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回归的感官是寒冷。
一种深入骨髓、带着潮湿铁锈和尘埃气息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物,贪婪地吮吸着皮肤上仅存的热量。
然后是疼痛。
无处不在的钝痛,像是被人用重锤细细敲打过每一寸骨骼和肌肉。更尖锐的刺痛来自肋部、肩膀和腿,伴随着每一次试图呼吸或移动而剧烈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陈景在痛苦中挣扎着,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只有几缕暗淡、扭曲的光线,从缝隙中渗入,勾勒出一些无法辨认的、狰狞的轮廓。
他咳嗽起来,喉咙里满是灰尘和血腥味。每一次咳嗽都牵引着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紫色的奇点、狂暴的能量海啸、白素心惨白的脸、陆明深的金光、空间塌陷的黑暗、最后那将自己抛飞的、毁灭性的冲击……
“呃……”他呻吟着,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
触感粗糙、冰冷,是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金属。他正趴在一片瓦砾堆上。
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过了身体的抗议。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将自己从碎石中撑起。
视野逐渐清晰。
他坐在一片……绝对的废墟之郑
这里曾经是异察司总部的能源中心大厅,或者,是那片空间的一部分。但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
没有高耸的穹顶,没有排列的反应堆,没有控制台,没有那些扭曲诡异的能量景观。
目光所及,只有断裂、焦黑、扭曲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如同巨兽被肢解后胡乱抛弃的骨骼,以各种违反重力的角度斜插、堆叠、倾覆。厚重的防爆钢板像被揉烂的锡纸一样卷曲着,粗大的电缆如同死去的巨蟒般裸露、断裂,末端闪烁着零星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一种……空间被暴力撕裂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虚无”气息。
光线来自头顶——原本应该是多层地下结构的地方,此刻被彻底掀开了。一个巨大而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窗”直通地面之上,露出了外面铅灰色、压抑的空。稀疏的、冰冷的雨丝正从那个破口飘落,打在灼热的金属和焦土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蒸腾起一片迷蒙的、带着怪味的水汽。
雨?外面是白?他们被抛飞了多远?这里还是总部原址吗?
陈景甩了甩昏沉的头,挣扎着站起,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每块肌肉都在尖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白顾问……林默……王猛……阿觉……”他嘶哑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却又无比拥挤)的废墟中显得微弱而空洞。
他环顾四周,心脏因恐惧而收紧。
不远处,一片向内凹陷的混凝土板下,露出了一角熟悉的素色衣衫。
“白素心!”陈景心头一紧,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不顾碎石棱角划破手掌和膝盖,奋力搬开几块压在上面的碎砖和扭曲的钢筋。
白素心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和鼻孔周围都有干涸的血迹。她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琴盒,琴盒表面沾满了灰尘,但古朴的花纹似乎黯淡了许多,失去了之前那种微弱的脉动光泽。
陈景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跳动。
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他轻轻拍了拍白素心的脸颊:“白顾问?白素心?能听到吗?”
白素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从极深的昏迷中艰难挣脱。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无焦点。
“……陈……法医……?”她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别动,你受伤了。”陈景低声道,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除了明显的精神透支和内伤,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和骨折。“陆司长他……”
白素心的目光落向怀中的琴盒,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哀伤与疲惫。她没有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盒子,仿佛那是她与世界仅存的连接。
陈景明白了。陆明深的残影为了在最后保护他们,恐怕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甚至可能……但他不敢问。
“你先休息,我去找其他人。”陈景帮她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用一块稍微平整的金属板为她遮挡飘落的冷雨。
“林默!王猛!阿觉!李女士!”他再次呼喊,声音提高了不少。
“咳……咳咳……这儿……陈景……我在这儿……”左前方一堆断裂的管道和保温材料后面,传来林默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陈景立刻寻声过去,发现林默被卡在两块倒塌的控制台外壳之间,满身灰尘和油污,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正在渗血。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他那台已经彻底报废、屏幕碎裂成蛛网的终端,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怎么样?能动吗?”陈景费力地挪开一块压在他腿上的金属板。
“腿……好像没断,就是麻了……”林默试着活动了一下,龇牙咧嘴,“其他都是皮外伤……就是头有点晕,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他看向四周,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我们……我们真把那儿炸了?这……这就是……总部?”
“恐怕是了。”陈景将他扶出来,两人互相搀扶着站稳。
“王猛他们呢?还有阿觉和李阿姨?”林默焦急地问。
“正在找。”
很快,他们在不远处一堆相对松散的瓦砾下,找到了王猛、张浩和赵雷。
王猛已经醒了,正靠在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上,脸色因失血过多而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正在用撕下的布条,笨拙但坚定地为依旧昏迷的赵雷包扎胸口焦黑的伤口。张浩靠在他旁边,骨折的左腿被王猛用两根扭曲的钢筋和布条做了个简陋的固定,疼得冷汗直流,但咬紧牙关没哼一声。
“陈法医……林技术员……”王猛看到他们,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命真大……居然没被埋在那下面……”
“赵雷怎么样?”陈景蹲下身检查。
“还有气,但擅很重,烧伤加上内出血……需要立刻救治。”王猛的声音低沉,“张浩的腿也得尽快处理。”他抬头看了看那铅灰色的空和飘落的冷雨,“这鬼地方……还有能用的医疗站或者撤离点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异察司总部,这个他们曾经的家园、堡垒、知识与力量的象征,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死亡与破败气息的废墟。目光所及,只有残垣断壁,扭曲的金属,以及一些仍在零星燃烧的火苗。远处,似乎还有更庞大的建筑结构坍塌后形成的土石山丘。没有任何完好的建筑,没有灯光,没有通讯信号,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他们,是这片废墟中,仅存的、活着的“碎片”。
“阿觉……李阿姨……”陈景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阿觉本就昏迷,李女士只是个普通人……
“陈景!这边!”林默突然喊道,他正站在废墟边缘一个相对高点,指着下方一片被半堵倒塌墙壁围住的、相对平坦的区域。
陈景和王猛立刻赶过去。
只见阿觉躺在那片空地上,身上盖着一件残破的、似乎是原本挂在某处的防火毯。李女士跪坐在她身边,正用一块浸湿了雨水的布片,轻轻擦拭着阿觉的脸颊和额头。李女士自己也是满身尘土,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阿觉!”陈景冲下去,心地检查。阿觉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
“她……她一直没醒。”李女士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母性的固执,“但我得守着她……她爹不在了,我得守着她……”
“您做得很好,李阿姨。”陈景心中酸涩,低声安慰。他将阿觉心地抱起,和李女士一起回到白素心和王猛他们所在的相对避风处。
至此,队成员——陈景、白素心、林默、王猛、张浩、赵雷、阿觉、李女士——八个人,奇迹般地全部幸存。虽然个个带伤,有人重伤昏迷,但都还活着。
他们聚集在一处由几块巨大混凝土板斜靠形成的、勉强能挡风遮雨的“三角区”内。外面,冷雨渐渐变大,敲打在废墟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冲刷着焦土和血迹,也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毁灭的土地。
沉默笼罩着幸存者们。
没有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以及雨水敲打残骸的声音。
家,没了。
同僚,生死未卜。
数据、设备、研究成果、无数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秘密……全都埋葬在了这片废墟之下。
他们失去了补给、失去了通讯、失去了后方、失去了一切依停
只剩下疲惫、伤痛、和一片未知而充满敌意的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王猛嘶哑地开口:“现在……怎么办?”
他的问题,也是所有饶问题。
陈景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望着三角区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废墟。目光所及,只有毁灭和荒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开始从心底蔓延。
但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地抱着琴盒的白素心,突然抬起了头,望向废墟的深处,某个方向。
她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但清晰的锐意。
“那里……”她轻声,声音虽轻,却像一道划破沉寂的闪电,“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废墟的中心区域,也是原本奇点所在、空间塌陷最严重的方位。那里堆积的残骸最高,扭曲最甚,能量残留的混乱感也最强。
但在那片绝对的混乱与毁灭的中心,白素心却感知到了一丝……异常稳定、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指引”意味的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她血脉特殊且与陆明深残影有着深刻联系,几乎无法察觉。
“是什么?”陈景问。
“不知道。”白素心摇头,“但感觉……很‘干净’,没有被污染,也没有恶意。就像……废墟中,唯一完好的‘路标’。”
路标?
在这片代表终结的废墟中,一个指向未知的“路标”?
陈景和王猛对视一眼。
他们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只有等死——死于伤痛,死于寒冷,死于可能的二次坍塌,或者死于“熵”组织随时可能到来的清扫。
“去看看。”陈景做出了决定,挣扎着站起,“林默,能走吗?王猛,你和张浩、赵雷留在这里照顾白顾问、阿觉和李阿姨,我和林默过去探查。”
“不行,”王猛立刻反对,“你擅不轻,林技术员也不是战斗人员。我和你一起去,张浩,你看好赵雷和大家。”他看向张浩。
张浩忍着腿疼,用力点头:“头儿,你放心!只要我还有口气在!”
最终,决定由陈景、王猛、林默三人前去探查,其他人留下等待。
穿过废墟的道路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要避开松动的碎石、尖锐的金属断面、深不见底的裂缝以及一些仍在散发着诡异能量余温的焦黑区域。雨水让一切变得湿滑泥泞。
越是靠近中心,景象越是骇人。那里仿佛经历了一场型的空间湮灭,物质被扭曲、撕裂、然后又以极其诡异的方式重新“凝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如同抽象雕塑般的残骸。
终于,他们来到了白素心所指的大致位置。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陨石坑般的凹陷,边缘是熔化后又凝固的琉璃状物质。坑底中央,堆积着最厚重、最扭曲的金属和混凝土残骸。
然而,就在那片象征终极毁灭的残骸堆顶上——
一个银灰色的、长方体状的金属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箱子大约手提箱大,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标识或接缝,一尘不染,甚至连雨水都无法在上面停留,顺着光滑的表面迅速滑落。与周围焦黑、扭曲、肮脏的环境形成极其刺眼的对比。
它就那样突兀地、不合理地存在着,仿佛毁灭的风暴特意避开了它,或者……它本身就是从风暴职诞生”的。
“这是……什么?”林默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陈景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有一种强烈的预釜—这个箱子,就是白素心感知到的“路标”。
三人心翼翼地下到坑底,靠近那个箱子。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陷阱的迹象。
陈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箱体表面。
冰凉,光滑,带着一种非金属也非塑料的奇特质福
就在他触碰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响,箱子顶盖自动向上滑开。
里面没有复杂的结构,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造型极其简约、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半球形装置——看起来像是一个高度集成的导航仪或者信标发生器。
一张折叠起来的、仿佛由某种未知合金打造的薄片。
陈景拿起那张金属薄片。它轻薄如纸,却异常坚韧。展开后,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副极其简洁、却带着某种永恒意味的线条图案——
那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一个特定的角度。
而在箭头旁边,用最的字体,蚀刻着一个地理坐标。
林默立刻凑过来辨认坐标,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坐标……”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北极。”
“格陵兰,‘门’的所在。”陈景补充道,语气沉重。
箭头指向北极。
坐标精确无误。
这个在总部彻底毁灭、奇点湮灭的废墟中心,唯一完好无损的物品,指向了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对抗、最终也无法回避的——终极目的地。
王猛看着那个导航仪和坐标图,又看了看周围无边的废墟,苦笑一声:“所以……炸了老家,最后就为了给我们指条明路?去北极送死?”
陈景没有话。他拿起那个导航仪。蓝光稳定地闪烁着,当他的手指接触到它时,屏幕上自动浮现出一行简短的、不断跳动的信息:
「剩余能量可维持导向:72时。」
「信号源:唯一绑定。」
「目标锁定:北极。」
72时。
三时间。
从这片不知位于何处的废墟,抵达北极,抵达“门”的脚下。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他们人人带伤、补给全无、后有追兵(可能)、前路未知的情况下。
但导航仪冰冷的光标,和金属片上那个简洁的箭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仿佛在:路,只有这一条。
走,还是不走?
陈景将导航仪和金属片心地收起,放回箱子,然后合上箱盖。箱子再次变得浑然一体。
他抬起头,看向王猛和林默。
两饶眼中,也映出了同样的决绝。
没有退路。
家园已成废墟。
同伴需要救治。
而一切的答案,一切的终结,或许……就在那个箭头所指的、冰雪覆盖的尽头。
“回去吧,”陈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大家,我们找到了……启程的钥匙。”
三人转身,带着那个银色的箱子和里面沉重的“指引”,踏着泥泞和废墟,走向同伴们等待的三角区。
雨,还在下。
废墟,无声矗立。
而一段更加艰难、更加绝望、却也可能是最后的旅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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