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檐角往下滴水,一滴,两滴,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往日沉些。赵山蹲在门槛边数着水滴,数到第三十七滴时,裤脚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低头看,是根细如发丝的根须,青白色,从砖缝里钻出来,末梢卷着点银粉——与刘村量尺上的银粉同色。
他想起昨日影的“根须追气长”,指尖刚碰到那根须,它就像受惊般缩了缩,却没退回砖缝,反而顺着他的裤纹往上爬了半寸。赵山屏住呼吸,看着根须末梢的银粉慢慢化开,在布上晕出个极的“和”字,与陈村陶窑影里刻的“和”字笔锋分毫不差。
“这是……从陶罐那边爬过来的?”他抬头望向屋檐下的旧陶罐,罐身上的冰裂纹果然比今早更密了些,其中一道裂纹的末端,正对着门槛的砖缝,像条看不见的路。
转身时,赵山的手肘撞到了门后的木架,架上的青瓷碗晃了晃,碗里的水漾出几滴,落在旁边的竹篮里。篮底铺着的旧布突然动了动,布面上的蓝染花纹——正是吴村织娘十五岁染的“雨过青”——纹路里渗出些淡蓝的水,顺着布纹往竹篮边缘爬,在篮沿积成颗水珠,坠落在地时,溅起的水花里竟浮着片微型的麦壳,壳上的芒刺与孙村麦垛影里的完全一致。
“这布也开始承影了?”赵山把竹篮拎到阳光下,布面上的蓝纹在光里微微发亮,那些渗出的蓝水其实是极细的根须,正顺着布的经纬线往纤维深处钻。他突然想起吴村织娘过,这块布是她出师时染的第一匹“雨过青”,当时不心溅零孙村的麦汁在上面,留下个浅黄的斑,此刻那斑的边缘,正有根青白色的根须在轻轻啃噬,像在分解那点麦汁的气。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村的王二叔,手里拎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刚从稻田里拔的稗草。“赵山,借你家的石碾子用用,稗草晒干了能当柴烧。”他嗓门洪亮,震得檐角又滴下三滴水,“对了,你上次的槐苗,我在稻田边见着三株,根须都缠到稻茬上了,是不是你家陶罐引过去的?”
赵山跟着王二叔往院外走,路过李村兰圃的方向时,闻到股淡淡的药味。李奶奶正蹲在竹篱边翻土,竹篱上缠着的兰藤比昨日多了片新芽,芽尖沾着点金粉,与王村稻芽的金粉色泽一致。“奶奶,您的兰藤又长新叶了?”
李奶奶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陶土,“可不是嘛,今早给它浇水,发现根须都钻出花盆了,往你家陶罐那边伸呢。”她指了指兰藤根部,那里缠着半截银镯子碎片,正是影之前从银书里抽出的那片莲瓣,此刻碎片边缘正渗出些透明的液珠,滴在土里的声音,与陶罐滴水的节奏渐渐重合。
王二叔的稗草晒在石碾子旁,赵山帮着摊开时,发现有几株稗草的根须缠着点红绳——褪色程度与吴村织娘十五岁那条一模一样。“这红绳……”
“哦,前几在稻田里捡的,看着眼熟就收起来了。”王二叔挠挠头,“起来也怪,今年的稻茬总往你家院墙这边倒,根须都扎到你家地基下了,跟长了眼睛似的。”
赵山蹲在碾子边,看着稗草根须上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绳上的细毛与吴村蓝布上的纤维在阳光下飘到了一起,像在互相打招呼。他突然注意到石碾子的凹槽里,积着些银灰色的粉末,用指尖捻零,质感与刘村量尺上的银粉相同,粉末里还混着些细的槐籽——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三十粒,与赵村槐林树根下挖出的布包里的槐籽数量一致。
“这碾子可有年头了。”王二叔拍了拍石碾,“我爷爷,当年建总闸室时,这碾子就放在这儿了,用来碾七村共用的种子。你看这凹槽的纹路,是不是跟你家陶罐底的冰裂纹有点像?”
赵山凑近细看,果然,碾子凹槽的走向与陶罐底的裂纹隐隐相合,只是更宽些,像放大聊版本。凹槽深处还嵌着片陶片,陶片上的“和”字缺了最后一笔,与陈村陶窑影里匠人刻到一半的“和”字正好能拼上。
回到总闸室时,影正坐在陶罐旁翻银书,书页上的“旧物根脉”栏多了几行字:“王村稻茬根须含赵村槐气,李村兰藤液珠带陈村陶味,吴村蓝布纤维缠孙村麦芒——七脉始通,承影渐浓。”
“你看这檐角的水滴。”影指着滴落在银书上的水珠,水珠里浮着个极的人影,正往书页里钻,“这是刘村初代量尺匠的孙子,当年他刻在尺背上的字,气太弱没能全记在银书里,现在借着陶罐的力,正往书里补呢。”
赵山顺着水滴的轨迹往上看,檐角的瓦片缝里,钻出根极细的根须,青白色,与门槛边那根是同一种,根须末梢沾着点墨渍,颜色与刘村量尺上的墨笔字相同。水滴顺着根须往下滑,每滑过一寸,根须就往瓦片里钻深一分,墨渍也随之淡去一分,像在把字往瓦里刻。
“这些根须到底想干什么?”赵山摸了摸陶罐,罐身比早上更凉了些,冰裂纹里的银粒亮得像碎星。
“它们在织网。”影把银书往罐口凑了凑,纸页立刻被罐口溢出的白气裹住,“用旧影的气当线,把七村的新根缠在一起。你看这银书的纸边,是不是多了些绒毛?”
赵山翻开银书的扉页,果然,纸边长出些极细的白绒毛,与吴村蓝布上的绒毛质地相同,绒毛间还沾着点麦壳屑——正是孙村麦垛影里的那种。他突然想起今早数到的第三十七滴檐水,低头数了数银书上新增的字迹,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个字。
暮色漫进总闸室时,檐角的水滴变得稠些,像掺了蜜。赵山把陶罐抱进里屋,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罐身上,冰裂纹里的银粒反射出细碎的光,在墙上投下片晃动的影子——像七片交叠的叶子,每片叶子的脉络里,都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慢慢清晰。
影合上银书时,书页发出“沙沙”声,像有根须在纸里生长。“等墙上的影子长齐七片叶,”她轻声,“就该轮到新芽开花了。”
赵山看着墙上的叶影,突然觉得那些模糊的人影里,有个很像埋槐籽的赵村妇人,有个像陈村刻“和”字的匠人,还有个……像七岁时趴在刘村量尺旁写字的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槐叶标本,叶尖的缺口处,果然又陷了半分,缺口里嵌着点蓝布屑,与吴村织娘箱底的“出师布”屑一模一样。
夜里起风时,赵山被罐身的“咔”声吵醒。他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陶罐的冰裂纹里钻出无数根细白须,像蜘蛛吐丝般往窗外蔓延,顺着墙根往七村的方向爬去。其中根最粗的,缠着半截红绳、三十粒槐籽和片缺笔的陶片,往石碾子的方向钻得最快,仿佛知道那里有它要找的另一半“和”字。
檐角的水滴还在继续,只是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扰了这些正在生长的根须。赵山数着水滴,数到第一百零一滴时,突然明白——这水滴的数量,不正是七村户数相加的总和吗?他低头看向银书,“旧物根脉”栏的最后,新添了行若隐若现的字:“水承影,根承脉,百零一户,共此一脉。”
窗外的风带着麦香、槐香和靛蓝气,混在一起往总闸室里钻,缠在那些蔓延的根须上,像给它们裹了层看不见的糖衣。赵山把银书放在陶罐旁,纸页与罐身的冰裂纹完美贴合,像给这颗“风干的心脏”,盖上了张写满新篇的处方。
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陶罐里的水洼又满了,水里浮着七片叶子,叶上坐着七个人,正用根须互相编辫子,编出的结,与总闸室梁上的木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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