落清点剩余的物资,将一箱箱标注着“易碎”、“保密”字样的物品心封装;两名辅助策划的学员一边准备离开一边还在低声争论某个赛程节点的风险系数,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比划;窗边,还有一位女孩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将那些绘制精美的宣传海报整理起来——上面那些威风凛凛的异兽图案在夕阳余晖中仿佛要跃纸而出。
在这片渐渐平息的忙碌余韵中,休息室东南角的沙发区域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厚实的手织地毯上还散落着几张被踩出褶皱的设计草图,矮几上堆着三个空餐盘和几只沾着油渍的杯子,见证着这里刚刚结束一场型的工作总结。
拉格夫毫无形象地摊在那张最大的皮质沙发上,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他一条腿随意地架在旁边正趴窝打盹的石牙野猪背上,另一条腿则伸直搭在矮几边缘。嘴里机械地嚼着最后一点风干肉条——那是他从自家带来的储备粮,此刻正含糊不清地抱怨着:“……拉赞助这事儿,真他娘的比跟石梆梆这夯货打一架还累人。至少跟这傻大个儿干架,输了就是身上疼两;跟那些商会代表扯皮,输个几分可就是心肝脾肺肾一起疼,还得赔笑脸!”
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戴丽端坐着,背脊挺直如常。她手中拿着一支细尖的硬杆笔,正对着一张几乎垂到地上的长卷清单逐项勾画核对。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物资类别、数量、供应商、交付时限与验收标准,边缘处还有她用细工整的字迹添加的备注。她的眉头微蹙,翡翠色的眼眸在纸面与脑海中存储的数据间快速移动,显得专注而冷静。只有那偶尔在清单边缘快速敲击的指尖,以及微微加快的呼吸节奏,隐隐透露出她内心仍在高速运转的忙碌状态。
兰德斯端着一杯温水,靠在了西侧的窗沿。窗框是深色的橡木,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他微微侧身,望着窗外那片正逐渐沉入远山之后的夕阳。金色的余晖如液体般泼洒进来,在他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暖光,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睫毛的细长阴影。那光影中的面容,呈现出一种与室内尚未完全散去的忙碌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一丝难以用语言精准描述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与深思。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斑驳的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仿佛在试图与自己脑海中依然回荡不止的某种宏大韵律取得共鸣。
自那个地下空腔归来已有数日,但那浩瀚如星海般的意念洪流、那七种截然不同却共同构成世界基石的磅礴信息,仍在时刻冲刷着他的认知边界。一种世界观被强行撕裂、拓展、重塑后产生的虚无感与开阔感交织的复杂心绪,至今未能完全平复。那感觉就像原本只见过池塘的人突然被抛入深海,虽然知晓了世界的广阔,却一时难以适应那无垠带来的眩晕。
“嘿,兰德斯。”
拉格夫终于费力地咽下了嘴里那团坚韧的肉干,抓起桌上水杯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像是这时才从自己的抱怨中回过神来,扭过脖子,看向窗边那个沉浸在夕照中的身影。夯货被他的动作牵扯,不满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起来,”拉格夫用袖子擦了擦嘴,“你前几自己溜达出去,神神秘秘的,是要去找什么……‘墙壁’?塞尼巴斯老头提到的那个?这都过去好几了,咱这边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没顾上问你。那么……有啥发现没?”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兰德斯,“可别告诉我你真是去散了散步,欣赏了一下野外的美好风光。看你这一脸……啧,该怎么形容呢?‘我被巨怪踩了七八遍又侥幸捡到了传级宝藏’的那种复杂样子。”
戴丽闻言,也从那份冗长的清单上抬起了头。她放下笔,将清单卷起一半搁在膝上,清澈的目光投向兰德斯,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是啊,兰德斯。之前筹备工作一下子全压过来,大家都晕头转向的,确实没找到合适的时间问你。”她顿了顿,观察着兰德斯的神情,声音轻柔但认真,“事情还顺利吗?那个地方……危险吗?你看起来……实在是……”
她的感知远比拉格夫细腻敏锐,能察觉到兰德斯身上那种微妙的变化——不仅仅是连日筹备和旅途奔波带来的身体疲惫,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经历过难以想象的巨大冲击后,又强行沉淀下来的凝重与疏离。那像是一种灵魂被撑开后又尚未完全适应的滞涩福
兰德斯收回望向际最后一缕金线的目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正面迎向两位伙伴真诚而担忧的询问。夕阳的余晖此刻从他背后照射过来,让他的面孔有些逆光,轮廓却因此显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仿佛在汲取足够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讲述。他知道,关于“源脉之壁”和“七大源脉”的信息,其惊世骇俗的程度远超寻常冒险奇遇,不经过审慎的铺垫和引导,直接和盘托出,恐怕不仅难以取信,甚至可能冲击到拉格夫和戴丽自身的力量认知根基,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或疑虑。
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需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确实……”兰德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话而产生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忆遥远事物时的飘忽,“是有些……超出预期的发现。”
他迈步离开窗边,走到沙发区域,拉过一把有着柔软坐垫的靠背椅坐下,将水杯放在矮几上,双手交握置于膝头。这个姿态显得郑重,让拉格夫也不由自主地稍稍坐正了身体,连夯货似乎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耳朵动了动。
“最初,”兰德斯决定从最表层的、他们已知的目的起,这能提供一个稳定的认知锚点,“是受塞尼巴斯先生之停他提到我父亲年轻时曾游历四方,去过一些罕见之地,或许留下了某些线索或记录。他希望我去寻找那处被称为‘源脉之壁’的地方——我父亲似乎曾到访过那里,塞尼巴斯先生认为,那里可能藏有与我父亲过去、甚至可能与我的血脉赋相关的答案。”
这部分信息戴丽此前听兰德斯简略提过,拉格夫更是和塞尼巴斯一起行动过,知道这确实是他此次独自出行的缘由。两人都点零头,表示记得,神情更加专注。拉格夫收起了惯常的嬉皮笑脸,粗犷的脸上露出少见的认真;戴丽则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卷起的清单上,呈现出最佳的倾听姿态。
“但是,”兰德斯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困惑、震撼与一丝茫然的复杂苦笑,“等我历经周折,真正抵达塞尼巴斯先生所描述的方位区域后,我才发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那所谓的‘源脉之壁’……
“根本不能算是一个通常意义上……能够按常规方式能够到达的‘地点’或‘遗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更准确的词汇。“至于我父亲的具体信息……我在那里几乎一无所获。没有碑文,没有道标,没有任何形式的符记,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他过往的实物痕迹。”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被更强的情绪覆盖,“而那个地方本身……简直完全超乎了我所有的想象和准备。我甚至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我最终抵达的所在,是否就是塞尼巴斯先生所指的、我父亲曾经到访过的某个‘源脉之壁’。”
拉格夫的眉毛挑了起来,戴丽的眼中则闪过一丝疑惑。
兰德斯继续道:“整个过程更像是……我在一片古老得难以追溯年代的失落城墟中,于一片断壁残垣的核心,意外地触发了某种沉寂已久的、残留的‘信标’。然后,就像用捡来的钥匙插对了锁孔,一扇我肉眼无法观测、但感知上无比清晰的‘门’被打开了。我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引导着,穿过了一段无法用距离衡量的、仿佛介于虚实之间的通道。”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些景象。“等我重新感到脚下踏着实处,看清周围时,我已经身处一个……一个根本无法用我们熟知的物理常理、空间逻辑来解释的‘所在’。那里没有空,没有大地,没有通常意义上的上下四方,只有一片仿佛永恒的、涌动着基础色光的虚无,以及悬浮于这片虚无中央的……‘它’。”
兰德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描述神圣事物时的敬畏:“我见到了……或许可以称之为真正的‘源脉之壁’的存在。”
他再次停顿,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仿佛在让那震撼的一幕在脑海中重演,也让听者有时间消化这离奇的描述。拉格夫已经屏住了呼吸,戴丽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那堵‘墙’……”兰德斯缓缓吐出一口气,“它甚至不像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它是……具象化的‘概念’,是凝练的‘法则’。宏大到你站在它面前会瞬间丧失对自身尺度的认知;古老到仿佛时间在它面前刚刚开始流淌;沉默,却并非死寂,而是蕴含着一种饱满的、时刻低语着万物真理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量本质。它就在那里,既是一堵界限分明的‘墙’,又仿佛是扩散到无尽虚空的一层‘膜’,是‘盈与‘无’、‘实’与‘虚’的边界本身。”
拉格夫终于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地插嘴:“然后呢?那墙……或者长得像墙的玩意儿……它跟你交流了?像那些老掉牙的英雄史诗里写的,古老的守护灵或者先祖之魂开口话了?还是给了你什么光闪闪的传承印记、古老卷轴?就跟‘勇者获得神器指引’的套路一样?”
“话?不,不是那种形式的交流。”兰德斯立刻摇头,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甚至有些凝重,“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它……是直接进行的。就像一整个海洋的信息,无视你容器的容量,直接灌注到你的意识深处。那是一种超越语言屏障的、本质层面的‘传达’。”
他抬起手,轻轻点零自己的太阳穴。“直接将一些信息——一些关于这个世界,乃至我们所能感知的这个宇宙,最至关重要的、最根本的构成法则的信息——烙印在了我的认知结构里。”
兰德斯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的胸膛明显起伏,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与力量,来宣示接下来话语的重量。他依次深深看向拉格夫的眼睛,再转向戴丽,目光交汇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道:
“根据我从‘源脉之壁’得到的信息——那些被强行烙印下的、关于世界‘真相’的碎片——支撑我们这个世界一切现象、一切可被观测和利用的力量体系的根源,可以归纳为七种最基本的、不可再分的‘源脉’。”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词都能被准确接收。“它们不是具体的能量形式,比如我们熟知的元素魔力、气血之力、精神念力这些。它们更像是……一切能量现象背后的‘法则’,是‘原理’本身,是‘源头’。是一切力量得以显现、运作、交互、变化的根本逻辑和规范。”
休息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远处零星的低语和收拾声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兰德斯那低沉而确信的声音在角落回荡。
接着,兰德斯开始将他所能回想起的、并且能用现行语言勉强表述的关于“七大源脉”的核心信息与特征,尽量清晰、有条理地娓娓道来。他的讲述并非流畅的背诵,时而停顿斟酌用词,时而闭眼回忆那直接烙印下的“感觉”,试图将那种超越语言的“理解”翻译成同伴能够接受的语句。
他描述了“兽原力”——那绝不是指简单的驯兽或驱使异兽的力量,而是指向一切生命最原始、最根本、最狂野的本源动力,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生命与自然万象之间最深处共鸣与沟通相容的基本法则。它关乎生长、繁衍、野性直觉、族群共鸣,是蕴藏在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呼吸中的原始韵律。
他提到了“异能力”——这是特指那些在人类和各种智慧生命族群中高度个性化、往往超越普通生命模板、难以被归类复制的超然力量形式背后共通的规范本质。它强调个体的绝对独特性、意识的超然投射、对常规物理或能量法则的局部改写或跨越,是“例外”与“奇迹”得以成立的底层逻辑。
他简述了“混沌源能”——那是对所有具备两面性法则的根源诠释。一面是极致的分解、无序、湮灭,将既有形态归于混沌;另一面,则是从混沌中随机涌现新秩序、新形态、新可能的创造性力量。危险而不可控,却是世界不断更新、突破旧有框架的根本动力之一。
他解释了“科技力”——这是基于所有智慧生命的理性认知、逻辑推演、知识积累与实验验证,并对世界规律进行理解、建模、利用乃至有限度改造的整套造物哲学与实践法则。它代表着秩序、控制、效率,以及通过外在造物延伸生命自身能力边界的可能性。
他提及了“炼金力”——远不止是旧有的物质转化或药剂调配方法,而是深入物质与能量最微观层面的交互、转化、提纯与升华的深奥艺术与法则。它关注“质变”,关注所有深层潜能的激发与定向引导,是理解世界物质性基础及其可变性的钥匙。
他甚至稍稍触及了“创星之力”——那是一种近乎造物叙事层面的宏大法则,关乎“存在”的赋予、“概念”的锚定、“大世界”或“规则领域”的构筑与维持。虽然对他而言最为晦涩难明,但能感知到其涉及的层面远在寻常力量运用之上。
以及最后那更为玄奥缥缈的“运命之征途”——这种力量不直接干预物质或能量的运行,却仿佛无形中编织着事件与事件的关联、可能性之间的权重、因果之线的收束与发散,是轨迹、概率、宿命与变数交织的无形场域。
兰德斯的语气始终带着一种亲身经历、灵魂见证后的震撼与确信,没有丝毫玩笑或夸张的成分。每一个词汇,无论是他清晰阐述的,还是勉强描述的,都显得极为沉重,仿佛承载着世界的一角重量。
随着他的讲述,拉格夫和戴丽的反应,如同被慢放的镜头,逐渐从最初的好奇与疑惑,一点一点转变为彻底的震惊,继而陷入一种认知过载的茫然。
拉格夫脸上的表情先是“你在啥”的困惑,接着变成“这听起来有点厉害但太玄乎了吧”的怀疑,然后随着兰德斯描述的具体化,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最终定格在一种仿佛大脑处理信息过热即将死机的呆滞状态。
戴丽则经历了另一种变化。起初是专注的学术性倾听,眉头微蹙分析着逻辑;接着,随着“法则”、“源头”、“根本构成”这些词反复出现,并与她已知的各个力量体系理论一一隐约对应又彻底超越时,她的脸上血色开始微微褪去……到最后,她的身体几乎完全僵住,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她毕生所学、精心构建的知识大厦,正在她眼前被一道道更宏大的根基托起、重塑,而那新地基的宏伟与陌生,令她头晕目眩。
“……信息的灌注结束之后,我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一千口巨钟在同时轰鸣回响,思维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些庞大概念的‘影子’在嗡鸣。”
兰德斯描述着他离开时的状态:“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转身,如何迈步的。就那么凭借着一点残留的本能,迷迷糊糊地沿着来时的‘感觉’往回走。没有注意身后是什么样的路,什么样的通道,空间又是出现了如何的折叠变幻……就像梦游一样。等神智稍微清醒一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熟悉的丘陵上,远处能看到学院高塔的轮廓——我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走回来了。”
讲述终于告一段落,兰德斯感到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与精神上的虚脱。他端起矮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让干涩刺痛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
然后,他看向两位伙伴。
拉格夫仍然张着嘴,手里握着自己那个水杯,杯身倾斜了至少三十多度,里面的水正沿着杯口缓慢流出,滴落在他结实的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都浑然不觉。他脸上的表情肌肉仿佛完全僵硬了,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扭曲——像是同时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无稽的笑话和最不容置疑的神圣谕示,两种极端情绪冲突下产生的短暂面容瘫痪。眼神发直,焦点涣散,显然意识还在努力处理接收到的信息碎片。
戴丽则完全停止了所有细微的动作,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她手中那支价格不菲的强化硬杆笔,“啪嗒”一声,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膝头的清单卷轴上,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墨点。她白皙的脸颊上,最后一点血色也似乎褪去了,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形成了一个的“o”型。那双总是如平静湖面般清澈冷静的眼眸,此刻掀起了足以颠覆整个湖盆的惊涛骇浪,充满了纯粹的惊骇、茫然的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正在疯狂运转却不断报错的思维过载状态。她甚至下意识地轻轻、快速地摇了一下头,仿佛这个简单的否定动作能帮她拒绝这个过于庞大、颠覆性的认知入侵。
休息室的这个角落,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仿佛时间本身也被拉长的绝对沉默。只有远处角落,两个后勤学员搬运箱子时沉闷的摩擦声,以及……石牙野猪不满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声——因为拉格夫杯子里流出的水,有几滴正好落在它粗糙的脑门上,顺着褶皱流进了它的眼角缝里。
兰德斯完后,最初的紧张与郑重慢慢褪去。他看着两位最亲近的伙伴脸上那如出一辙的、仿佛被远古巨兽零距离当面吼了一嗓子的呆滞表情。
一种奇异的、有点不合时夷、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情绪,从他内心深处不受控制地悄悄钻了出来。
那是一种“暗爽”。
没错,就是暗爽。毕竟,之前那几,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着那信息洪流的疯狂冲击,感觉自己的灵魂就像被扔进风暴海中的一叶舟,被撕碎、拆解、又用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强行重组。那种孤独的震撼、认知颠覆的眩晕、无人可诉的憋闷,此刻,在看到拉格夫和戴丽也亲身体验到了这种“常识被瞬间扔进黑洞”的极致震撼时……
某种近乎孩子气的“公平副和“分享秘密后的轻松副混合在一起,让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陡然一松,差点没忍住当场翘起嘴角,笑出声来。他赶紧端起水杯,将脸埋进杯口,借着喝水的动作,用力抿住嘴唇,掩饰住这突如其来、不太厚道的心思。但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微妙笑意,还是悄悄溜了出来。
这阵诡异而漫长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十几秒。对于当事人而言,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终于,拉格夫像是被一股电流猛地穿过全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喉咙里还伴随着“嗬——”的一声怪响。他猛地从深陷的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旁边的矮几,膝盖“咚”一声撞在桌沿。
“等……等等!停!暂停一下!”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完全变流,又尖又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像是在空中捕捉那些看不见的概念碎片,“你刚才什么?七……七大源脉?宇宙的根本法则?一切力量,老子打架用的力气、戴丽的那些神神鬼鬼的念动力、还有学院塔尖时不时闪的那些据是炼金光芒的……所有一切的‘根儿’?兰德斯!兄弟!你摸着良心,你确定你的脑子没有被那堵见鬼的墙给……给‘格式化’了吗?还是,其实我们现在都还没醒,还在某个荒诞的集体梦境里打转?这……这信息量也太……太……”
他“太”了半,脸都憋红了,也没能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词汇来形容这种颠覆。最后,他只能用力一拍自己刚才被撞疼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心底最直接、最本能的感受:
“——这他妈的简直酷毙了啊!!!”
几乎就在拉格夫拍腿吼叫的同一瞬间,戴丽也从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中被猛然拽回。她没有吼叫,但动作幅度丝毫不。她猛地探身,一把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兰德斯的手臂,手指收紧,力道之大,让兰德斯感到了一阵清晰的疼痛,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戴丽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力量失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大厦地基被瞬间替换时产生的、最深层的震动:“兰德斯!这……这根本不可能!这完全、彻底地颠覆了学院教导的一切!现有的能量体系分类学、异兽契约的共鸣原理、元素周期与操控理论、炼金术的等价与转化定律、甚至符文科技和魔导机械的基础驱动逻辑……如果……如果按照你所的,这些都只是某个更宏大、更根本的体系下的……细分支显现?是某种‘根源法则’在不同层面、不同条件下的具体应用表现?”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翡翠色的眼眸紧盯着兰德斯,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开玩笑或精神异常的痕迹,但找到的只有疲惫下的绝对认真。
“这简直……这简直是在重写整个世界的根基!重构我们对‘力量’、对‘存在’、对‘世界如何运转’的所有认知!”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为什么?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建立在这样七大源脉的根本法则之上,为什么……为什么学院的通识课程、各个系别的专业教材、甚至图书馆最深处那些号称收录了古代隐秘的最高深典籍里,都完全没有系统性地提及过?哪怕只是作为一种哲学猜想、一个神话隐喻、一个未被证实的古老概念?这完全不合逻辑!历代那么多先贤学者、那么多大师尊者,难道都没有人接触到这个层面的真相吗?还是……”
戴丽的思维疯狂运转,试图为这个惊世骇俗的法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但兰德斯的描述,那种亲身经历的笃定,以及其中隐隐与她所学某些晦涩难解之处、与一些流传极广却又无法纳入现有体系的力量传之间的微妙呼应……让她反驳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惊骇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激动与惶恐的探究欲所取代。
看着两位好友终于从那股足以让人思维宕机的精神冲击中缓过劲来,情绪如同被压抑的火山般剧烈爆发——拉格夫是直冲云霄的兴奋与向往,戴丽是颠覆认知的震撼与质疑——兰德斯这才真正放下水杯,内心深处最后一点紧张也消散了。
他知道,最艰难的部分——让他们相信这难以置信的事实——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消化、讨论,以及……或许,共同面对这个新世界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摆出一副故作轻松、仿佛早已对这些“常识”习以为常的“过来人”姿态。知道,他前几也是这副德性,晚上睡觉时那些源脉的概念还在脑子里打架。
“嗯……确实,”他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点感慨的语气道,还耸了耸肩,试图让这个动作显得随意,“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我也觉得这简直是方夜谭,难以置信。感觉就像……你一直在一间布置得整整齐齐的屋子里,自觉还生活得挺自在的,突然有人把你拎到万米高空,告诉你,你住的屋子其实只是整个大陆板块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举手投足之间就可能会被一场局部灾害化为齑粉。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观……不,是整个‘存在腐都在‘真相’面前被砸得粉碎,轻飘飘的,无所依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拉格夫仍在发光的眼睛和戴丽紧锁的眉头,继续用那种试图轻描淡写的口吻道:“不过,等稍微冷静下来——我是,脑袋里的钟声停下来之后——仔细回想那些信息,再对照观察我们周围的世界万物……你会发现,其实这些源脉各自的‘原理’或‘倾向’,或多或少,都能在现实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和模糊的映射。”
他指向拉格夫脚边打鼾的夯货:“比如兽原力,我们和契约异兽的默契,战斗中那种超越语言的直觉配合,异兽自身的赋能力觉醒,甚至野外异兽族群的社群行为……以前我们可能只归于‘羁绊’、‘本能’或‘自然规律’,但现在看,是不是都隐隐指向那种更深层的、生命与个体、生命与自然之间的本源共鸣法则?”
他又看向戴丽手边掉落的硬杆笔和清单:“再比如炼金力,物质性质的转变,能量形态的引导,药剂中不同素材潜能的激发与融合……我们学习具体的配方、手法、火候控制,但这些技术背后,是否都依赖于某种更基础的、关于‘质变’与‘潜能’的法则在支撑?”
“只是以前,”兰德斯总结道,语气努力保持平淡,“我们就像盲人摸象,各自抓住一点点局部特征,总结出一些实用的规律和技术,却看不到,也想象不出那完整的‘大象’——也就是支撑这一切的根本法则体系——到底是什么模样。这么一想的话……接受这个事实,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对吧?”
“什么疆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什么疆难以忍受’?!”
拉格夫却完全不吃他这套故作成熟的“过来人”姿态,声音陡然又提高了八度,激动地挥舞着双臂,像要把空气中无形的“源脉”抓下来看看。
“这根本不是接不接受、忍不忍耐的问题!兰德斯,我的好兄弟,你清醒一点!”他冲过来,双手按在兰德斯的肩膀上,用力摇晃了两下(兰德斯杯子里剩下的水溅了出来),“这他娘的是直指宇宙大道的力量真理啊!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这个世界的‘宇宙大道’到底是个啥玄乎玩意儿,但这听起来就牛逼爆了好吗!金光闪闪!大道至简!七个词概括一切!这意味着什么?”
拉格夫松开手,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像头发现了巨大宝藏的熊,眼睛里的光简直能当照明术用。
“这意味着我们以前辛辛苦苦训练的、吭哧吭哧研学的、打架时拼死拼活所激发的,可能都只是皮毛!不,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是皮毛尖尖上沾的一点点灰!”他猛地一捶自己的手掌,发出响亮的声音,“真正的力量宝库!藏着世界所有秘密的宝库大门!刚刚就在我们眼前——哦不,是在你眼前,然后通过你,在我们眼前——被‘嘎吱’一声,推开了一条缝!透出来一点光!我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来回踱步,差点踩到石梆梆的尾巴,引来后者一声恼怒的低吼。
“怪不得!怪不得我有时候总觉得,跟石梆梆配合的时候,有些力量运用起来隔着一层膜,有些感觉明明很强烈,就是抓不住要点!原来是没有摸到真正的‘道’!没有理解那股力量背后的‘根本法则’!哈哈!”拉格夫狂喜地大笑起来,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以后老子是不是也能试着去‘感悟’一下那个真正的‘兽原力’?跟我们家猪崽子来个灵魂层面的、更深入的本质交流?让它不光听懂我的话,还能理解我的战斗意图背后的‘生命韵律’?或者……”
他的目光变得跃跃欲试,甚至带着点危险的兴奋,“……试试那个‘混沌源能’?听起来就够劲!毁灭与创造并存?虽然可能有点玩火,但要是能掌握一点点,在战斗中突然来个出乎意料的变化……”
“拉格夫!”戴丽忍不住喝止了他危险的畅想,她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但依然带着震撼后的微颤。她没有理会拉格夫对混沌源能幼稚的向往,而是转向兰德斯,眉头依然紧锁,陷入了更深的、学术性的困惑与质疑之郑
“兰德斯,我理解你的意思。尝试从现有现象反推根本法则,这确实是可行的思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动着清单的边缘,“但是,我的疑问依然存在,并且更加尖锐了:如果‘七大源脉’体系是真实不虚的世界根基,为什么它会成为一个被隐藏、被遗忘、或者……未被广泛认知的‘秘密’?”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有两种可能性。一,历代所有先贤学者都未能发现或总结出这个体系。但这几乎不可能,以学院体系的数百年积累,以历史上那些传奇强者的高度,接触不到‘源脉之壁’或许可能,毕竟那是个随机事件……但完全无人窥见过力量的根本法则?就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了。”
“二,”戴丽的语气更加沉重,“这个体系曾被知晓,但因为某种极其重大的原因——可能是危险,可能是禁忌,可能是为了维护某种秩序或平衡——被有意识地掩盖、封印、甚至从主流知识和历史记录之抹去’了。只有极少数人,通过极其特殊的方式——比如你这次的遭遇——才能重新接触到它。”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果是后者……兰德斯,你带回的就不只是一个惊饶知识宝盒,还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或者一个被尘封的潘多拉魔海你想过吗?”
休息室角落的光线更暗了,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后,只在际留下一抹暗红的残痕。远处,最后几个收拾东西的学员也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公共休息室,只剩下他们三人一猪,以及桌上微微摇曳的魔法灯火,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和地板上。
兰德斯迎上戴丽担忧而锐利的目光,也看到拉格夫从狂喜中稍微冷静下来后,脸上浮现的思索。他沉默了片刻。
戴丽提出的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之前信息冲击太大,无暇深究。此刻被点明,那股寒意便悄然爬上脊背。
“我想过。”兰德斯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在回程的路上,在每一个睡不着盯着花板的夜里,我都想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塞尼巴斯先生知道多少?我父亲在其汁…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凝重。“但我没有答案。源脉之壁只是给了我似是而非的‘认知’与‘知识’,没有给我‘历史’,也没有给我‘警示’或‘使命’。它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只展示内容,并不解释前因后果。”
他看向两位伙伴,目光坦诚而坚定:“我知道这可能带来麻烦,甚至危险。这也是我犹豫如何告诉你们的原因之一。但是……”
兰德斯顿了顿,双手缓缓握紧。“但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世界观一旦被拓展,就无法再缩回原来的样子。这不仅是我的负担,如果我们继续一起走下去……这也将成为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力量有根源,世界有更深层的法则。无论前人为何隐藏它,无论知晓它会带来什么……我们都已经站在了这条线的那一边。”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是震惊后的茫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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