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桐花巷在短暂的喧嚣后,重归它惯常的节奏。
清晨六点,刚蒙蒙亮。李柄荣的豆腐坊已经飘出豆香,磨豆浆的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钟金兰系着围裙,将刚出锅的热豆腐一块块码进竹筐,白汽蒸腾,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巷口,蔡大发的菜摊已经摆开,青翠的蔬菜上还带着露水,许三妹一边整理着菜摊,一边和早起买材街坊打招呼。
“刘婶,今韭菜新鲜,包饺子正合适!”
“哎,来两把。”张寡妇挎着篮子,眼睛一边看着孙子背着书包进校门,眼里高兴兴奋。
高家的院子里,高大民正在擦摩托车,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王满从厨房端出早饭,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高慧穿着新衣服的笑脸格外醒目。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稀饭盛好。
“吃饭了。”
“来了。”高大民放下抹布,洗了手坐下,夫妻俩对着吃饭,少了女儿的叽叽喳喳,屋里显得有些空。
王家也起了。钱来娣煮了粥,王兴坐在桌边看报纸,目光却不时飘向儿子空着的房间。王美抱着芽芽过来吃早饭,姑娘睡眼惺忪地喊“外公外婆”,奶声奶气的声音冲淡了些许寂寥。
“勇该到了吧?”钱来娣忍不住问。
“昨打电话到了宿舍,安顿好了。”王美给女儿喂粥,“跟朱瑞一个宿舍楼,两人相互照应着呢。”
“那就好。”王兴放下报纸,端起碗,“吃饭吧。”
七点钟,上学的孩子们陆续出门。陈涛背着书包跑出理发店,向红在后面喊:“慢点跑!看着车!”
“知道啦奶奶!”陈涛头也不回地跑向巷口,那里已经聚了几个同学。
李春仙也收拾好书包,跟母亲了一声:“妈,我走了。”
“中午回来吃饭啊。”钟金兰叮嘱。
“知道。”
巷子里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少年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大人们则开始了各自的一——上班的上班,开店的开店,买菜做饭的买菜做饭。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继续向前流淌。
夜幕降临时,桐花巷又换了一副面孔。
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笼罩着青石板路。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暖光,饭菜香飘散在空气里。李家豆腐坊收了工,李柄荣和父亲李开基坐在院子里喝茶,着明的订单。王家面馆里还有最后一拨客人,钱来娣在柜台算账,王兴在后厨收拾。
而在“甜蜜蜜”蛋糕店的后院,又是另一番光景。
店面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尤亮检查完烤箱和冰箱的电源,关掉前厅最后一盏灯,走进后院。院里种着几盆葱蒜,墙角爬着丝瓜藤,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亮着灯,付巧巧正把最后一道菜——清蒸鱼端上桌。她已经怀孕四个月,腹部有了明显的弧度,动作却依然利索。尤甜甜赶忙上前接过盘子:“嫂子你坐着,我来。”
“就端个菜,不碍事。”付巧巧笑道,但在姑子坚持的目光下,还是坐下了。
自从付巧巧怀孕,尤甜甜就主动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她觉得自己拖累了哥哥这些年,害得哥哥快三十才结婚,孩子也来得晚——巷子里同龄的王美姐和金妮姐,孩子都会跑了。如今嫂子有了身孕,她自然要多做些。
“甜甜,你也坐。”付巧巧拉尤甜甜坐下,“你白在店里忙一了,晚上歇歇。”
“我不累。”尤甜甜摇头,给嫂子盛了碗汤,“嫂子你多喝点,补身体。”
尤亮洗了手进来,看到姑嫂俩互相让着,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嘴笨,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默默接过盛饭的活儿,给妻子和妹妹都盛了满满一碗。
“哥,你也吃。”尤甜甜把菜往哥哥那边推了推。
“嗯。”尤亮应了一声,夹了块鱼,仔细挑去刺,放到付巧巧碗里。
一顿饭吃得安静温馨。电视开着,是尤亮结婚时舅舅田红军和大姨田红霞送的贺礼——一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成了背景音。
饭后,尤甜甜抢着收拾碗筷:“哥,你陪嫂子话,我来洗。”
尤亮想帮忙,被妹妹推进了里屋。付巧巧坐在床边,尤亮端来洗脚水,蹲下身给她洗脚。水温适中,他的手掌粗糙却动作轻柔。
“今累不累?”尤亮问。
“不累,店里生意挺好。”付巧巧低头看着丈夫的发顶,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伸手摸了摸尤亮的头发,轻声:“亮子,谢谢你。”
尤亮抬起头,不明所以:“谢啥?”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娶我,谢谢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付巧巧眼圈有些红。
尤亮更困惑了:“你是我媳妇,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付巧巧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仓皇逃命的自己。
那时她十八岁,是叶县付家三女儿。家里五个姐妹一个弟弟,父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宝贝儿子付光宗身上。付巧巧从就知道,在这个家,女儿不值钱。
但她脑子清醒。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是读书。于是她学着讨巧卖乖,时不时跟父母:“等我考上大学,当了大官,一定把弟弟带出去。”靠着这样的大饼,她磕磕绊绊读到了高中毕业。
高考前三个月,弟弟出事了。付光宗犯了流氓罪,把同村一个姑娘肚子搞大了。对方家里闹上门,要么赔钱,要么报警。
付家哪有钱?父母急得团团转,最后把主意打到了条件最好的三女儿身上。县里有户人家,男人是干部,家里条件好,可惜儿子出生时憋久了,是个傻子。那家父母想找个聪明姑娘,生个孙子好好培养,开出了三千块钱的价码。
三千块!足够平息那家饶怒火,还能把儿子从局子里捞出来。
付家父母思前想后,答应了。他们骗付巧巧母亲病重,把她从学校叫回来。一进门就把她关进屋里,门窗钉死。
“巧巧,你别怪爹娘,都是为了你弟弟,为了这个家。”母亲在门外哭,“那家条件好,你嫁过去吃穿不愁……”
付巧巧没哭没闹。她冷静下来,开始自救。
她装乖,对父母:“我想通了,嫁谁不是嫁。那家条件好,是我的福气。”她主动要求见见“未来公婆”,当着他们的面细心照顾那个流着口水、只会傻笑的“未婚夫”,还展示了自己高中毕业证。
“我虽然是个女的,但也读过书,懂道理。嫁过去一定好好过日子,早点给二老生个孙子。”
那对夫妻很满意,当场付了定金。
付巧巧又从父母手里抠出六百块钱:“我嫁过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总得有点嫁妆,不然被看轻了。这六百就当我的嫁妆,我带到婆家,也是咱们付家的脸面。”
父母想着反正三千块到手,六百就六百吧。
婚礼前一,付巧巧表现得格外温顺。她主动做了一桌子菜,还上山砍了柴,下地割了草,忙里忙外。晚饭时,她给每个人盛饭夹菜,格外殷勤。
菜里,她放了从后山采的毒蘑菇——那种吃了会让人晕厥昏睡的品种。
不到半时,一家人都倒了。付巧巧从母亲怀里摸出钥匙,打开箱子,拿走了那三千六百块钱,还有自己的户口本、毕业证明。她换上最破旧的衣服,用锅灰抹了脸,趁着夜色逃出了村。
她一路往市里跑,想从那里坐车去省城。可她一个年轻姑娘,揣着那么多钱,很快被盯上了。
在郊区一条土路上,两个男人围住了她。
“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去哪儿啊?”
“把钱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付巧巧攥紧了装钱的布袋,脑子飞快转着。跑?跑不过。喊?这荒郊野岭,喊破喉咙也没人。
就在一个男人伸手要抓她时,远处传来车灯的光。一辆大货车正朝这边开来。
付巧巧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冲向路中间,挥舞双臂。
货车急刹车,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司机探出头骂:“不要命啦!”
“叔,救命!有人抢钱!”付巧巧用尽力气喊。
车上跳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那青年个子高大,皮肤黝黑,一眼就看到付巧巧身后追上来的两个男人。
“干什么的!”青年喝道。
那两人见对方人多,骂骂咧咧地跑了。
付巧巧腿一软,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青年走过来,蹲下身:“姑娘,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朴实憨厚的脸,眼神里是纯粹的关牵
“没、没事。”她声音发颤,“谢谢你们。”
中年汉子也走过来:“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在这荒郊野岭?”
付巧巧脑子转得快,半真半假地:“我是叶县的,家里逼我嫁人,我逃出来的。想去市里坐车找亲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青年:“叔,咱不是正好回花城吗?捎她一程吧,到市里让她自己坐车。”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上车吧。”
付巧巧就这样上了车。路上,她知道了中年汉子叫田红军,是跑长途的大车司机;青年叫尤亮,是他外甥,跟着跑车学手艺。
到了市里,田红军要去配货站卸货,尤亮陪付巧巧去汽车站。可到了车站付巧巧才发现,去省城的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
“今走不了了。”售票员,“明早上六点有车。”
付巧巧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心里一片茫然。她不敢住旅店——一个单身姑娘,又揣着钱,太危险了。
尤亮看出她的为难,挠挠头:“要不……你先跟我回花城?我妹妹一个人在家,你可以跟她住一晚,明再走。”
付巧巧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青年,他眼神干净,不像坏人。她咬了咬牙:“好,麻烦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来花城,第一次走进桐花巷,第一次见到尤甜甜——那个眼睛明亮、笑容温暖的姑娘。
尤家兄妹对她很好。尤甜甜听她的遭遇,气得直骂“什么破爹娘”,然后拉着她的手:“巧巧姐,你别怕,就在这儿住下。我哥人好,巷子里的邻居也好,没人会欺负你。”
付巧巧原本打算只住一晚,可第二,尤亮:“我听甜甜,你在找活干?我们巷子里的蔡金妮在纺织厂,正招临时工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去了。蔡金妮是个爽快人,听她的情况,看了手艺,觉得不错二话不带她去办了入职。付巧巧脑子灵,手脚快,很快在车间站住了脚。
她住在尤家,给房租尤亮不要,她就抢着做家务,给尤甜甜辅导功课。渐渐地,她和尤亮之间有了不一样的情愫。
尤亮老实,不会甜言蜜语,只会默默对她好——知道她上夜班,每去接;发了工资,给她买新衣服;她生病,整夜守着。
一年后,尤亮红着脸跟她求婚:“巧巧,我、我没啥大本事,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付巧巧哭了,用力点头。
婚礼办得简单却热闹。巷子里的邻居都来了,李婶送了床被子,蔡姐送了暖水瓶,王叔写了喜联。舅舅田红军和大姨田红霞送羚视机,是给新房的贺礼。
结婚那晚上,付巧巧靠在尤亮怀里,声:“亮子,我觉得我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尤亮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以后都会好的。”
……
“水凉了没?”尤亮的声音把付巧巧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摇摇头:“没,正好。”
尤亮仔细给她擦干脚,端起水盆出去倒。付巧巧靠在床头,听着院子里倒水的声音,洗碗的声音,尤甜甜压低嗓子“哥我来”的声音,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
尤亮回来,躺在她身边,大手轻轻覆在她微隆的腹部。
“今动了没?”他问。
“下午动了一下,像鱼吐泡泡。”付巧巧笑着。
尤亮也笑了,露出白牙。他凑近些,对着妻子的肚子声:“宝宝,要乖,别闹妈妈。”
付巧巧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亮子,等孩子生了,我想再做点什么。”
“做什么?”
“还没想好。”付巧巧眼睛亮亮的,“但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能白读。金妮姐现在在厂里搞技术改革,美姐在学会计,甜甜做糕点的手艺也很厉害……我也不能落后。”
尤亮点头:“你想做啥我都支持。钱的事你别操心,店里的生意挺好,够用。”
“不是钱的事。”付巧巧握住他的手,“是我想……想让自己更有用些。将来孩子长大了,我能教他更多东西,能给他更好的榜样。”
尤亮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媳妇聪明,想做的事肯定有道理。“好,你想做啥就做啥。”
窗外传来向红喊孙女孙子陈涛陈海回家的声音,接着是陈涛带着弟弟陈海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声。更远处,李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桐花巷的夜,深了。
付巧巧闭上眼睛,感受着丈夫掌心的温度,腹中轻微的胎动,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想起那个逃离家门的夜晚,月光很冷,路很长。而现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温柔地铺了一地。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爱她的人,有了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那些不堪的过往,像一场遥远的噩梦。而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温暖的、值得珍惜的每一。
尤亮的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付巧巧轻轻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沉入梦乡。
梦里,她牵着一个男孩的手,走在开满桐花的巷子里。阳光很好,风很轻,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铃。
而她抬头,看见尤亮站在巷口,朝她笑着招手。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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