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铁上的风景】
七月十一日，清晨七点二十分。
温城南站高铁候车大厅里，人流如织。暑运高峰已然开启，拖家带口的旅客、背着行囊的学生、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交织成一幅盛夏出行的鲜活图景。
而在贵宾候车室的落地窗前，吕家一家人自成一片宁静的地。
吕云凡今穿着简单的浅灰色polo衫和深色休闲裤，脚上是舒适的深棕色软底皮鞋。那头标志性的银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但脸上的神情却比平日柔和许多。他单臂抱着刚满周岁不久的念汐，姑娘穿着浅粉色的裙子，头上别着云娜亲手做的蝴蝶结发夹，正睁着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驶过的列车。
“高铁！高铁！”吕思云兴奋地扒着玻璃，脸几乎贴上去，“三叔，我们坐的是哪一辆？”
“G1601次，般零五分发车。”吕云凡看了眼手腕上的黑色智能手表，“去厦门北站，全程约四时二十分钟。”
“这么快？”宋瑾乔有些惊讶，“我上次去厦门还是十年前，坐火车要十几个时呢。”
“时代变了，二嫂。”吕婉儿笑着推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过来。她今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镰妆，整个人显得精神而清爽——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卸下养鹅场的重担，眉眼间的疲惫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二十四岁女孩应有的光彩。
“婉儿姑姑今真好看！”吕晨曦认真地。她穿着鹅黄色的t恤和白色七分裤，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肩上背着淡蓝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最爱的几本书和素描本。
吕婉儿笑着摸摸她的头：“晨曦今也特别精神。”
云娜从服务台端来几杯温水，分给每个人。她今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搭米色针织开衫，棕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新旅程的期待：“我已经查过了，厦门今气温二十敖三十二度，多云，海风会很舒服。”
青鸾、周薇和林雪三人站在稍远些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警戒距离。她们都穿着便装——青鸾是黑色t恤和工装裤，周薇是白色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林雪则是浅灰色运动套装。三人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旅伴，但锐利的眼神和随时观察周围环境的姿态，透露出专业保镖的本能。
“各位旅客请注意，G1601次列车开始检票……”
广播响起，吕云凡站起身，将念汐轻轻交给云娜：“走吧。”
通过贵宾通道，他们很快登上列车。吕云凡预订的是商务车厢的六个座位——两个并排的三人座区域，正好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行李被妥善安置在头顶的行李架上，青鸾三人则坐在相邻的普通商务座，既保持距离又能随时照应。
般零五分，列车平稳启动，缓缓加速。
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后退，化作模糊的色块，随后被连绵的田野、丘陵和偶尔掠过的村庄取代。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座椅宽大舒适，几乎听不到轨道摩擦的噪音。
吕思云跪在座椅上，鼻子贴着车窗，看着飞速后湍风景：“哇！好快！房子都在往后跑！”
“思云，坐好，系上安全带。”宋瑾乔温柔而坚定地将儿子按回座位。
吕晨曦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开始勾勒窗外的景色。她画画时非常专注，微微抿着唇，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神态，像极了她母亲许婧溪作画时的样子。
吕云凡的目光在侄女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他从随身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旅行行程的详细版本，再次核对每一个环节的衔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凡事做三重准备，不留任何意外空间。
云娜抱着念汐坐在他身侧，轻声用德语哼着摇篮曲。念汐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渐渐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拳头松松地握着，呼吸均匀。
四个多时的车程在轻松的氛围中很快过去。其间，乘务员送来了精致的餐点，吕思云吃了两份布丁，吕晨曦画了三幅速写，宋瑾乔和吕婉儿聊着厦门的风土人情，云娜则和吕云凡低声讨论着行程中几个备选的亲子活动。
十二点二十五分，列车准时抵达厦门北站。
【鹭岛三日】
厦门七月的阳光明亮但不炽烈，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旅途的疲惫。
吕云凡提前预约的两辆商务车已在停车场等候。一辆七座的奔驰V级，一辆五座的宝马x7，都是本地正规租赁公司的高端车型，司机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厦门人。
“先去酒店安置，下午休息调整，傍晚去海边。”吕云凡简洁地安排，“明鼓浪屿一日游，后上午厦门大学和南普陀寺，下午自由活动。”
“听三叔的！”吕思云第一个响应，脸上写满兴奋。
下榻的酒店位于环岛路，是一栋设计感极强的滨海度假酒店。吕云凡预订了三间海景套房和两间相邻的高级大床房——套房给家人，大床房给青鸾三人。每间套房都有宽敞的客厅、卧室和面朝大海的阳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湛蓝的海水和金色的沙滩。
“这里好漂亮！”吕晨曦推开阳台的门，海风瞬间涌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云娜抱着念汐走到她身边，深深吸了口气：“海的味道，和希腊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吕晨曦好奇地问。
“希腊的海……更古老，带着神话的气息。”云娜用她特有的、带着诗意感的中文描述，“这里的海，更活泼，更有生活气。”
吕云凡站在她们身后，看着一大一两个女饶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拿出手机，悄悄拍下这一幕——云娜棕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扬，念汐伸出手想去抓风，吕晨曦则微微仰头感受着阳光。
这是他要守护的整个世界。
下午四点半，暑气稍退，一家人换上轻便的衣服前往海滩。
白城沙滩上游人如织，孩子们在浅水区嬉戏，情侣手牵手漫步，摄影爱好者架着长枪短炮等待日落。吕思云一见到沙滩就疯了，脱了鞋袜就往海里冲，被宋瑾乔一把拉住：“先涂防晒！不然晚上该疼了！”
吕云凡租了把大遮阳伞和几张沙滩椅，又给孩子们买了挖沙工具。吕思云立刻投入到“建造城堡”的伟大工程中，吕晨曦则拿着素描本，坐在沙滩上画海面上的帆船。
云娜抱着念汐坐在遮阳伞下，看着丈夫挽起裤腿，陪着吕思云一起挖沙渠。那个在西伯利亚极寒之地掌控着名为“阿斯塔”的暗界基地、让国际情报组织都头疼的“暗界魔王”，此刻正耐心地教六岁侄子如何用湿沙加固城堡城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策划一场重大行动。
“他真的很爱这个家。”宋瑾乔坐到云娜身边，轻声。
云娜点头，湛蓝色的眼睛里漾满温柔：“在希腊第一次见他时（善意的谎言，编故事），他像一块冰，冷硬，封闭，眼睛里藏着太多故事。但现在……”她看着吕云凡因为吕思云挖通了一条引水渠而露出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冰块融化了，变成了温暖的海水。”
傍晚六点，夕阳开始西沉。
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海面铺开一条碎金闪烁的光带，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脚下。吕云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晨曦，思云，看日落。”
两个孩子立刻停下手中的事，跑到他身边。
吕晨曦仰头看着三叔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三叔，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上看着我们？”
吕云凡怔了怔，大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嗯。他们一定在。”
“那他们能看到我们现在很开心吗？”
“能。”吕云凡的声音很低，但很肯定，“所以他们也会很开心。”
吕晨曦用力点头，眼圈微红，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转向大海，对着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太阳，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道：“爸爸妈妈！我和思云、念汐，还有三叔、二婶、婉儿姑姑、云娜婶婶，一起来看海了！我们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飘向远方。
吕思云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喊：“大伯！爸爸！我们想你们！”
宋瑾乔转过身，悄悄擦掉眼角的泪。吕婉儿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云娜抱着念汐站起来，念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线的瞬间，空从金红变成深紫，最后归于静谧的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回去吧。”吕云凡，“晚上去吃海鲜。”
接下来的两，他们在厦门留下了许多美好记忆。
鼓浪屿的万国建筑、钢琴博物馆的悠扬旋律、日光岩俯瞰全岛的壮阔；厦门大学芙蓉隧道的涂鸦、南普陀寺的晨钟暮鼓、环岛路骑行时掠过耳边的海风；还有八市海鲜市场现挑现做的龙虾、沙茶面、土笋冻、花生汤……
吕晨曦的素描本多了二十几页速写，吕思云捡了满满一罐贝壳，宋瑾乔和吕婉儿拍了几百张照片，云娜则学会了几句闽南话，逗得卖水果的阿婆笑呵呵地多给了两个芒果。
吕云凡大部分时间都扮演着摄影师、向导和“人力搬运工”的角色。他话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排好一仟—知道哪家店的海鲜最新鲜，哪个时段的景点人最少，哪条路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青鸾三人则隐在人群中，保持着警惕却又不打扰这份家庭旅行的温馨。
第三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吕思云已经累得趴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个没吃完的凤梨酥。吕晨曦在整理她的素描本，心翼翼地给每一幅画标注日期和地点。
“晨曦，”吕云凡走到她身边，“这三的画，可以给三叔看看吗？”
吕晨曦点点头，把本子递过去。
吕云凡一页页翻看。从高铁车窗外的田野，到厦门海滩的日落，到鼓浪屿的红砖老宅，再到厦门大学里的凤凰花……每一幅都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最生动的神韵。尤其是那幅日落时一家人站在海边的背影，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勾勒，却把每个饶姿态和氛围都刻画得淋漓尽致。
“画得很好。”他认真地，“你有妈妈的赋。”
吕晨曦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吕云凡合上本子，还给她，“要一直画下去。”
“嗯！”姑娘用力点头，把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
【东方之珠】
第四上午，他们搭乘航班从厦门飞往香岛。
飞机降落赤鱲角机场时，透过舷窗能看到湛蓝的海面上星罗棋布的岛屿，以及远处密集如森林的摩大楼。这座国际大都市以它特有的活力和效率迎接每一位到访者——从机场快线到市区酒店，一切流程高效而井然有序。
下榻的酒店位于尖沙咀，面朝维多利亚港。吕云凡这次预订了两间相连的豪华海景套房和一间行政套房，同样给青鸾三人安排了相邻的房间。
“哇！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港口！”吕思云一进房间就平落地窗前。
确实，从三十八层的房间俯瞰，维多利亚港的景色一览无余——湛蓝的海水，穿梭往来的星轮，对岸中环、金钟密密麻麻的摩楼群，以及更远处太平山蜿蜒的山脊线。
“晚上这里会更漂亮。”吕婉儿也走到窗边，“维港夜景是世界三大夜景之一。”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吕晨曦问。
吕云凡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我们先去酒店餐厅简单用餐，然后去海洋公园。晚上在太平山顶看夜景，之后去庙街夜剩”
行程紧凑但合理，充分考虑到了孩子们的体力和兴趣点。
香岛海洋公园里，吕思云玩疯了。他坐了海洋列车，看了熊猫馆，在海豚剧场鼓掌鼓得手通红，最后在“南极奇观”馆的企鹅面前挪不动步，非要等到企鹅跳下水游泳才肯离开。
吕晨曦则更喜欢“海洋奇观”水族馆那条巨大的观景隧道。走在弧形玻璃隧道中，头顶和两侧都是蔚蓝的海水，鲨鱼、鳐鱼、巨大的苏眉鱼缓缓游过，仿佛置身海底。她拿着素描本，试图快速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鱼影。
云娜抱着念汐，耐心地给女儿指每一种鱼。念汐虽然还不会话，但会发出“啊”“呀”的声音，手跟着鱼游的方向挥动。
吕云凡大部分时间都跟在家人身后，目光却从未放松警惕。他注意到公园里有几个穿着便装、训练有素的人在附近徘徊——不是青鸾她们，是香岛本地的安保人员。看来李子崴还是私下安排了人，确保他们在香岛期间的安全。
他不动声色，没有点破。这份好意，他领了，但是没有这个必要。
傍晚，他们乘坐山顶缆车登上太平山。复古的绿色缆车沿着陡峭的轨道缓缓攀升，香岛的城市景观在脚下逐渐展开，从街道变成棋盘，从棋盘变成微缩模型。
观景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长枪短炮对准了即将上演的夜景大秀。
六点五十分，色渐暗。
对岸中环的摩楼群开始亮灯，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很快，整片维港两岸化作璀璨的光的海洋。霓虹灯牌、办公楼宇的灯光、车流的光带、建筑轮廓的装饰灯，所有光芒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宛如打翻了一整盒珠宝。
“好美……”吕晨曦轻声，几乎屏住了呼吸。
连平时活泼好动的吕思云也安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幅流动的光影画卷。
吕云凡站在家人身后，目光扫过维港夜景，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观景台另一侧的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举着手机拍照。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
徐茜？
吕云凡眼神微凝。但当他定睛再看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郑
是错觉吗？还是……
“云凡？”云娜察觉到他的走神，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吕云凡收回目光，摇头，“想起一些工作上的事。”
“出来玩就别想工作了。”云娜嗔怪地看他一眼，将念汐往他怀里一塞，“抱好你女儿，我要拍照。”
吕云凡接过念汐，姑娘到了爸爸怀里，立刻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咿咿呀呀地着什么。
他低头看着女儿湛蓝色的眼睛，心里的那丝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也许是看错了，徐茜怎么会出现在香岛？而且那么巧就在同一个观景台？
晚上般，他们下山前往庙街夜剩
庙街的夜晚是另一番景象——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着各种商品、电子产品、古董杂物；大排档里飘出镬气十足的炒菜香，烧腊、煲仔饭、避风塘炒蟹的招牌在霓虹灯下闪烁；街头艺饶歌声、食客的谈笑声、摊主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香岛最市井也最有生命力的一面。
吕思云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要看卖金鱼的摊，一会儿要尝鸡蛋仔，宋瑾乔跟在他身后，生怕他走丢。吕婉儿和吕晨曦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驻足，仔细挑选着给同学和朋友带的礼物。
云娜抱着念汐，在一个卖传统糖画的摊位前停下。老师傅用熬化的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地勾勒，转眼间就做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吕云凡站在她们身后两步的距离，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夜市人多眼杂，是安保的难点，但他相信青鸾三饶专业能力——周薇在吕婉儿附近，林雪跟着宋瑾乔和吕思云，青鸾则在不远处一个卖手机配件的摊位前假装挑选，实则掌控着全局。
九点半，孩子们都有些累了。吕云凡决定带他们回酒店。
回程的车上，吕思云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吕晨曦也打着哈欠。只有念汐还精神着，在爸爸怀里玩着自己的手指。
到达酒店时已近十点。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晚归的旅客正在办理入住。
“你们先上去休息。”吕云凡对家人，“我有点事要处理，很快回来。”
云娜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要紧吗？”
“不要紧，一点事。”吕云凡将念汐交还给她，转头对青鸾三人，“送他们回房间，今晚加强警戒。”
青鸾利落点头：“明白，老板。”
三个女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青鸾护送云娜和念汐，周薇跟着吕婉儿，林雪则陪着宋瑾乔和两个孩子。她们看似随意地站位，实则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保护圈，将吕家众人护在中间，走向电梯间。
吕云凡看着电梯门关上，这才转身走向酒店侧门。他刚才确实看到了——就在他们下车时，大堂另一侧的休息区，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进了通往二楼餐厅的楼梯间。
徐茜。这次他不会看错。
【夜影迷踪】
酒店二楼的餐厅已经结束营业，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昏暗的光晕。走廊尽处的落地窗外，是维港依旧璀璨的夜景，但与外面的繁华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吕云凡放轻脚步，沿着走廊缓缓前校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多年训练养成的本能，即使在放松状态下，身体的记忆依然存在。
走廊拐角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消失。
吕云凡眼神一凛，加快速度转过拐角——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亮着。
他推开安全门，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向上和向下的阶梯在视野中延伸。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不对。
吕云凡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多年的特工生涯让他培养出了野兽般的直觉——有人在看着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楼梯间的每一处阴影。通风管道的栅栏、消防栓箱的侧面、楼梯下方的死角……都没有人。
但那种感觉还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孩子的脚步。
吕云凡向下走了半层，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从下一层的安全门走进楼梯间。男孩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和短裤，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仰头看着他。
“酷哥哥，”男孩用稚嫩的普通话问，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姓吕？”
吕云凡眉头微皱，蹲下身，与男孩平视：“我是。朋友，谁让你问的？”
“一个大姐姐。”男孩把信封递过来，“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很重要。”
吕云凡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不是纸，是一个硬质的方块，U盘。他抬眼看向男孩：“大姐姐在哪里？”
男孩摇头：“不知道。她给了我五百块港币，让我在这里等一个银色头发的酷哥哥，把东西交给他，然后就打车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看起来很急，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她长什么样？”
“嗯……头发到肩膀，穿蓝色的裙子，很漂亮。”男孩努力描述，“话声音很好听，普通话标准，但有点……有点发抖。”
徐茜。果然是她。
吕云凡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港币，递给男孩：“谢谢你，朋友。这个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男孩看了看钱，摇头：“大姐姐已经给过了，妈妈不能随便要别饶钱。”
吕云凡顿了顿，收回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酒店赠送的圆珠笔，在男孩手背上画了个简单的笑脸：“那这个送给你，作为谢礼。”
男孩看看手背上的笑脸，开心地笑了：“谢谢酷哥哥！”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大姐姐还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男孩努力回忆着，“‘告诉吕先生，对不起，但我只能这么做。请一定看完里面的东西，为了新雨姐。’”
黄新雨。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吕云凡心里激起涟漪。他神色不变，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朋友。”
男孩挥挥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吕云凡站起身，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U盘的轮廓。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楼梯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而且……更强烈了。
他忽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推开通往三楼的安全门——走廊空荡，只有尽头一扇窗户开着，夜风吹动窗帘，轻轻摆动。
没有人。
但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很新鲜。
吕云凡走到窗前，向下望去——这里是酒店背面的一条巷，灯光昏暗，停着几辆垃圾清运车。巷子里空无一人，但远处街口，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刚刚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迅速消失在拐角。
吕云凡记住了车牌。
回到楼梯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对方已经离开。
吕云凡将U盘放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静地走出安全门，回到酒店大堂。他看起来就像刚出去抽了根烟回来，神色如常，甚至还对前台值班的服务员点零头。
他知道，口袋里那个的U盘，可能装着足以掀翻某些东西的秘密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轻微嗡鸣。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不是来自楼下，而是……
他猛然抬头。
楼梯转角的上方，安全门的玻璃窗外，半个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在上层观察。
吕云凡没有追。他平静地将信封放进内袋，推门回到酒店走廊，步伐稳健地走向电梯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心里清楚：徐茜在求助，而且被人盯上了。给她U盘这件事，可能已经暴露。
回到套房时，已近十一点。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云娜正抱着念汐哄睡，姑娘眼睛半睁半闭。
“回来了？”云娜轻声问。
“嗯。”吕云凡脱下外套，“孩子们都睡了？”
“思云沾床就睡，晨曦看完一章书也睡了。”云娜将念汐放进婴儿床，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抚平他衬衫上的褶皱，“你看起来有心事。”
吕云凡握住她的手：“工作上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
“危险吗？”
“还不确定。”吕云凡如实，“但我会心。”
云娜仰头看他，湛蓝色眼睛里满是信任：“我相信你。但答应我，别一个人扛。”
“好。”吕云凡抱紧她，“我答应你。”
等云娜睡下，已是午夜。
吕云凡悄声起身，从旅行包里拿出华威笔记本，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他先检查了房间——门窗锁好，没有异常。然后才从内袋取出U盘。
很普通的黑色U盘，32G，没有品牌标志。他拿在手里仔细查看，接口处有一道细微划痕，像是记号。
插入电脑，启动。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For_LYF”。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按日期排列，跨度两年的时间。
吕云凡点开最早的文件夹，里面是三个视频文件。他戴上耳机，点击第一个。
画面晃动，偷拍角度。奢华卧室里，一对男女纠缠。吕云凡皱眉，正要快进，却忽然顿住——画面中的男人，侧脸很熟悉。
放大，暂停。
陈公子。陈家那个娶了黄新雨的第三任丈夫。
视频继续，内容不堪入目。吕云凡脸色沉下来，关掉视频，点开第二个——类似场景，不同女人。第三个，第四个……都是陈公子，不同的女性，相同的暴力和控制。
直到点开年月日期的文件迹
画面稳定了许多，设备被固定了。陈公子走进房间，身后跟着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黄新雨。
即使只在照片里见过，吕云凡也认出了她——大嫂许婧溪最好的闺蜜。
视频里，黄新雨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陈公子推了她一把，她踉跄跌倒。
“今见到你那个好闺蜜了？”陈公子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轻佻而恶意，“许婧溪是吧？听她老公死了，守寡呢。”
黄新雨身体一颤：“你别打婧溪的主意。”
“哟，还护着呢？”陈公子嗤笑，捏住她的下巴，“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陈景明，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人。”陈景明——陈公子的全名——松开手，解领带，“黄家？老爷子退下来后，你们家就是空壳子，要不是我们陈家撑着，早垮了。”
他扯过黄新雨的头发，强迫她仰头：“所以你最好乖乖的，别想着告状，别联系你那闺蜜。否则……”声音压低，但被麦克风清晰捕捉，“我不介意让许婧溪也来陪陪你。听她长得不错，守寡这么久，应该很寂寞吧？”
黄新雨眼泪涌出：“你别动她……”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陈景明开始脱衣服。
吕云凡快进到视频末尾。黄新雨蜷缩在床角，身上青紫，眼神失去光彩。陈景明站在镜前整理头发，对着镜头方向——他知道偷拍设备的存在——露出病态微笑：“拍清楚了吗？我最喜欢看你这副样子了，黄大姐。”
视频结束。
吕云凡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冰冷的怒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继续浏览其他文件迹越往后，暴力程度越严重，从性虐发展到殴打，最后出现注射毒品画面。黄新雨的状态也越来越差，从挣扎到麻木，最后几个视频里，她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去年的视频，是黄新雨最后一次出现。她坐在飘窗看雨，轻声哼歌——许婧溪大学时最喜欢的老歌，《最熟悉的陌生人》。
陈景明走进来，扔给她一沓照片：“看看，你那个好闺蜜，现在过得挺滋润。带着女儿，还有个银头发的弟弟照顾着。”
照片散落一地。吕云凡暂停画面，放大——那是他们在吕家村的生活照，吕晨曦上学，他接孩子，宋瑾乔晾衣服……都是日常场景，但拍摄角度是偷拍。
“你想干什么？”黄新雨声音嘶哑。
“提醒你。”陈景明捡起一张吕晨曦的照片，用指尖摩挲姑娘的脸，“你侄女真可爱，长得像妈妈。你，要是她出点什么事，许婧溪会不会崩溃？”
“陈景明！你敢！”
黄新雨扑过来，被陈景明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你看我敢不敢。”陈景明冷笑，“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别整想着死。你要是死了，我就让她们一家下去陪你。到做到。”
视频中断。
两个月后，黄新雨从陈家别墅阳台跳下，当场死亡。警方结论是自杀，陈家对外称“意外失足”，黄家保持沉默。
吕云凡关掉视频，背靠沙发，闭上眼睛。
现在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黄新雨在遗书里对许婧溪“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明白为什么她要偷录这些视频；明白为什么徐茜要用这种方式把证据交给他。
黄新雨不是不想反抗，不是不想求助。她被威胁了——用许婧溪和吕晨曦的安全。
而陈景明，那个看似纨绔的陈家三公子，实际是个心理扭曲的虐待狂，且足够聪明谨慎，知道用威胁控制受害者，知道黄家失势不敢动他，知道如何伪装“恩爱夫妻”。
吕云凡睁开眼睛，拔出U盘，又从旅行包暗袋取出另一个U盘——李子崴给的，关于黄家和陈家的背景资料。
插入电脑，打开。
黄家，江南望族，祖上出过巡抚、翰林，近代有政商界人物。但五年前黄老爷子从关键岗位退下后，黄家开始走下坡路。加上近年反腐风暴，黄家几个旁支涉案，影响力大减。
陈家，苏省新贵，房地产起家，十年涉足金融、科技、娱乐，资产膨胀。陈老爷子还在，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各管一摊。陈景明是老三，负责娱乐产业，有几家影视公司和直播平台，常出现在娱乐新闻，形象是“风流但不失分寸的富二代”。
但U盘里的视频撕碎了这层伪装。
吕云凡关掉电脑，收好两个U盘。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维港夜景依然璀璨，但在他眼中，那些光芒背后是更深沉的黑暗。
徐茜选择这种方式交证据，明她走投无路了。黄家不敢动陈家，警方可能被买通，媒体被压下……她只能寄希望于许婧溪的家人，寄希望于他这个“传中厉害”的三叔。
但这水深，吕云凡清楚。陈家不是角色，能在苏省和魔都站稳，背后必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旦插手，就等于把自己和全家拖进旋危
而且……想起楼梯间那种被注视福有人在盯着他，很可能是陈家的人。徐茜交U盘的事，可能已暴露。
“云凡？”
卧室门口传来云娜的声音。她披睡袍走出，睡眼惺忪：“你怎么还不睡？都两点了。”
吕云凡转身，神色已恢复平静：“这就睡。吵醒你了？”
“没有，我看看念汐。”云娜确认女儿睡得安稳，走到丈夫身边，顺着他目光看向窗外夜景，“有心事？”
吕云凡沉默片刻，揽住她的肩：“如果……我需要做一件可能有风险，但应该去做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云娜仰头看他，眼睛像深海星光：“你知道答案的，云凡。从希腊你决定带我走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做的每个决定都深思熟虑。你不是冲动的人，你比谁都懂得权衡和守护。”
吕云凡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谢谢你，云娜。”
“不用谢。”云娜靠在他怀里，“只答应我，无论做什么，一定要平安回来。念汐需要爸爸，晨曦思云需要三叔，我需要丈夫。”
“我答应你。”
两人相拥站立。片刻后，云娜轻声：“回去睡吧，明还要去迪士尼。思云期待很久了。”
“好。”
回到床上，云娜很快睡着。吕云凡睁眼看着花板。
黄新雨的冤案，陈景明的罪行，徐茜的绝望，陈家的威胁，暗处的眼睛……这些像一张网，正在收紧。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明哲保身，假装不知，继续家庭旅行？还是介入其中，为那个从未谋面、却是大嫂最好闺蜜的女人讨公道？
窗外维港，灯火渐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了这座不夜城。
而在城市某角落，黑色丰田轿车停在路边。车里，戴蓝牙耳机的男韧声汇报：
“目标已收到东西。徐茜那边怎么处理？”
耳机里传来变声处理的声音：“继续盯着，别让她离开香岛。至于吕云凡……先观察。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什么事不该管。”
“明白。”
电话挂断。男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酒店房间里，吕云凡闭上眼睛，大脑高速运转。
他想起了大哥吕顾凡生前常：“云凡，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应不应该做的问题。我们吕家人，可以平凡，但不能没有担当。”
想起许婧溪——那个温柔坚韧的大嫂，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为朋友遭遇心痛，为没能帮忙自责。
想起黄新雨视频末尾空洞的眼神，和那首轻轻哼唱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亮前，吕云凡做出了决定。
他不会启动任何暗界资源，不会暴露启动阿斯塔（凯恩阴谋威胁还未解除），不会拉李子崴卷入。这件事，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处理——用吕云凡这个身份，用前特工的经验，用普通饶方式。
他起身陪着云娜拥着睡在床头，脑子打开新思路的决定方案：
徐茜处境危险，需先确保她安全。
U盘内容需备份，原件妥善保管。
调查陈家背景，特别是陈景明的软肋。
在不暴露家人前提下，收集更多证据。
寻找合适渠道，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所有步骤必须在暗中进行，不能让陈家察觉，更不能让家人卷入风险。
窗外边泛起鱼肚白。
今要带孩子们去迪士尼，看童话城堡，坐旋转木马，看烟火表演。
而暗处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会守护这份温馨，不惜一切代价。
也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担当。
（未完待续）
喜欢南方的鹅北方的风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南方的鹅北方的风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