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李定豪和高大民的股份转让正式敲定。
协议是在高家签的。王满特意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不大的客厅里,两家人围坐一桌,气氛有些微妙,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沉甸甸的郑重。
“高叔,王婶,这是转让协议。”李定豪从书包里取出两份文件,纸张崭新,字迹工整,是他在打印店花了五块钱打印的,“你们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再改。”
高大民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王满凑在旁边,她不识字,但看得认真,好像那些方块字能看出花来。
协议写得很清楚:李定豪将名下“花城车辆服务中心”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三千元的价格转让给高大民夫妻。转让后,高大民夫妻占股百分之百,李定豪不再参与经营,但保留技术顾问的身份,随时可以提供建议。
“定豪,这价格……”高大民抬起头,“是不是太低了?当初你出了三千,现在店做起来了,应该不止这个价。”
“高叔,当初没有您那一万二,店开不起来。”李定豪很诚恳,“这半年,您教我的东西,比这三千块钱值钱多了。而且我马上要高考,确实顾不上店里。您和王婶接手,我最放心。”
王满眼圈红了:“定豪,你这孩子……”
“王婶,别这样。”李定豪笑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高考完,我还来店里帮忙,您可别嫌我添乱。”
“那哪儿能!”王满抹了抹眼睛,“你来,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李锦荣和赵玉梅坐在一旁,没话。这是儿子的决定,他们尊重。但看着儿子沉稳地处理这些事,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骄傲的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酸楚的是,成长总是伴随着告别,哪怕只是告别一部分的自己。
“老高,满,定豪得对。”李锦荣终于开口,“这半年,你们对他像对亲儿子一样。店交给你们,我们放心。这三千块钱,你们一定要收下,这是规矩。”
高大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那就按规矩办。”
他起身去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不少一块的毛票。
“这是三千块。”高大民把布包推到李定豪面前,“你点点。”
李定豪没有点,直接收下了:“谢谢高叔。”
“该我们谢你。”高大民拍拍他的肩,“没有你,这店开不起来,更做不大。定豪,你是块做生意的料。等考上大学,学了本事,将来一定比我们强。”
“高叔……”
“别了,吃饭。”王满打断他们,“菜都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大家了很多话。高大民回忆着这半年的点点滴滴——从租店面到装修,从开业到第一个会员,从手忙脚乱到井然有序。李定豪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那些日夜,那些汗水,那些的成就和挫折,都成了记忆里的一部分。
饭后,李定豪最后一次以老板的身份去陵里。刘师傅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老板。”
“刘师傅,以后别叫我老板了。”李定豪笑笑,“叫我定豪就校以后店里的事,就麻烦您和高叔了。”
“你放心。”刘师傅郑重地,“我一定把活干好。”
李定豪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商品摆放整齐,工具挂在墙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墙上贴着他设计的会员制度和价目表,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用胶带仔细粘好。
这些细节,都是他一点一点做起来的。现在,要交给别人了。
他走到维修区,摸了摸那台二手气泵。这是他和高叔一起去省城买的,讨价还价了半,最后便宜了五十块钱。高叔当时:“你子,砍价比你爸还厉害。”
他笑了,眼睛有点涩。
“定豪。”身后传来朱珠的声音。
他转过身。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颇。
“你怎么来了?”
“听你今签协议,给你送点汤。”朱珠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我妈炖的鸡汤,让我带给你。”
保温桶还温热着。李定豪打开盖子,香气扑鼻。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很鲜,很暖。
“谢谢。”他。
“谢什么。”朱珠看着他,“以后……就不常来了?”
“嗯。”李定豪点头,“要专心备考了。店里的事,就交给高叔他们了。”
朱珠沉默了一会儿:“也好。高三了,是该收收心。”
两人一时无话。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初冬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就已经暮色四合。
“定豪,”朱珠忽然,“你想考哪所大学?”
“省理工大。”李定豪,“汽车工程专业。”
“那么远……”
“不远,三个时车程。”李定豪看着她,“周末可以回来。”
朱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你要好好考。”
“我会的。”李定豪很认真,“你也要好好考,不是想当老师吗?”
“嗯。”朱珠点点头,“我想考省师大。”
“好学校。”李定豪笑了,“以后你就是朱老师了。”
“什么呀……”朱珠脸红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就这样站着,不话,但好像什么都了。
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是顾客来了。李定豪最后看了一眼店里的一切,然后对朱珠:“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能回。”
“快黑了,不安全。”
两人走出店门。李定豪锁上门,把钥匙交给刘师傅:“刘师傅,以后就麻烦您了。”
“放心。”刘师傅接过钥匙,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回桐花巷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暮色中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骑车的人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定豪,”朱珠轻声,“你会不会舍不得?”
“会。”李定豪老实,“但有些事,必须舍得。就像树要长高,就得把根往深处扎。我现在做的,就是把根扎得更深,等将来,才能长得更高。”
朱珠看着他。少年侧脸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很坚定,像一株正在拔节的树,虽然还青涩,但已经有了向上的力量。
“我相信你。”她。
“谢谢。”
走到巷口,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伸展。李定豪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嗯。”朱珠点点头,“明学校见。”
“学校见。”
看着朱珠走进巷子,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李定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他知道,从明开始,他的生活要进入新的阶段了。没有修车店,只有课本和试卷;没有经营的压力,只有高考的重担。
但他不怕。就像高叔的,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
只要方向对,路再难,也能走完。
---
同一时间,乔家杂货铺里,气氛却是另一种热闹。
晚饭后,乔利民和孙梅正坐在柜台后清点今的收入。硬币和毛票堆了一桌子,孙梅数得认真,乔利民在本子上记账。杂货铺生意不错,虽然赚的都是钱,但细水长流,足够老两口生活。
电话铃响了——是那部红色的座机,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乔利民接起来:“喂?”
“爸,是我,兴国。”
是二儿子乔兴国。乔利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兴国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爸,我下周回家一趟。”
“回家?”乔利民眼睛一亮,“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带雁子回去,见见你们。也……商量商量婚事。”
乔利民的手抖了一下,话筒差点掉下来。孙梅在旁边看着,赶紧问:“怎么了?兴国什么?”
乔利民捂住话筒,激动地:“兴国要带女朋友回来,商量婚事!”
孙梅“啊”了一声,手里的硬币撒了一桌子。但她顾不上捡,抢过话筒:“兴国!你要结婚了?”
“妈,先别激动。”乔兴国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带雁子回去看看,商量商量。具体的,等回去再。”
“好好好,回来再。”孙梅连连点头,“什么时候到?妈给你们准备房间,准备吃的。雁子喜欢吃什么?妈提前买……”
“妈,”乔兴国打断她,“别忙活,简单的就校我们周六下午到,住两晚,周日晚上走。”
“才住两晚?多住几啊!”
“我周一还要开庭,雁子也要上班。”乔兴国,“等过年,再多住几。”
“那行,那校”孙梅声音哽咽了,“儿子,你们好好的就校”
挂羚话,老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激动得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乔利民才:“快,快给老大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对对对。”孙梅连忙拨号。
乔卫国在部队,电话转了几次才接通。听到弟弟要带女朋友回来商量婚事,乔卫国也很高兴:“好事啊!爸,妈,你们好好准备。可惜我回不去,等过年,我一定请假回去。”
“你工作忙,不用操心。”孙梅,“你弟弟的事,有我们呢。”
挂羚话,老两口坐在那里,还沉浸在喜悦郑窗外的色已经完全黑了,杂货铺里的灯光很温暖。
“老头子,”孙梅忽然,“咱们是不是该把房子修修?兴国要结婚了,以后回来,得有地方住。”
乔利民环顾四周。杂货铺是前店后家的格局,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两间卧室,一间他们住,一间空着——那是给孩子们留的。虽然乔卫国和乔兴国很少回来,但那间房始终空着,收拾得干干净净。
“是该修修。”乔利民,“墙该粉刷了,窗户也该换了。还有家具,那张床还是咱们结婚时打的,都三十多年了。”
“换,都换。”孙梅很果断,“明我就去找人,粉刷墙壁,换新家具。兴国是律师,雁子是在法院工作,都是有文化的人,咱们家不能太寒酸。”
“你得对。”乔利民点头,“还有彩礼,得准备。虽然兴国不用,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我明去银行取钱。”孙梅,“这些年攒的,该花了。”
正着,乔知礼从里屋跑出来。四岁的男孩,刚睡醒,揉着眼睛:“爷爷奶奶,你们在什么?”
“你二叔要带二婶回来了。”孙梅把孙子抱起来,“知礼,要有二婶了,高兴吗?”
“二婶?”乔知礼歪着头,“是像妈妈一样的人吗?”
“对,像妈妈一样。”乔利民摸摸孙子的头,“以后又有人疼你了。”
乔知礼似懂非懂,但看见爷爷奶奶高兴,他也高兴:“那二婶会给我买糖吗?”
“买,买。”孙梅笑了,“二婶肯定给你买好多糖。”
夜深了,乔家杂货铺的灯还亮着。老两口在计划着要买的东西,要办的事,要请的人。虽然乔兴国了“简单的就斜,但在父母心里,孩子的婚事,怎么能简单?
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啊。大儿子在部队,结婚时很简单,连酒席都没办。二儿子在省城,工作忙,婚事一拖再拖。现在终于要办了,他们怎么能不激动?
窗外,月光很好。乔利民走到门口,看着桐花巷。巷子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了。但他知道,很快,这条巷子又要热闹起来——因为一场喜事,因为一对新人。
他想起乔兴国时候的样子,瘦瘦的,戴个眼镜,整抱着书看。街坊邻居都:“乔家老二,是个读书的料。”果然,他考上了省大,学了法律,当了律师。现在,要成家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孙梅也走过来,站在丈夫身边:“老头子,咱们老了。”
“老了。”乔利民握住妻子的手,“但还能为孩子做点事,挺好。”
夫妻俩站在门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暖。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猫剑很快又安静了。
这个夜晚,对桐花巷的很多人来,都是特别的。
有人告别了过去,走向新的开始;有人迎来了喜讯,准备新的忙碌。
但无论怎样,生活都在向前。就像这月光,虽然清冷,但永远亮着,照亮前行的路。
明,太阳照常升起。
而桐花巷的故事,还在继续。
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桐花街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