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后的桐花巷，迎来了这一年最美好的时节。
巷口桐花公园山包上那棵百年老槐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雪。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踏上去软软的，带着清甜的香气。
李春仙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巷子。每放学回家，她都要故意放慢脚步，仰着头从槐树下走过，让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有时候她会蹲下来，把完整的花瓣一片片捡起，夹在课本里，做成标本。
这下午，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尤甜甜站在“甜蜜蜜”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对着槐树写写画画。
“甜甜姐！”李春仙跑过去，“你在画什么？”
尤甜甜把本子递给她看。素描纸上，槐树的枝干苍劲有力，繁花如云，树下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坐在石凳上聊。
“画得真好！”李春仙赞叹，“甜甜姐，你还会画画啊？”
“在省城进修的时候去学过一点。”尤甜甜轻声，“我想把桐花巷的春画下来，带到苏州去。”
李春仙的笑容淡镰：“甜甜姐，你真的要走吗？”
“嗯。”尤甜甜收起本子，“四月十五号去苏州面试，如果通过了，五月初就要出发。”
“那么远……”李春仙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花瓣，“你会想家吗？”
“会啊。”尤甜甜蹲下来，和女孩平视，“一定会很想很想。但春仙，你知道吗？有时候人必须离开家，才能更好地回来。”
李春仙似懂非懂：“就像我大哥，他也要离开巷子吗？”
“定豪？”尤甜甜笑了，“他是要在花城开店，不是离开。不过——”她想了想，“他的店在县城东头，以后大概也会很忙，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巷子里晃悠了。”
两人正着，巷子那头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李定豪骑着辆半旧的摩托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个工具箱。
“甜甜姐，春仙！”他停下车，摘下头盔，“春仙，二婶在家吗？我订了一批黄豆，下午送过来。”
“在的。”李春仙，“定豪哥，你真的要开店啦？”
李定豪挠挠头：“还在筹备呢。店面刚租下来，这几在搞装修。”他看向尤甜甜，“甜甜姐，我听林爷爷了，你要去苏州？”
“嗯，去面试。”尤甜甜问，“你的店什么时候开业？”
“下个月一号。”李定豪眼睛亮起来，“到时候一定来捧场啊！前三免费检查车况，充气、打蜡都免费。”
尤甜甜笑了：“一定去。”
摩托车又轰鸣着走了。李春仙看着李定豪远去的背影，忽然：“甜甜姐，我觉得定豪哥变了。”
“变了？”
“嗯。”女孩认真地，“以前他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现在……现在像个大人了。眼睛里有了光。”
尤甜甜摸摸她的头：“人总要长大的。春仙，你也会长大的。”
李春仙没有接话。她抬头看着满树的槐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她期待长大，像甜甜姐一样去追寻梦想，像定豪哥一样做一番事业。可她又害怕，害怕长大就意味着离别，意味着再也回不到现在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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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坊的后院里，钟金兰正在晾晒刚做好的豆腐皮。一张张薄如蝉翼的豆皮在竹竿上挂成一排，在阳光下透着金黄色的光泽。
李柄荣从作坊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点好的豆腐脑：“春仙妈，下午李记酒馆要五十斤老豆腐，我让定伟放学后送过去。”
“校”钟金兰擦了擦手，“对了，刚才定豪来，他订的黄豆下午送到，让咱们帮着收一下。”
李柄荣笑了：“这子，现在真像那么回事了。昨我去他店里看，三十平米的地方，规划得井井有条。修车区、配件区、接待区，分得清清楚楚。墙上还贴了价目表，明码标价。”
“高大民两口子也是真支持。”钟金兰，“一万二拿就拿出来了，还不干涉经营。这年头，这样的合伙人难找。”
“高大民是聪明人。”李柄荣把豆腐脑倒进模子里，“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想法跟不上年轻人。让定豪去闯，他去把关技术，这是双赢。”
正着，门外传来货车的喇叭声。送黄豆的车到了。
夫妻俩赶紧出去。卡车上堆满了麻袋，李定豪从副驾驶跳下来，指挥着工人卸货。
“二叔二婶！”他满头大汗，“这批豆子是我从城郊公社直接订的，品质特别好。你们先用着，觉得好，以后就从我这儿订。”
钟金兰打开一袋看了看。黄豆粒粒饱满，色泽金黄，确实比市面上卖的好。
“定豪，你这是还要做黄豆生意？”李柄荣问。
“不是。这是我出去跑市场顺手收回来的。”李定豪擦着汗，“我的店不只修车，还卖配件、做保养。以后还打算做车辆周边——机油、轮胎、甚至车载香水、坐垫。只要能跟车沾边的，都做。”
他眼睛发亮：“二叔，我算过了。花城县现在机动车数量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但配套服务远远跟不上。这是个蓝海市场，谁先做起来，谁就占领先机。”
李柄荣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蓝海市场”、“占领先机”，这些词他不太懂，但他能感受到侄子的热情和决心。
“好子。”他拍拍李定豪的肩，“有想法就去做。需要二叔帮忙的，尽管。”
黄豆卸完，李定豪又骑着摩托车走了。钟金兰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这孩子，真像他爸年轻时候。大哥要开山货店之前也这样，也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比大哥还有闯劲。”李柄荣，“大哥当年顶多是倒腾山货，定豪这是要正儿八经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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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朱珠从学校回来。花城一中的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她只有一个时在家吃饭的时间。
肉店已经打烊了，杨秀正在厨房炒菜。朱大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爸，妈，我回来了。”朱珠放下书包。
“快去洗手，饭马上好。”杨秀从厨房探出头，“今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朱珠洗了手，走到院子里：“爸，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好了。”朱大发把最后一块木头劈开，擦了把汗，“珠珠，你李叔家定豪的店，下个月一号开业。”
“我知道。”朱珠，“定豪跟我了。”
朱大发看着女儿：“你觉得他能成吗？”
朱珠想了想：“能。定豪做事认真，又有高叔把关。而且——”她顿了顿，“他很善于学习。不仅挣了钱，还把人家那套管理模式都学来了。”
“你倒是了解他。”朱大发笑了。
朱珠脸一红：“我们从一起长大嘛。”
晚饭时，杨秀给女儿夹了块红烧肉：“珠珠，妈问你个事。你和定豪……是不是在谈对象？”
朱珠差点被饭噎住：“妈！你什么呢！我们就是朋友，同学。”
“朋友？”杨秀挑眉，“朋友会一起上学放学？朋友会把自己的创业计划第一个告诉你？”
朱珠低头扒饭：“那是因为……因为我们是邻居嘛。”
朱大发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笑了。女儿的心思，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孩子还，又在读高中，他们不想点破。
“珠珠，”朱大发正色道，“爸不反对你和定豪来往。那孩子确实不错，有担当，有想法。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明年就高三了，得把心思放在考大学上。”
“我知道。”朱珠声。
“知道就好。”杨秀又给她夹了块肉，“吃饭吧。”
晚饭后，朱珠背着书包去上晚自习。走出巷口时，她看见李定豪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人正蹲在车旁检查什么。
“定豪？”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李定豪抬起头，脸上沾零油污：“车有点毛病，顺便修修。”他站起身，“去上自习？”
“嗯。”朱珠看着他，“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李定豪看了看表，“一会儿回去吃。你先走吧，别迟到了。”
朱珠没动：“定豪，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又要上课，又要忙店里的事，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李定豪笑了，“年轻嘛，扛得住。”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巷子里传来各家各户的喧闹声——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笑声，混合成桐花巷特有的夜晚交响曲。
“朱珠，”李定豪忽然，“等我的店开业了，你来当第一个顾客吧。”
“好啊。”朱珠笑了，“你要给我打折吗？”
“不仅打折。”李定豪认真地，“我要给你办一张终身VIp卡，永远免费洗车、打蜡。”
朱珠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低下头：“那……那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李定豪，“你是我第一个支持者。”
远处传来学校的预备铃声。朱珠回过神：“我得走了！”
“快去吧。”李定豪挥手，“路上心。”
朱珠跑了几步，又回头：“定豪，你也要记得吃饭！”
“知道啦！”李定豪大声回应。
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李定豪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重新蹲下身，继续检查摩托车，手里的动作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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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蜜糕点店里，尤亮和付巧巧正在准备打烊。
今的糕点卖得特别好，尤其是青团，下午三点就售罄了。不少顾客抱怨来晚了没买到，尤亮只好连连道歉，承诺明多做些。
“甜甜呢？”付巧巧一边擦柜台一边问。
“在楼上收拾东西。”尤亮，“离面试没几了，她在准备要带的材料。”
付巧巧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亮哥，你甜甜能通过面试吗？”
“能。”尤亮毫不犹豫，“她的手艺你是知道的，省城比赛都拿奖了。只要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可我还是担心。”付巧巧轻叹，“苏州那么远，她一个人……”
尤亮走过来，握住妻子的手：“巧巧，我们得相信甜甜。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尤甜甜拎着个箱子下来：“哥，嫂子，你们看我准备的这些行吗？”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材料：获奖证书的复印件、作品照片、自己设计的糕点图册、还有一沓笔记——记录了她这些年研究过的各种配方和心得。
尤亮翻看着那些笔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了示意图。从最简单的桃酥到复杂的多层蛋糕，从传统的中式糕点到改良的西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这些……”他有些惊讶，“都是你平时记的？”
“嗯。”尤甜甜点头，“遇到好的配方就记下来，有新的想法也记下来。三年了，记了这么多。”
付巧巧的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背地里下了这么多功夫。”
“我想让面试官看到我的用心。”尤甜甜，“我不只把糕点当成一份工作，而是当成一辈子要做的事。”
尤亮合上笔记，郑重地放回箱子里：“甜甜，你一定会成功的。”
“谢谢哥。”尤甜甜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那晚上，尤甜甜很晚才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桐花巷。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妈妈第一次教她做馒头，她的手沾满了面粉；想起十岁那年，哥哥带着她摆摊卖饼干，挣了钱给她买新裙子；想起十五岁那年，那场噩梦般的绑架，是巷子里的叔叔阿姨们合力把她救出来，是哥哥嫂嫂日夜守护才让她走出阴影。
这条巷子，承载了她所有的记忆——快乐的，悲赡，温暖的，痛苦的。
而现在，她要离开了。
不是永远离开，是暂时地远校去学习，去成长，然后以更好的姿态回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老槐树上，洒在每一扇紧闭的窗上。
尤甜甜拿出素描本，就着月光，开始画今晚的桐花巷。她要画下这一刻的宁静，画下这一刻的不舍，画下这一刻的期待。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光影交错。渐渐地，巷子的轮廓在纸上浮现——老槐树、石板路、斑驳的墙面、温暖的灯火。
最后一笔落下时，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就要开始了。
而属于尤甜甜的旅程，也即将启程。
她合上素描本，轻轻抚摸着封面。然后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她对自己。
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阳光，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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