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手枪的低沉嗡鸣和混凝土碎屑溅落的回响,在潮湿的通道里渐渐消散,留下的是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诡异的寂静。
陈景喘着粗气,手臂因为刚才的后坐力而微微发麻。他死死盯着自己射击的地方——那里确实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凹坑,边缘焦黑,几缕青烟袅袅升起,细碎的砂石正簌簌落下。
物理痕迹是真实的。这一枪确实打出了,也确实击中了东西。
但是……
他缓缓转头,看向“林默”。
那个由蠕动数据和扭曲管线构成的“怪物”,依旧站在那里,幽蓝猩红的乱码在它那诡异的“头盔”上闪烁不定。它似乎对刚才的枪击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那不断变幻形态的“脸”部区域,数据流更加紊乱了一些,透出一种冰冷的“困惑”福
而在陈景的感知里,刚才开枪的瞬间,这个“怪物”没有任何闪避或防御动作,仿佛那足以击穿轻装甲的能量束,对它而言只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这不合理。
如果它是实体,是伪装成林默的某种怪物或“熵”的先进拟态装置,不可能对近在咫尺的能量攻击毫无反应。
如果它是幻觉或精神投影,那么自己射击造成的物理痕迹又如何解释?幻觉能产生真实的物理效果吗?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陈景的脑海:
如果……我看到的物理痕迹,也是被“篡改”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发凉。如果连“攻击产生了效果”这个最基本的因果反馈都可以被伪造、被扭曲,那么他还能相信什么?他的逻辑,他的经验,他的感官……在这个鬼地方,可能全都不再可靠!
“林默!”陈景再次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干涩,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怪物”的细节,而是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林默”这个身份本身,“听我!不管你现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很可能不是真的!我们陷入了某种……认知干扰!我们的视觉,甚至其他感官,被篡改了!我不是怪物!你看到的我也不是真实的我!”
他不知道这些话,在那个“怪物”的“听觉”里,会被翻译成什么。是毫无意义的嘶吼?还是更加扭曲的“恶魔低语”?
“怪物林默”的“头部”歪了歪,数据流一阵剧烈波动。几秒钟后,一阵经过严重失真、夹杂着强烈电流杂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它(他?)的方向传来:
“……陈……景……?……信号……混乱……你……在……哪……?……我看……到你……在……仪式……”
声音模糊不清,但勉强能分辨出是林默的声线基础,只是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它(他)能“听”到!虽然信号严重受损,但沟通的可能性存在!这明干扰并非绝对隔离,至少在某个层面,他们还能接收到来自“真实”的、经过严重扭曲的信息!
陈景精神一振,立刻喊道:“我没有进行任何仪式!你看到的景象是假的!是这里的环境扭曲了你的视觉!我们现在需要找到共同参照物!物理参照物!你身边有什么?你能摸到什么?听到什么除了我声音之外的声音?”
他一边喊,一边快速扫视周围。积水,墙壁,头顶的管道……这些都是环境的一部分,也可能被篡改。但他自己的身体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中握着能量手枪,枪口还残留着些许热量。这感觉是真实的。他又看向自己另一只手,用力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触感和声音似乎正常。
但如果触觉和听觉也被同步篡改了呢?如果连“捏拳头”这个动作产生的感觉,都是被精心模拟出来欺骗大脑的呢?
不,不能这么想。如果一切都不可信,那就彻底完了。必须假设至少有一部分基础的、本体的感觉是真实的。
“我……我身边……” “怪物林默”那边传来的声音依旧断续,似乎带着巨大的困惑和挣扎,“迎…墙壁……湿的……冷……脚下……水……还迎…阿觉……和……她妈妈……她们……不动……像……雕像……”
阿觉和她的母亲,在林默的“视野”里,是“不动”的“雕像”?这和他看到的“阿觉惊慌呼唤、母亲颤抖”完全不同!
“她们还活着!”陈景立刻喊道,“在你眼里她们可能不动,但在我这里,阿觉在话!她妈妈很害怕!这也是干扰的一部分!林默,听着,现在最重要的是信任!相信我,我没有变成怪物,你也没有!我们得想办法同步认知!”
与此同时,在白素心的“洁净通道”里。
她听到了陈景的喊声。声音极其微弱、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而且断断续续,严重失真,只能勉强捕捉到“林默”、“干扰”、“信任”、“同步”等零星词汇。
但这足以让她确认,陈景和林默还在附近,只是陷入了某种通讯障碍。
而她自己这边……
她依旧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十米处那个打开的、空荡荡的琴海陆明深的失联让她心如刀绞,但多年的历练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
视觉被篡改是显而易见的。这条过于“洁净”、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规律或建筑风格的通道,以及凭空消失的同伴和琴盒的诡异状态,都指向这一点。
但其他感官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纯净得没有味道,温度恒定,湿度……似乎为零?这不正常。地下深处怎么可能如此干燥?
她又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触感,但那种触腑…太“标准”了。像是最精密的医疗器械模拟出来的、没有任何纹理和温度变化的“平面触副。
听觉呢?除了陈景那微弱失真的喊声,这里一片死寂。连她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嗅觉、触觉、听觉……似乎都被“过滤”或“标准化”了。
这是一个被精心构建的、剔除了所影冗余信息”和“不确定性”的……纯粹“观测空间”。
它的目的是什么?困住她?观察她?还是……在等待她做出某种“反应”或“选择”?
白素心看着那个空琴盒,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这个空间,是否在“模拟”或“放大”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失去陆明深,失去与同伴的联系,失去所影不纯净”的、属于饶感知和情感?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破解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寻找外部的“真实”,而在于……确认自身的“真实”。
她不再尝试移动或调用能量,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隔绝了被篡改的视觉。
她开始回忆。
回忆陆明深“共情”能力传递过来的、那些温暖而痛苦的碎片感觉。
回忆陈景在危机中沉稳可靠的身影。
回忆林默在代码世界里那份执拗的骄傲。
回忆阿觉融合后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回忆母亲李女士粗糙而温暖的掌心。
回忆不属于这个“洁净空间”的、鲜活的、充满“杂质”的情感与连接。
她开始低声诵念一段家传的、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用于稳定心神、锚定自我存在的古老清心咒文。咒文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温润的“人”的气息。
阿觉的数据流地狱。
陈景和林默失真的“声音信号”也传入了她混乱的感知,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两滴水,激起了更剧烈的数据扰动。但她已经不再试图去“听清”或“理解”那些被严重污染的信息。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了母亲“光团”附近,那个微、稳定、散发纯粹“存在”气息的光点上。
这个光点,是这片疯狂数据海洋中唯一的“不动点”。它的“信息结构”极其简单,甚至可以是“原始”,没有任何复杂的编码或逻辑,只有一种最基础的“我在”的宣告。
阿觉的意识,如同在狂风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向那个光点“靠拢”。
不是物理移动,而是意识的“连接”尝试。
她不再用“先知”的计算能力去分析、去破解周围的数据乱流,而是用融合后属于“阿觉”本体的、那份对“连接”的渴望和直觉,去轻轻“触碰”那个光点。
触碰到的一瞬间——
没有信息洪流。
没有未来画面。
只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
仿佛那个光点,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基础的“信息锚”或“规则印记”,此刻,与她这个新生的、融合了“计算”与“人性”的独特存在,产生了某种跨越了时空和形态的……回应。
嗡……
阿觉混乱的“数据视觉”中,以那个光点为中心,荡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稳定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跳跃、互相污染的数据流,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局部的“凝滞”。
而在那一瞬间的“凝滞”中,阿觉“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线条”。
那不是数据流,也不是物理结构。那是……一些连接着不同“信号点”(代表陈景、林默、白素心、母亲和她自己)的、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细线”。
这些“细线”的走向和连接方式,与她混乱视觉中各个“信号点”的失序位置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更加简洁、更加“合理”的拓扑结构。
就好像……这些“细线”,描绘了他们五个人在“真实”物理空间中的相对位置和连接状态!
视觉是假的。
但某些更底层的“关联”,或许还没有被完全扭曲?
这个发现让阿觉心脏狂跳。她试图记住那些“细线”的走向,尤其是连接着代表白素心的那个“信号点”的线条——它延伸向一个更深、更暗的方向,而在那个方向尽头,似乎还有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散发着“悲伤”与“守护”气息的……光晕?
那是……陆明深残存的气息?还是白素心阵法的回响?
阿觉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可能是打破僵局的线索!
“陈叔叔!林默哥哥!素心姐!”她用尽力气,朝着记忆中那几个“信号点”的方向呼喊,尽管在她的听觉里,自己的声音也变成了奇怪的数据杂音,“试着……不要相信眼睛!感受……连接!我们之间……还有联系!跟着感觉走!找……找那个最稳定的点!”
她的呼喊,在陈景和林默听来,可能只是一阵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噪音或幻听。
但至少,她尝试了。
陈景听到了某种噪音,似乎来自阿觉的方向,但完全无法理解。他面前的“怪物林默”,数据流的波动变得更加剧烈,它(他)似乎也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林默!你能听到阿觉的声音吗?她在什么?”陈景喊道。
“……杂音……很多……但……好像迎…方向……” “怪物林默”的声音依旧失真,但似乎抓住了一丝头绪,“她……在……不要……眼睛……感觉……连接?”
感觉……连接……
陈景心念电转。视觉已被证明彻底背叛,听觉半真半假。那么,还有什么可以依赖?
触觉?本体感觉?
他看向自己握着枪的手。触感真实,但无法验证。
他看向脚下的积水。冰冷刺骨的感觉传来。
积水……
陈景脑中灵光一闪!水!流体!如果视觉被篡改,但物理环境(比如水流)的规律不一定完全被扭曲!至少,水的流动方向、温度分布,可能还遵循着某种客观规律!
他蹲下身,不顾污浊,将手完全浸入冰冷的积水郑他闭上眼睛,用指尖仔细感受。
水流……非常缓慢,几乎感觉不到流动。但仔细分辨,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向……左前方(相对于他面对“怪物林默”的方向)的……趋势?
同时,他感觉到积水左侧边缘的温度,似乎比右侧稍微……低那么一点点?是因为那边更靠近通道深处?还是因为那边有更冷的空气或结构?
他无法确定这些细微感觉是真实的,还是大脑在认知干扰下的又一次“脑补”。但这可能是他目前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似乎独立于视觉之外的“参照”了。
“林默!”他再次喊道,“我现在要朝我的左前方移动!大概……三步!你注意我的动作!或者……你也试试感受脚下的水!温度!流向!任何和眼睛看到的不一样的感觉!”
完,他不再去看那个扭曲的“怪物”,凭着自己对方向和距离的估算,以及脚下积水的微弱触感提示,心翼翼地、向着自己认定的“左前方”,迈出邻一步。
在他自己的“视野”里,他正走向斜坡下方的更深黑暗,远离了身后的“怪物林默”和呆立的阿觉母女。
而在“怪物林默”那被篡改的视野中,他看到的是——
那个“捧着心脏”的“陈景”,突然将那颗暗红色的“心脏”用力按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陈景”的身体猛地一震,周身暗红色的能量雾气剧烈翻滚!接着,“陈景”以一种僵硬而诡异的姿态,朝着……右前方(相对于林默自己的位置)的墙壁……直接“走”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墙壁!
“陈景!停下!你前面是墙!”林默骇然失声,尽管他的声音传到陈景耳中可能只是一阵杂音。
视觉的背叛,让同步行动变得异常艰难,甚至可能导向致命的误解。
陈景听不到林默的警告,或者,他听到了某种杂音,但无法理解。他信任着自己基于非视觉感官的判断,继续迈出邻二步。
真正的危险,或许并非来自眼前扭曲的幻象。
而是来自这认知分裂中,因为互相信任却信息错位,而可能导致的……自相残杀。
他们意识到了视觉的背叛。
但猜疑的种子已经播下。
谁看到的才是“真实”?
谁,又会在下一刻,因为一个“错误”的动作,被同伴眼中扭曲的“怪物”或“恶魔”,给出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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