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苏州下了一场细雨。
尤甜甜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那个无形的钟——在桐花巷养成的生物钟，到了苏州也没有改变。
阁楼里还是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十平米的屋。墙壁是旧报纸糊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发脆；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户很，透过蒙尘的玻璃，能看到外面湿漉漉的屋顶和远处朦胧的灯火。
这是她在苏州的第二十。
二十里，她习惯了每五点准时出现在“采芝斋”后门，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习惯了先打扫卫生——扫地、擦柜台、清洗工具，每一个角落都要一尘不染；习惯了在苏师傅来之前，把当要用的材料准备好：面粉要过筛，猪油要称重，豆沙要重新炒制，各种蜜饯要切得大均匀。
她还没有被允许碰真正的糕点制作。苏师傅，三个月试用期，前两个月都只能打下手。看，听，记，就是不能动手。
“做糕点最重要的是什么？”苏师傅问过她。
“手艺？”尤甜甜试探着回答。
苏师傅摇摇头：“是心。心静，手才能稳。心不静，再好的手艺也做不出好糕点。”
所以她要先练心。怎么练？从最枯燥的活开始——每早晨，把五十斤面粉过三遍筛；把十斤红豆熬成豆沙，火慢炒，要不停搅拌，不能焦，不能结块；把各种干果蜜饯切成大一致的丁，每一刀都要精准。
刚开始几，她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晚上回到阁楼，倒在床上就睡。但渐渐的，身体适应了这种强度。筛面粉时，她能听出面粉流动的声音是否均匀；炒豆沙时，她能闻出火候是否到位；切蜜饯时，她的手越来越稳，切出来的丁越来越整齐。
今有些特别。苏师傅昨临走时：“明端午节，店里要做一批粽子糕。你早点来，帮忙。”
粽子糕不是真的粽子，而是一种做成粽子形状的糕点。糯米粉做皮，裹上枣泥或豆沙馅，再用粽叶包裹蒸制。是“采芝斋”端午节的招牌点心。
尤甜甜五点准时到店时，发现苏师傅已经在了。老人站在工作台前，正在调糯米粉。
“来了？”苏师傅没回头，“把粽叶泡上。要泡软，但不能泡烂。”
“是。”尤甜甜赶紧去库房拿粽叶。新鲜的粽叶还带着清香，要一片片清洗，剪去硬梗，然后泡在温水里。
等她泡好粽叶回来，苏师傅已经开始揉面了。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老饶手很稳，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柔韧有光泽。
“看好了。”苏师傅忽然，“糯米粉和水的比例是五比二。水要分三次加，每次都要揉匀再加下一次。揉到面团不粘手，但也不干硬，才算好。”
尤甜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是二十来，苏师傅第一次主动教她。
面团揉好，醒发十分钟。这期间，苏师傅开始调馅。枣泥是昨就炒好的，他往里加了一点桂花蜜，搅拌均匀，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甜蜜的香气。
“枣泥不能太甜，会腻；不能太淡，没味道。要甜得恰到好处，吃完嘴里还有回甘。”苏师傅一边调一边，“这就是分寸。”
醒好的面团分成剂子，擀成圆片，包入枣泥馅，收口捏紧。然后才是关键——塑形成粽子。这不是简单的包成三角形，而是要做出粽子的棱角，做出粽叶捆扎的痕迹，做出那种质朴又精致的感觉。
苏师傅的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捏，一折，一按，一个巧玲珑的粽子糕就成型了。放在掌心里，不过鸡蛋大，但每一个面都平整，每一条棱都清晰。
“你来试试。”苏师傅让开位置。
尤甜甜的心跳加快了。她洗了手，擦干，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面剂子。
按照刚才看的步骤，擀皮，包馅，收口。前三步还算顺利。到塑形时，手却有些不听使唤。明明看苏师傅做得那么容易，到自己手里，面皮却总是塌下去，棱角捏不出来。
第一个失败了，面团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团不规则的东西。
第二个稍微好一点，有了粽子的形状，但歪歪扭扭，像个没包好的真粽子。
第三个，第四个……案板上摆了一排歪瓜裂枣。
尤甜甜的额头沁出汗珠。她咬紧嘴唇，又拿起一个面剂子。
“停。”苏师傅忽然。
尤甜甜的手僵在半空。
“知道问题在哪吗？”苏师傅问。
“我……手法不对。”
“不是手法，是心。”苏师傅指着她的胸口，“你太急了。急着做好，急着证明自己。心急了，手就乱了。”
尤甜甜低下头。
“做糕点就像打太极拳。”苏师傅的声音缓和了些，“要慢，要稳，要心无杂念。不要想着‘我要做好’，而要想着‘我在做’。做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
他重新拿起一个面剂子：“再看一遍。这次看我的手，不是看动作，是看节奏。”
尤甜甜抬起头，专注地看着。
这一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苏师傅的手确实很快，但那种快不是匆忙，而是从容。每一个动作都有其节奏，像一首古老的曲子，起承转合，行云流水。
看了五遍，苏师傅停下：“再试试。”
尤甜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念——担心做不好、着急证明自己、想念家乡——都清空。然后睁开眼，拿起面剂子。
这一次，她没有想“要做出完美的粽子糕”，只是专注在手里的面团上。感受它的柔软，感受它在指尖的变化，感受每一次折叠时面皮的延展。
捏，折，按。
一个粽子糕成型了。虽然还是不如苏师傅做的那么精致，但已经有了模样——棱角分明，形状规整。
苏师傅拿起来看了看：“有进步。继续。”
那上午，尤甜甜包了三百个粽子糕。从歪歪扭扭到有模有样，从有模有样到逐渐娴熟。到最后一百个时，她的手已经找到了节奏，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流畅。
中午休息时，苏师傅递给她一个粽子糕：“尝尝自己做的。”
尤甜甜掰开，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弹牙，枣泥馅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粽子糕——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这是她自己做的，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做成的。
“味道如何？”苏师傅问。
“好吃。”尤甜甜，眼圈有点红，“苏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苏师傅摆摆手，“是你自己肯下功夫。记住今的感受——心静了，手就稳了。这是做糕点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
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采芝斋”老旧的木门上，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这个江南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尤甜甜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她忽然觉得，苏州不再那么陌生了。这条街，这家店，这个严厉又慈祥的老师傅，还有那间的阁楼——正在一点点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想起桐花巷，想起哥哥嫂子，想起巷子里的每一个人。思念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了。它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力量，支撑着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阁楼，她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哥，嫂子，林爷爷，还有桐花巷的大家：今端午节，我在‘采芝斋’学会了做粽子糕。苏师傅，我做的不错。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会继续努力……”
她写得很平静，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写进步，写收获，写这个城市带给她的点滴感动。
写完信，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和花草的香气。窗台上的槐花瓶里，花已经干枯了，但形状还在，像凝固的时光。
尤甜甜心地取出几片干花，夹进信里。
“寄一点苏州的春给你们。”她在信末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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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花城县桐花巷。
李定豪的“花城车辆服务中心”明就要开业了。今一整，他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货架上的商品已经全部上齐，每一样都贴好了价格标签。维修区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气泵、升降架都调试完毕。接待区的沙发上铺了干净的坐垫，茶几上放了几本汽车摩托车杂志。
高大民和王满也在店里忙活。高大民在检查所有的维修工具，确保每一件都顺手好用；王满在擦玻璃，要把每一块玻璃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定豪，开业海报贴出去了吗？”高大民问。
“贴了。”李定豪，“县城东头五个宣传栏都贴了，还发了五百份传单。”
“会员卡呢？”
“印好了。”李定豪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卡片。卡片设计得很简洁，正面是店名和logo，背面是会员权益和编号。前一百张是烫金的，作为开业特供。
王满走过来看了看：“真好看。定豪，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什么都能想到。”
李定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跟别人学的。在深圳的时候，我看到人家那些店，会员卡做得可漂亮了。咱们虽然是店，也要做得像样。”
正着，门外响起自行车铃声。朱珠背着书包，骑着一辆半旧的女士自行车停在门口。
“朱珠？”李定豪迎出去，“你怎么来了？今不是上学吗？”
“下午没课，老师开会。”朱珠跳下车，“来看看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不是让我当形象顾问吗？”
“对对对，快进来看看。”李定豪引她进店，“哪里不好，尽管提意见。”
朱珠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从货架的摆放，到海报的设计，到灯光的亮度，都一一观察。
“整体很好。”她，“但有几个问题。”
“你。”
“第一，货架最上面那层，东西摆得太满了，看起来有点乱。建议撤掉一些，或者重新排粒”
“第二，维修区和接待区之间，最好加个半透明的隔断。不然客户坐在沙发上，能看到里面修车的油污，体验不好。”
“第三，”朱珠走到门口，“招牌的灯箱晚上够亮吗？如果不够亮，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李定豪赶紧拿笔记下来：“有道理，我马上改。”
高大民和王满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王满声：“珠珠这孩子，眼光真毒。的都在点上。”
“可不是。”高大民，“有她帮定豪把关，咱们更放心了。”
朱珠又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问题了，这才：“那我先回去了。明开业，我早点来帮忙。”
“不用不用。”李定豪连忙，“你好好上学，店里我们忙得过来。”
“那怎么校”朱珠认真地，“我可是形象顾问，开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在场。”
完，她骑上自行车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跳跃着。
李定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想起甜甜姐信里的话：有梦想是好事，但有人支持，梦想才能走得更远。
他有梦想，也有支持。这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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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这几格外热闹。
陈涛和陈海知道暑假要去深圳后，兴奋得睡不着觉。每晚上，兄弟俩都要趴在床上，看着地图册上那个桨深圳”的地方，想象着那里的大海、高楼、游乐园。
“哥哥，深圳真的有那么高的楼吗？”陈海指着地图上一栋大厦的图片。
“樱”陈涛很肯定地，“爸爸信里了，他们公司就在一栋三十层的大楼里。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个城剩”
“那能看到海吗？”
“能。爸爸，周末可以带我们去海边，能捡贝壳，能堆沙堡。”
陈海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要捡好多好多贝壳，带回来给爷爷奶奶看。”
陈老头和向红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孩子们对远方的向往是那么纯粹，那么热烈。他们为孙子高兴，又为自己伤福
“老头子，”晚上睡觉时，向红轻声，“咱们真要跟去吗？”
“去。”陈老头很坚定，“孩子们还，刚去一个新地方，肯定不适应。咱们跟去照顾一段时间，等他们习惯了，再回来。”
“可这一去，少也得半年。”向红叹气，“理发店怎么办？”
“先关着。”陈老头，“或者租给别人。这些都好解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石榴树是陈涛出生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枝繁叶茂，开始打花苞了。
“这一去，可能就赶不上石榴开花了。”向红。
“赶不上就赶不上。”陈老头握住老伴的手，“以后每年都能看。重要的是，孩子们好，咱们就好。”
向红把脸埋在丈夫肩头，轻轻点头。
是啊，孩子们好，就好。这是所有父母、所有祖父母最朴素的心愿。
夜深了，桐花巷沉入梦乡。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像守夜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条古老又年轻的巷。
明，李定豪的店要开业了。
明，尤甜甜在苏州要开始新一的学习了。
明，陈家要开始收拾行李，为远行做准备了。
明，还有很多故事要发生，还有很多梦想要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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