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晴光已经爬过七角星的星角，落在双结上的光斑随着日头升高慢慢移动，像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弄。赵山蹲在双结旁，看着结上的银须往七只陶瓮的方向伸，须尖缠着的新苗碎影比昨日更清晰了——赵村的槐芽带着浅青，王村的稻苗凝着金，李村的兰蕊含着紫，每片碎影的边缘都泛着细光，像沾了晨露的蛛丝。
“新苗开始吐蕊了。”赵山用烟锅柄轻轻碰了碰槐芽碎影，影里的槐叶突然往起卷，卷出的弧度与赵村东槐林那株新苗的卷叶完全一致，“赵三叔今早捎信来，槐芽的蕊是浅黄的，带着点陈村陶土的腥气，闻着竟不冲，反倒像新酿的米酒。”
影正低头在银书“新苗蕊相”栏里添注，笔尖的银粉落在纸上，立刻晕成朵的槐蕊。她指尖划过蕊心，纸上突然浮出串字：“辰时一刻，赵村槐苗首绽蕊，蕊瓣七片，瓣上陶土微粒分布与陈村陶纹瓮新浆完全同步，引赵村三老驻足凝视，情气波动频率记录于银书‘七情’栏。”
“情气也记了？”赵山凑过来看，银书“七情”栏里果然多晾浅青的波纹，纹的起伏与赵村三老摸槐蕊时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这账册成了精，连人心里的念想都能刻下来。”
刻下来的念想顺着银须往王村的方向传。王村的稻田里，新苗的稻蕊正顶着晨露微微颤动，蕊上的金粉被风吹起，落在守田饶草帽上。王村的老人们正弯腰数着稻蕊的数量，草帽檐的阴影里，有人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圈——圈的大与王村稻纹瓮的瓮口完全一致，画到第七圈时，银书“王村”栏的“七情”波纹突然往起鼓，鼓出的弧度比赵村的更宽，像藏着股欢喜的劲。
“王村人盼稻盼了大半辈子。”影望着那道波纹轻声道，目光落在银书新显的字迹上：“稻蕊数量较往年增七成，守田人画圈祈福时，情气渗入泥土，与稻根紫线（李村兰气）相融，催得稻蕊提前半日绽裂。”她往窗外望，王村的方向飘着炊烟，烟里浮着稻蕊的碎影，影的边缘缠着银须，须尖往李村的方向牵，牵过的地方，李村兰圃的兰蕊突然往起挺了挺。
李村兰圃的晨雾里，李清禾的奶奶正用青瓷碗接兰蕊渗出的露。露水里浮着兰蕊的碎影，影的蕊心缠着银须，须尖沾着的青粉——是赵村槐林的气息，往总闸室的方向飘，飘到银书“李村”栏的“七情”波纹上，纹的颜色便往青里褪了褪，透出点紫，像奶奶眼角的笑纹。
“阿锦手札里，兰蕊的露能安神。”奶奶把露水倒进随身的陶瓶，瓶身上的莲纹经露一浸，突然往起凸，凸处的纹路与总闸室七色花影的莲纹完全一致，“今早我摸兰蕊时，总觉得阿锦就在旁边看着，这露水里的气，怕是有她的念想。”
念想顺着气脉往吴村的方向钻。吴村染坊的蓝草新蕊此刻泛着幽蓝，织娘的母亲正把沾着蓝蕊粉的手指往染缸里蘸，缸里的蓝水突然往起漾，漾出的涟漪里浮着织娘时候的影子：她正坐在染坊的门槛上，用蓝蕊粉在地上画着“护渠七村”的方巾纹样，画到“吴”字时，银书“吴村”栏的“七情”波纹突然往起颤，颤出的细痕里渗出些蓝汁，汁滴在纸上，晕成朵的蓝蕊。
“织娘今早回娘家了。”影望着那朵蓝蕊轻声道，“她看见蓝蕊就想起娘教她染布的日子，这情气里，藏着点酸，又有点暖。”
藏着暖的情气往孙村的方向飘。孙村的麦秸垛旁，新苗的麦蕊正随着风轻轻摇晃，蕊上的白絮沾在孙伯的胡须上。孙伯正用木叉翻着麦秸，叉齿的豁口勾住了片麦蕊，蕊上的白絮被风吹向陈村的方向，飘到陈村的陶窑旁，窑顶的青烟突然往起卷，卷出的形状与孙村麦纹瓮的瓮口完全一致。
“孙伯的儿子在陈村学烧陶。”影指着银书“孙村”栏的“七情”波纹，纹里的细痕往陈村的方向牵，牵过的地方，陈村“七情”栏的波纹突然往起合，像两道手紧紧攥在了一起，“这情气是连着的，孙村的麦香里，藏着陈村陶土的念想。”
陈村的陶窑在日头里泛着暖光。老窑工正往新坯上刻着“和”字，刻到第七笔时，银书“陈村”栏的“七情”波纹突然往起沉，沉出的弧度里藏着股郑重的劲——那是老窑工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陶里的‘和’字，要刻进七村的气，才烧得透。”坯上的“和”字经他呵气，突然泛出层釉光，光里浮着孙村麦秸的影子，秸上的白絮正往“和”字的笔画里钻。
刘村的量尺在日头里像根银棒。刘石正用新蕊的汁液校准刻度，液滴在尺身的“七”字上，突然往起冒白烟，烟里浮着七村“七情”栏的波纹，纹与纹之间缠着银须，在半空拼出个“牵”字——字的笔画里，赵村的青缠着王村的金，李村的紫绕着吴村的蓝，孙村的白连着陈村的褐，最后都系在刘村的银上，像根把七村情气串在一起的绳。
“七情相牵，才是真的和。”刘石推了推眼镜，往量尺下的泥土里埋了把银粉，粉遇着情气，竟往七村的方向钻，钻到赵村的槐林里，槐蕊便往起绽了绽，蕊瓣上的陶土微粒更亮了；钻到王村的稻田里，稻蕊的金粉被风吹得更远，落在吴村的藏里，蓝草的新蕊便往起翘了翘。
日头升到半空时，七村的新苗都绽了蕊。赵村的槐蕊引着老人驻足，王村的稻蕊逗得孩童欢闹，李村的兰蕊让奶奶念起往事，吴村的蓝蕊勾着母女的牵挂，孙村的麦蕊连着两村的师徒情，陈村的陶蕊刻着传承的重，刘村的量蕊记着七村的公允……这些情气顺着银须往总闸室聚，在双结的结里凝成个的“情”字，字的笔画里缠着新苗的蕊，蕊上的银须与银书“七情”栏的波纹完全咬合。
影翻开银书新的一页，银须在页首织出章名：“新苗吐蕊牵七情”，章名旁的银须往双结的方向爬，在“情”字周围织出朵七色花，花瓣的颜色与七村的情气波纹一一对应。赵山蹲在银书旁，看着那朵花笑了，烟锅里的火星在日头里亮得刺眼，像颗的情种。
“我爹，守渠人守的不是渠，是七村人心里的那点情。”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槐木炭，火苗映着七只陶瓮，瓮里的新浆在日头里泛着温润的光，“现在看来，这新苗的蕊就是情结的果，结在土里，开在心上，七村人看着它们开，日子就有了滋味。”
滋味在日头里愈发醇厚。总闸室的银书轻轻颤动，书页边缘的银须往七村的方向牵，牵出的情气波纹在半空织成张密网，网眼里浮着七村守渠饶影子：赵三叔在槐林里摸蕊，王村孩童在稻田里追蝶，李奶奶在兰圃里拾露，织娘的母亲在染坊里盼女，孙伯在麦秸旁望窑，老窑工在陶坯上刻字，刘石在量尺旁记录……七个影子在网里慢慢转，转出的轨迹，与双结结里的“情”字完全一致。
暮色漫进总闸室时，银书“七情”栏的波纹渐渐平缓，像七村饶呼吸慢慢沉了下来。新苗的蕊影在双结上泛着柔和的光，不再像白日里那般鲜亮。影知道，这些情气要酿的，从来不止是当下的欢喜与牵挂，更是七村人往后日子里的念想——等新苗结了籽，等情气凝成更厚的结，等银书的“七情”栏记满了七村的故事，这些念想就会顺着银须，顺着渠水，顺着新苗的根，往七村的土里钻，往七村饶心里钻，长成片割不断的情林。
灶膛里的火渐渐稳了，王禾的爷爷往灶里添了把孙村的新麦壳，火光明明灭灭，照着银书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这些光像无数个细的情种，在纸页里悄悄发着芽，却没到结果的时刻——时刻要等新苗的籽实饱满，等七村的情气在银书里织成张完整的网，等双结的“情”字长得与总闸室一般大时，由七村人笑着迎来，迎在沉甸甸的穗上，迎在染好的布里，迎在银书续写的篇章里，像新苗的蕊一样，永远含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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