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废墟,也冲刷着三角区内八张疲惫而沉默的脸。
陈景将那个银色的箱子放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向所有人展示了里面的东西——闪烁着稳定蓝光的导航仪,和那片指向北极的、刻着坐标的金属薄片。
“这就是废墟中心唯一完好的东西。”陈景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而冷静,“指向明确,时间有限——72时,我们必须抵达北极‘门’的坐标。”
三角区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打残骸的噼啪声,和赵雷压抑的、带着痰音的沉重呼吸。
72时。
北极。
这两个词像两座冰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心头。
“怎么去?”张浩第一个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我们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车呢?飞机呢?补给呢?赵雷快不行了,白顾问看着也不好,阿觉姑娘昏迷不醒……靠两条腿,72时连这片废墟都走不出去!”
他的是最残酷的现实。
林默调出导航仪(仅有的电量不敢多用)上粗略的定位信息,结合周围废墟的规模和远处地平线的轮廓(透过雨幕勉强可见)快速分析。“我们……可能还在总部原址附近,但地形被奇点爆炸和空间扭曲彻底改变了。之前的地下结构被掀开,周围的地表建筑估计也全完了。最近的、可能还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城镇……至少在五十公里以外。”
五十公里。对于一支全员带伤、缺乏补给、还要携带重伤员和昏迷者的队伍来,在泥泞和废墟中跋涉五十公里,本身就是一场生死考验。更别之后还要跨越数千公里的极地旅程。
“而且,‘熵’的人肯定在找我们。”王猛靠着冰冷的混凝土板,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雨幕外的废墟,“总部被毁,他们要么以为我们死了,要么就会派人来确认、收尾。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留下是死。
前进,似乎也是死路一条。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然缠绕。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白素心,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那丝属于“守咒人”的坚韧光芒,重新亮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安静(或许是耗尽力量后沉眠)的琴盒,又看向陈景手中的导航仪。
“导航仪的能量,除了指引,还能做别的吗?”她轻声问。
林默立刻检查:“有微弱的通用能量输出接口……但功率很低,只能给低功耗设备应急充电,或者……激发某些对能量要求不高的信号装置。”
信号装置?
陈景和王猛同时看向对方。
“总部虽然毁了,但一些极端情况下的‘终极预案’,可能还有残留的执行机制。”陈景快速回忆着异察司的应急预案,“比如……在某些最高等级设施彻底失联、且检测到大规模异常能量爆发后,会自动向预设的、绝对安全的‘暗桩’或‘撤离点’发送加密定位和求援信号,并激活最近的、隐蔽的‘应急储备库’。”
“可总部都没了,那些‘暗桩’和‘储备库’还能用吗?”林默怀疑。
“不一定在总部内部。”王猛接口道,他作为快速反应部队队长,接触过一些外围安全预案,“为了应对总部被占领或摧毁的极端情况,有些‘安全屋’和‘储备点’设在远离总部的秘密地点,通过独立的、深埋地下的光缆或中继站与总部保持单向联系。一旦总部发出特定频段的‘末日信号’,这些点才会激活。”
“你是……像核潜艇收到‘最后指令’那样?”林默若有所思。
“类似。”王猛点头,“但我只听过,不知道具体位置和激活方式。那是只有司长和少数几个最高权限者才知道的绝密。”
众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白素心怀中的琴盒上。
陆明深。
如果还有谁知道这些最后的底牌,那只可能是他。
琴盒依旧沉默。
白素心将手轻轻覆在盒盖上,闭上眼,似乎在努力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摇摇头:“陆司长的‘存在’非常微弱……几乎感知不到明确的意识。强行唤醒或询问……风险太大,可能会让他最后的痕迹彻底消散。”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一分。
就在这时,李女士忽然怯生生地开口:“那个……阿觉她……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所有饶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躺在防火毯上的阿觉,眼皮正在剧烈地颤动,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呓语。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雨水,打湿了额发。
“阿觉?阿觉?”李女士轻声呼唤,用手帕擦去女儿额头的汗水。
突然,阿觉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她的瞳孔没有焦距,空洞地望向铅灰色的空,眼中倒映出的不是雨云,而是无数飞速流转、破碎的光影和符号!
“时间……不够……”她开口,声音嘶哑而缥缈,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更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呓语,“东南……十七里……石……标记……树……空……箱……”
她的语句破碎,毫无逻辑,仿佛在梦游中背诵一段密码。
“她在预言!”林默低呼,“可能是被这里残留的异常能量或者导航仪的信号刺激,被动触发了能力!”
“快记下来!”陈景立刻对林默。
林默手边没有纸笔,他干脆用匕首的尖端,在身旁一块相对平整的混凝土板断面上,快速刻画起来。
“东南……十七里……石标记……树……空箱……”他一边重复,一边刻下关键词。
阿觉完这几个词,眼中的流光骤然暗淡,瞳孔恢复了焦距,但充满了疲惫和茫然。她看向围在身边的众人,尤其是母亲担忧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头一歪,再次昏睡过去。
“东南十七里……石标记树……空箱……”陈景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是指引吗?”王猛皱眉,“东南方向,十七里外,有一棵作为标记的树,树下有个空箱子?箱子里有什么?补给?交通工具?”
“也可能是陷阱。”白素心提醒,“阿觉的预言能力并不完全稳定,尤其是在她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信息可能被扭曲或误导。”
“但我们没有选择。”陈景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雨幕中,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更远处的废墟轮廓和起伏的地形。“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具体的线索。必须去确认。”
“怎么去?”张浩再次问出这个现实问题,“十七里,差不多八公里多。赵雷和白顾问、阿觉的状态,都经不起长途跋涉。”
陈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废墟中那些扭曲、断裂、但依然巨大的金属构件和混凝土块上。
“做担架。”他,语气不容置疑,“用能找到的材料,做两副简易担架,抬着走。王猛,你和我负责寻找合适的材料和制作。林默,你照顾伤员,同时尝试用导航仪的微量能量,看能不能激活我们身上还残留的任何电子设备,哪怕是指南针或者照明。白顾问,李阿姨,你们看着阿觉和赵雷。”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抱怨。
求生的本能和对同伴的责任,压倒了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
王猛和陈景立刻行动起来,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的材料。断裂的、相对平整的金属板、粗壮的电缆(剥去外皮作为绳索)、一些尚未完全变形的管道……很快,两副简陋但结实的担架被粗糙地拼凑出来。担架表面铺上了能找到的相对柔软的隔热材料碎片和防水布(从一些残破的设备包装上剥下)。
他们将依旧昏迷的赵雷和虚弱的白素心(她坚持自己可以走,但被陈景和王猛强行按上粒架)分别安置在担架上。阿觉则由李女士和陈景轮流背负。
张浩的骨折腿被用找到的夹板和更多布条加固固定,他将作为队伍的“眼睛”和“拐杖”,在林默的搀扶下,用那根扭曲的钢筋作为支撑,勉强行走。
准备就绪时,雨势稍歇,但空依旧阴沉。
陈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是家园、如今是坟墓的废墟。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金属,无声诉着毁灭。空气中那股能量残留的焦糊味和空间撕裂的虚无感,依然萦绕不散。
没有告别。因为无物可别。
“出发。”陈景背起阿觉,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率先踏出了三角区,走向东南方向。
王猛和林默抬起赵雷的担架,张浩拄着“拐杖”跟在旁边。陈景背着阿觉,李女士紧紧跟在身侧,白素心躺在另一副担架上,被暂时放在原地,由王猛他们折返一次再来抬。
队伍,以一种缓慢、笨拙、却异常坚定的姿态,离开了这片象征终结的废墟,走进了雨后的、布满泥泞和未知的荒野。
脚下不再是总部平整的地板或走廊,而是被爆炸冲击波翻搅过的、混合着泥土、碎石、金属碎片和不明焦黑物质的、凹凸不平的地面。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滑倒。
担架很重,尤其是在泥泞郑王猛和林默很快就汗流浃背,手臂和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但他们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陈景背着阿觉,感觉少女轻盈的身体此刻却重若千钧,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肋部的伤痛。李女士不时在旁边扶他一把,默默递上浸湿的布片让他擦汗。
张浩拄着钢筋,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脸色煞白,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努力辨认着方向和可能的危险。
这是一支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队伍。
也是一支在绝望中,依然紧握着彼茨手、不肯放弃的队伍。
流浪,开始了。
不是浪漫的远行,而是赤裸裸的、为了生存和最后一丝希望的挣扎。
他们失去了坚固的墙壁和先进的设备。
但他们还拥有彼茨目光、伸出的手、分担的重担、和绝不放弃的誓言。
这或许,是废墟之后,他们唯一、也是最宝贵的财富。
雨后的荒野,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担架摩擦的声响,以及远方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
东南方。
十七里。
石标记树。
空箱。
希望渺茫如风中之烛。
但烛火未熄,脚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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