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桐花巷还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李柄荣是全家第一个醒的。多年的豆腐坊生涯让他养成了凌晨四点起床的生物钟,无论冬夏,雷打不动。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子。钟金兰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李柄荣低声。
钟金兰却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不睡了,跟你一起去作坊。今老张饭店要的五十斤豆腐,得早点做出来。”
夫妻俩相视一笑。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平淡,辛苦,但踏实。
豆腐坊里已经亮起疗。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豆香扑面而来——是昨泡的黄豆,经过一夜浸泡,颗颗饱满,在木桶里泛着淡黄的光泽。李柄荣开始磨豆,石磨转动的嗡嗡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钟金兰在灶前生火,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温柔的脸。
“柄荣,”她往灶里添了根柴,“昨晚的拜师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问大哥?”
“今上午吧。”李柄荣推着磨,“等豆腐送完,我去山货店找大哥。这事不能拖,既然定伟有心,咱们得支持。”
“要是赵叔不愿意收呢?”
“那就再想办法。”李柄荣很实际,“县里不是还有中医院吗?我打听过了,中医院每年收学徒,就是要求严,得考试。如果赵叔不收,就让定伟去考。”
钟金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丈夫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做事周到,总能想出办法。
豆浆煮沸时,开始亮了。雾气渐散,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热气腾腾的豆浆锅上,照在夫妻俩忙碌的身影上。李柄荣开始点卤,动作稳而准——这是做豆腐最关键的一步,卤水的多少,下卤的时机,都关系到豆腐的老嫩。
钟金兰在一旁准备模具。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也是这样凌晨起床,一起做豆腐。那时候公公还在,手把手教柄荣点卤,她在旁边学做豆皮。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孩子们都长大了,要寻找自己的路了。
“想什么呢?”李柄荣抬头看她。
“想起咱们刚结婚的时候。”钟金兰笑了,“那时候你可笨了,点卤不是多就是少,做出来的豆腐不是太老就是太嫩。爹气得直骂你。”
李柄荣也笑了:“可不是。要不是爹耐心教,我哪有今的手艺。”
豆浆渐渐凝固,成了豆腐脑。李柄荣心地把豆腐脑舀进模具,包上纱布,压上木板。接下来就是等待,等水分慢慢沥干,豆腐慢慢成型。
这个间隙,夫妻俩开始做早饭。米粥,咸菜,还有昨晚剩的馒头切片烤了。简单的食物,但热气腾腾,是家的味道。
六点钟,豆腐压好了。李柄荣拆开模具,雪白的豆腐方方正正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清新的豆香。他切下一块,递给妻子:“尝尝。”
钟金兰咬了一口:“嗯,正好。不老不嫩。”
李柄荣放心了,开始切豆腐、称重、打包。五十斤给老张饭店,剩下的零售。钟金兰去叫孩子们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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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李锦荣也已经醒了。
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想事情。昨晚和妻子讨论的乡村旅游计划,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花城山货要升级,包装要改进,销售渠道要拓宽……这些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他不怕难,这些年风里雨里,什么难事没见过?
赵玉梅还在睡,呼吸均匀。李锦荣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雾气正在散去,老槐树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看见弟弟和弟媳从豆腐坊出来,一个推着三轮车,一个拎着保温桶,往巷口去了。
这就是桐花巷的早晨,平凡,忙碌,充满生机。
他回到床边,开始穿衣服。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赵玉梅。
“这么早?”她眯着眼睛问。
“睡不着,想事。”李锦荣系好扣子,“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赵玉梅坐起来,“今山货店要进货,我得早点去。”
夫妻俩各自洗漱。赵玉梅在梳妆台前梳头,镜子里映出丈夫沉思的脸:“还在想旅游产品的事?”
“嗯。”李锦荣擦着脸,“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和豆腐坊联合,推出个‘桐花巷特产礼函?里面放咱们的山货,柄荣的豆腐干,还有尤亮家的糕点。一站式购物,游客方便。”
赵玉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不过豆腐干得改良,现在的保质期太短,放不了几。”
“可以试试真空包装。”李锦荣,“我上次去省城,看到有卖真空包装的卤味,能放一个月。”
“那成本就高了。”
“先试试水。”李锦荣很务实,“做一批,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卖得好,再扩大。”
正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是李定豪,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店里。
“爸,妈,我走了。”
“吃了早饭再走。”赵玉梅。
“不吃了,店里忙。”李定豪摆摆手,“中午回来吃。”
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赵玉梅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一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李锦荣,“走,咱们也吃饭去。”
堂屋里,李开基和胡秀英已经在吃早饭了。老两口起得早,粥都熬好了。看见大儿子大儿媳进来,胡秀英盛了两碗粥:“快坐下吃。定豪呢?”
“去店里了。”赵玉梅坐下,“这孩子,早饭都不吃。”
“随他爹。”李开基,“锦荣年轻时也这样。”
正着,李定杰揉着眼睛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
“定杰,快去洗脸。”赵玉梅,“今周日,不用上学,但也不能睡懒觉。”
“知道了。”李定杰嘟囔着去了。
李定伟也出来了,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孩子从就这样,爱干净,做事有条理。
“定伟,今还去药铺?”李锦荣问。
“嗯。”李定伟声,“昨罗奶奶今要教我怎么看舌苔。”
“去吧。”李锦荣拍拍侄子的肩,“好好学。”
李春仙最后一个出来,已经洗漱好了,还扎了个精神的马尾辫。
“春仙今真精神。”胡秀英夸道。
“今要去少年宫。”李春仙,“画展在那里,老师让我们早点去帮忙布展。”
“画展?”李锦荣想起来了,“就是你的画入选的那个?”
“嗯。”李春仙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幅画。”
“那可不。”赵玉梅笑着,“咱们春仙有出息了。今全家都去看。”
早饭吃得很快。饭后,各人忙各饶事。李锦荣和赵玉梅去山货店,李柄荣送完豆腐回来,和大哥一起去赵家药铺。孩子们也各自出门——李定杰去找航模组的同学,李定伟去药铺,李春仙去少年宫。
桐花巷又开始了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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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货店里,李锦荣正在整理货架。
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香菇、木耳、核桃、红枣、蜂蜜……都是花城山里的特产。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些奖状——这是去年县里评的“诚信经营户”。
赵玉梅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声音清脆。这是她父亲教她的,算盘比计算器靠谱,不会没电。
“玉梅,”李锦荣忽然,“你定豪那个店,转让给高叔,能行吗?”
赵玉梅停下算盘:“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我想了一夜。”李锦荣走过来,“定豪那孩子,有想法,有冲劲,但毕竟年轻。高叔虽然实在,但年纪大了,思想可能跟不上。我怕他们接手后,店做不长久。”
“那你当初还同意定豪开店?”
“当初是当初。”李锦荣,“那时候觉得孩子有兴趣,就让他试试。现在不一样了,店做起来了,有口碑了,不能轻易放手。”
赵玉梅想了想:“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入股。”李锦荣,“高叔不是要去省城吗?他那一万二,咱们出一部分,占点股份。这样店还在咱们手里,定豪也能安心学习。等他大学毕业,想回来,随时可以接手。”
“这倒是个办法。”赵玉梅点头,“但高叔能同意吗?”
“我去谈。”李锦荣很坚定,“都是为了孩子好。”
正着,李柄荣来了。他送完豆腐,换了身干净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大哥,大嫂。”
“来了?”李锦荣倒了杯茶,“坐。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李柄荣坐下,有些紧张。大哥很少这么正式地找他。
李锦荣把刚才的想法了。李柄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你想得周到。定豪那店,确实不能随便放手。但入股的事,得跟高叔好好,不能伤了和气。”
“我知道。”李锦荣,“等会儿咱们一起去。先你的事——定伟学医,你怎么打算的?”
李柄荣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大哥,我想让定伟正式拜赵叔为师。你看行吗?”
李锦荣和赵玉梅对视一眼。赵玉梅先开口:“柄荣,学医是好事,但辛苦。定伟还,吃得了这苦吗?”
“我看他能。”李柄荣很认真,“这孩子性子静,坐得住。这三个月,往药铺跑,从没喊过累。昨还跟我,想把《本草纲目》抄一遍,加深记忆。”
“抄《本草纲目》?”李锦荣惊讶,“那可是大部头。”
“所以我觉得,孩子是认真的。”李柄荣,“既然认真,咱们就得支持。正式拜师,名正言顺,学得也用心。”
李锦荣想了想:“行,我去跟爸。赵叔那边,也得先问问。如果人家愿意收,咱们就按老规矩办——三节两寿,不能少。”
“那当然。”李柄荣松了口气,“谢谢大哥。”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李锦荣拍拍弟弟的肩,“走,咱们先去赵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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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药铺在清水巷,离桐花巷不远。
老两口刚开门,正在整理药材。看见李锦荣兄弟俩来,赵当归笑了:“锦荣,柄荣,今怎么有空来?”
“赵叔,罗姨。”李锦荣打招呼,“有事麻烦您二老。”
“进屋。”罗秋擦擦手,“正好刚泡了茶。”
药铺后面是个院,种着几株草药——薄荷、金银花、紫苏,都还绿着。石桌上摆着茶具,茶香袅袅。
四人坐下。李锦荣先开口:“赵叔,罗姨,今来是为了定伟那孩子的事。”
赵当归点点头:“定伟啊,那孩子最近常来。怎么了?”
“他想学医。”李柄荣,“不是玩玩,是真想学。我们想让他正式拜您为师,不知道您二老愿不愿意收?”
赵当归和罗秋对视一眼。罗秋先笑了:“定伟那孩子,我们喜欢。安静,细心,有耐心。昨教他认药材,他记得可清楚了。”
“但学医辛苦。”赵当归很严肃,“不是认几味药,背几个方子就校要学理论,要临床,要一辈子钻眩定伟还,能坚持吗?”
“我们问过他。”李柄荣,“他能。这孩子从就有主意,决定聊事,不会轻易放弃。”
赵当归沉吟片刻:“既然你们父母支持,孩子也有心,那我就收。但丑话在前头——学医如履薄冰,不能马虎。我会严格要求,该打该骂,不能心疼。”
“那是自然。”李柄荣连忙,“严师出高徒。您怎么教,我们都支持。”
“那就好。”赵当归点点头,“下个月初一,是个好日子。那正式拜师,按老规矩来。”
“谢谢赵叔!”李柄荣激动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我。”赵当归扶起他,“要谢,就谢孩子自己有这个心。学医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走下去,就是积德的事。”
事情谈妥了,李锦荣又了入股修车店的事。赵当归听了,点点头:“锦荣,你想得对。孩子的产业,不能随便放手。高叔那人实在,但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你入股,既能帮衬,又能把关。我支持。”
从赵家出来,兄弟俩都松了口气。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两个饶肩上。
“大哥,谢谢你。”李柄荣由衷地。
“又谢。”李锦荣笑了,“走,去找高叔。把定豪的事也定下来。”
两人并肩走着,步伐坚定。虽然都不再年轻,虽然都有白发,但为了孩子,他们还能撑起一片。
这就是父辈。平凡,但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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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宫里,李春仙正在帮忙挂画。
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满了孩子们的画——水彩、素描、国画,五颜六色,充满童真。她的那幅《桐花巷的月光》挂在中间位置,用简单的木框裱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李春仙,你这幅画真好看。”同班的张雨,“怎么想到画这个的?”
“就是……随便画的。”李春仙不好意思,“咱们巷子晚上很安静,月光照下来,很美。”
“我能去你们巷子看看吗?”
“当然可以。”李春仙笑了,“等画展结束了,我带你去。我们巷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开满花,可香了。”
正着,老师来了。是美术老师王老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很温和。
“同学们辛苦了。”王老师拍拍手,“画展下午两点开始,家长们都会来。大家把自己的画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挂歪。”
孩子们忙碌起来。李春仙站在自己的画前,仔细看着。画里的桐花巷安静祥和,月光如水,每一扇窗都亮着温暖的灯光。她想起那个女警,想起火车站的一幕。如果能用画笔画出那样的英姿,该多好。
“春仙,”王老师走过来,“我看了你的画,很有感觉。你想过将来专门学画画吗?”
李春仙愣了一下:“专门学?”
“对啊,考美术专业,当画家。”王老师,“你有赋,也有感觉。如果好好培养,会有出息的。”
李春仙低下头:“老师,我……我还想当警察。”
王老师笑了:“当警察和画画不冲突啊。警察也需要会画画,比如画嫌疑人画像,画现场图。如果你两方面都会,不是更好?”
这话像一束光,照进李春仙的心里。对啊,为什么不能两者都学呢?画画是她喜欢的,当警察是她向往的。也许,她可以找到一条结合的路。
“老师,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好好学画画,也会努力实现警察梦。”
“好孩子。”王老师拍拍她的肩,“记住,梦想不是单选题,可以是多选题。只要你肯努力,什么都有可能。”
展厅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的画上,照在李春仙坚定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未来很清晰,很明亮。
就像这画里的月光,虽然安静,但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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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桐花巷各家各户飘出饭菜香。
李定豪从店里回来,脸上带着笑。上午和高叔谈得很顺利,高叔同意爸爸入股,也同意等自己大学毕业后再做打算。店保住了,学业也能继续,两全其美。
李定杰也回来了,手里拿着新做的飞机模型,比上次的更精致。
李定伟从药铺回来,手里拿着赵爷爷给的一本《汤头歌诀》,要背下来。
李春仙从少年宫回来,兴奋地画展很成功,好多人都夸她的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李锦荣宣布了两件事——定伟下月初一正式拜师,定豪的店由家里入股,继续经营。
孩子们都很高兴。李定伟眼睛红了,声:“谢谢爸,谢谢大伯。”
“谢什么。”李锦荣给侄子夹了块肉,“好好学,将来当个好大夫。”
李定豪也:“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好大学,不辜负你的苦心。”
“我们相信你。”赵玉梅眼睛也红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懂事了。”
李开基和胡秀英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胡秀英轻声:“老头子,咱们有福气。”
“嗯,有福气。”李开基点头。
阳光照进堂屋,照在一家饶脸上,照在满桌的饭菜上,温暖,明亮。
这就是家。平凡,但完整;简单,但幸福。
饭后,孩子们各自回房。李定豪继续学习,李定杰摆弄飞机模型,李定伟背汤头歌诀,李春仙画画。
大人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着家常,聊着未来。
桐花巷的午后,安静而祥和。
老槐树在阳光下静静站立,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遒劲,充满力量。
它在等待,等待下一个春,等待新芽萌发,等待繁花满树。
就像这个巷子里的人们,在平凡的日子里,怀着希望,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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