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清晨,李锦荣的货车驶入省城最大的批发市场时,刚蒙蒙亮。市场里却早已人声鼎藩—装载着各色货物的卡车、三轮车、平板车挤满了通道,摊主们吆喝着卸货,批发商拿着清单穿梭其间,空气里混杂着蔬材泥土气、水产的腥味、干货的醇香,还有冬早晨特有的清冷。
李定豪扒着车窗,眼睛瞪得老大。他见过花城的菜市场,但跟眼前这景象一比,简直是巫见大巫。这里不是一条街,而是一座城——一排排整齐的钢结构大棚望不到头,每个摊位前都堆满了货物,用防水布盖着,只露出冰山一角。
“爸,这些都是批发商?”他忍不住问。
“对。”李锦荣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拥挤的通道里穿行,“省城周边十几个县的货都在这里集散,再分销到各个零售点。你看那边——”他指着不远处一车刚从南方运来的香蕉,“那车香蕉,今晚上就会出现在省城各大水果店。”
李柄荣也感慨:“咱们花城那点山货,放在这儿真不算什么。”
货车在市场深处的一个干货区停下。李锦荣跳下车,跟早已等在摊位前的一个中年男人握手:“老刘,久等了!”
“不久不久,刚开门。”被称为老刘的男人穿着深蓝色棉袄,手里拿着个本子,“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按你清单备的,品质绝对没问题。”
李锦荣和弟弟开始卸货,李定豪几兄妹也下来帮忙。一袋袋干香菇、黑木耳、山核桃被整齐地码在摊位前。老刘挨个检查,撕开包装闻味道,捏碎一块看品相,动作熟练而挑剔。
“这批香菇不错,肉厚。”老纪在本子上记着,“木耳差零,不够透亮。山核桃可以,个儿大。”
李锦荣陪着笑:“木耳是今年秋雨多,晾晒时间不够。下次一定注意。”
“行吧,都收了。”老刘合上本子,“价格按上次好的。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厚厚一沓钞票递过来,李锦荣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收进贴身的挎包里。整个交易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干脆利落。
离开批发市场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李定豪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喧嚣的“城池”,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见过父亲在花城收货时跟老乡讨价还价,见过母亲在山货店里跟顾客磨嘴皮子,但没见过这样高效、专业、大宗量的交易。
原来,生意可以这样做。
“爸,那个老刘,他摊位多大?”李定豪问。
“整个干货区他占了三个摊位。”李锦荣发动车子,“别看他穿着不起眼,人家一年流水几十万。省城三分之一的干货都从他这儿走。”
几十万。李定豪默默在心里算着。他那个卖部一个月挣几百块就沾沾自喜,跟这一比,真是井底之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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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计划,下一站是酒店——不是住,是看。李锦荣哥俩有个远房表亲在省城一家三星级酒店当厨师长,提前打了招呼,可以带孩子们去后厨参观。
酒店在市中心,十二层高,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旋转门擦得锃亮。李定豪几个孩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
表叔姓周,穿着雪白的厨师服,在员工通道等他们。寒暄几句后,他领着大家从后门进入酒店。
后厨的景象让所有孩子都惊呆了。不锈钢的操作台一眼望不到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厨具闪着冷光,穿着白色制服的厨师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切菜声、炒菜声、蒸箱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却井然有序。
“这里是热菜区,那边是冷盘区,最里面是面点房。”周表叔边走边介绍,“我们酒店有三百个房间,两个宴会厅,每要准备上千份餐食。”
李定伟声问:“这么多菜,不会乱吗?”
“不会。”周表叔笑了,“每个环节都有标准流程。你看——”他指着一面墙,“那是今的播和任务分配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
李定豪凑近看。表格上密密麻麻写着菜名、备料时间、烹饪时间、负责人。旁边还挂着卫生检查记录、食材库存表、成本核算表。
原来,管理可以这样做。
参观完厨房,周表叔又带他们去了餐厅。午餐时间还没到,但服务员已经在布置餐台,雪白的桌布,锃亮的餐具,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这里吃一顿饭得多少钱?”李定杰忍不住问。
“自助午餐一个人五十,晚餐八十。”周表叔,“包间更贵。”
五十块。李定豪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在花城,五十块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星期。
从酒店出来,几个孩子都有些沉默。李锦荣看在眼里,没什么,只是按照计划,带他们去了下一站——一家西餐厅。
这家西餐厅不如酒店气派,但装修很别致,深色木地板,暖黄色灯光,墙上挂着油画。午餐时间,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李锦荣提前订了位,服务生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播递过来,全是看不懂的外文,下面有中文字。价格同样令人咋舌——一份牛排三十五,一杯果汁八块。
“爸,太贵了吧?”李定豪声。
“偶尔一次,尝尝鲜。”李锦荣点了牛排、意面、沙拉,又要了几份甜点。
等餐的时候,李定豪观察着周围。邻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男孩穿着西装,两韧声笑,姿态优雅。另一桌是几个生意人模样,面前摊着文件,边吃边谈事。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女服务生身上。女孩端着托盘,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不知怎么,他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餐点上来了。李定豪学着父亲的样子,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笨拙地切着牛排。肉很嫩,酱汁浓郁,确实和花城饭馆里的炒肉不一样。
甜点是一块巧克力蛋糕,上面淋着奶油,点缀着樱桃。李定豪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巧克力味醇厚。
“好吃!”李春仙眼睛都亮了。
“嗯,是不错。”李锦荣点点头,“你甜甜姐就在这样的地方学手艺。等过年她回来,让她给咱们做。”
提到尤甜甜,李定豪忽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女服务生,可不就是甜甜姐吗?虽然穿着制服,化镰妆,但眉眼分明是她。
他想打招呼,但看甜甜姐忙着工作,没敢打扰。只是心里更震撼了——那个从在桐花巷长大、话轻声细语的甜甜姐,现在居然能在这样的地方从容工作。
原来,人可以这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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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李锦荣带着孩子们去了药材公司。这是他这次省城之行的重头戏——纪伟不仅是批发商,还是省城一家国营药材公司的经理。
公司在一栋五层的老楼里,墙皮有些剥落,但门厅宽敞,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纪伟在办公室等他们,泡了茶,还准备了糖果给孩子们。
寒暄过后,纪伟开始介绍公司的业务。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样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中药材切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我们的精加工车间生产的。”纪伟,“普通药材收购价低,但经过筛选、清洗、切片、包装,附加值能翻好几倍。”
李锦荣拿起一片人参仔细看:“这刀工,没十年功夫下不来。”
“机器切的。”纪伟笑了,“我们去年从日本引进了两台切片机,效率是人工的二十倍,精度还高。”
李定豪听得入神。他想起外公赵当归在家切药材的样子——戴着老花镜,手握铡刀,一下一下,心翼翼。一能切多少?而机器,一能切多少?
纪伟又带他们参观了公司的仓库。一排排货架高耸到花板,上面整齐码放着打包好的药材,每个货架都有标签,写着品名、产地、入库时间、保质期。
“这里是常温库,那边是冷库,有些药材需要低温保存。”纪伟边走边,“我们公司不光做批发,还跟省里几家大医院有合作,提供定制化的药材配方。”
从药材公司出来,李锦荣请纪伟吃了顿饭。饭桌上,两个大人聊着行业前景、市场变化、政策动向。李定豪安静地听着,有些话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氛围——一种不同于桐花巷日常的、更宏大、更专业的视野。
原来,世界这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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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李锦荣带着孩子们逛了省城几个着名景点——古老的城墙,雄伟的博物馆,宽阔的广场。还去了省城最大的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有四层,每一层都有足球场那么大。自动扶梯上上下下,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李定豪站在家电区,看着那些标价四位数的电视机、洗衣机、冰箱,久久不语。
李春仙趴在玩具柜台前,眼睛盯着一个会话的洋娃娃,标价八十八块——够买她一年穿的衣服了。
“喜欢吗?”钟金兰问。
姑娘摇摇头:“太贵了。”
最终,李锦荣给每个孩子买了一身新衣服,又给家里老人买了些营养品。结账时,收银机“咔哒咔哒”地吐出一长串票,数字让李定豪心头一颤。
但他没什么。只是回到酒店后,一个人坐在窗前,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几的见闻。
批发市场的规模。
酒店后厨的管理。
西餐厅的消费。
药材公司的现代化。
购物中心的繁华。
每一笔都写得认真,每一笔都带着思考。他想起父亲的“眼界”,想起自己曾经以为的那点聪明,想起在医院里读的那些书。
原来,真正的世界是这样运作的。不是打闹,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规模、是管理、是专业、是创新。
夜深了,李定豪合上笔记本。窗外,省城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那些光点里,有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有酒店里推杯换盏的商人,有西餐厅里悠闲用餐的客人,有药材公司里操作机器的工人,也有像甜甜姐那样,在陌生城市里努力扎根的年轻人。
而他,李定豪,十五岁,来自花城县桐花巷,此刻站在这片星空下,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世界的广阔。
他忽然明白,父亲带他们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关于远方的种子。
它会发芽吗?会长大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看花城、看桐花巷、看自己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灯火依旧。那些光,像是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夜晚,看着这个正在悄然成长的少年。
而少年也在看着它们,用一双刚刚睁开、还带着惊愕和渴望的眼睛。
世界,你好。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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