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的风带着水汽，吹得渠边的兰草微微摇晃，草叶上的银边沾着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光。赵山蹲在暗渠入口，指尖抚过砖缝里嵌着的蓝线——那线比昨日更亮了些，像被渠水浸得舒展了，顺着砖纹往深处爬，爬过第七块青砖时，突然拐了个弯，隐进墙根的青苔里。
“这弯拐得蹊跷。”吴村织娘的母亲把靛蓝布铺在渠边，布上的银梭图案正对着暗渠的拐角，“昨儿布上的银线到这儿就断了，我用靛水浸了整夜，才让线头慢慢显出来。你看，这拐弯处的银纹比别处粗，像是有东西堵过。”她用指甲抠了抠青苔，掉下来的泥屑里混着些银白色的细屑，拈起一点搓碎，有淡淡的铜腥味——是矿络的气息。
王禾抱着陶瓮蹲在旁边，瓮里的稻壳还在轻轻颤动，每粒壳上都印着细的银纹，与暗渠的蓝线一一对应。“方才往渠里撒了把新收的稻壳，”他指着水面上漂浮的壳影，“有七粒壳在拐弯处打了转，壳上的银纹突然变深，像是碰到了同类。”他用树枝拨开水面，壳影底下的淤泥里，隐约能看见段生锈的金属管，管身上的纹路与刘村矿洞的输油管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细些，像被刻意截短过。
李村兰圃的李奶奶浇完兰草，提着水壶过来，壶嘴的银链一晃，链上的银铃跟着响，铃音落处，暗渠里的蓝线突然亮了亮。“兰草的根须往渠里钻了寸许，”她往渠边的土坡上撒了把草木灰，“根须缠到块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半截铜锁，锁芯的纹路与总闸室的库房锁一个样，只是锁孔里卡着根蓝线，线尾沾着的稻壳，与王禾瓮里的是同批新谷。”
赵山接过铜锁，指尖划过锁芯的锈迹，锁孔里的蓝线轻轻颤动，像在回应。他想起昨日在暗渠深处摸到的那道凹槽，形状与锁头的弧度恰好吻合，当时只当是自然形成的石缝，现在看来，怕是有人特意留下的。“刘村的矿工，当年矿洞塌方时，丢了批新铸的铜锁，难道是顺着地下水脉流到这儿了？”
“不止呢。”吴村织娘的母亲突然指着靛蓝布，“布角的银梭图案边上，多出道细痕，痕里嵌着些麦麸，与孙村麦场的新麦麸一个味。我用靛水擦了擦，显出‘七’这个字——这已经是第三处见着‘七’了，兰草的根须分了七岔，王禾的稻壳堆成七堆，现在连布痕里都藏着，怕不是什么巧合。”
王禾数了数瓮里的稻壳，果然是七堆，每堆的颗粒数都一样，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粒。“二十七……三乘九，或是九乘三，”他指尖在地上划着数，“总闸室的铜钟敲九下时，矿洞的通风口会自动开，这数不定与机关有关。”
李奶奶往兰草叶上洒水，水珠顺着银边滚落，滴在靛蓝布上，晕开的蓝痕里浮出个库房的影子，库房的窗棂是七根木条，每根木条上都刻着个模糊的“矿”字。“前儿给兰草换土，翻出块碎陶片，片上画着库房的顶，顶梁上就刻着‘二十七’，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怕是与这锁头能对上。”
赵山把铜锁往凹槽里一卡，果然严丝合缝。他试着转动锁芯，“咔哒”一声轻响，拐弯处的青苔突然往下陷了寸许，露出个巴掌大的洞口，洞里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堆着些东西，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得拿灯照照。”王禾从瓮底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截蜡烛，烛芯缠着根蓝线，与锁孔里的线是同一种。“这是孙村麦场的蜂蜡做的，烧起来烟少，能照得远些。”
蜡烛点燃的瞬间，洞口的蓝线突然亮如白昼，将洞里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是七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花纹与铜锁完全匹配，只是每把钥匙的齿痕都不一样，像是对应着不同的锁。钥匙旁边堆着些油纸包，拆开最上面的一个，里面是叠得整齐的靛蓝布，布上的银梭图案比吴村织娘母亲带来的那块多出个标记：一个稻穗缠着银线的图案，穗粒正好二十七颗。
“这布是吴村的老布，”织娘的母亲抚过布面，“我奶奶，当年织这种布时，要在纬线里掺稻壳灰，才能让银线更牢。你看这穗粒的银纹，每颗都对应着一把钥匙的齿痕，怕是一把钥匙配一块布，各有各的用处。”
李奶奶捡起最细的那把钥匙，钥匙柄的稻穗纹里嵌着点兰草汁，与她带来的兰草颜色相同：“这把该是开兰圃那扇铁门的，前儿发现门闩上有铜锈，形状与这钥匙正好对上。”
王禾拿起另一把，钥匙柄的稻壳纹里沾着麦麸：“这把带麦香，定是孙村麦场的，上次去借石碾，那仓库的锁就长这样。”
赵山握着剩下的五把钥匙，指尖触到钥匙柄的冰凉，突然想起总闸室那扇从未打开过的暗门——门环上的花纹，与这些钥匙柄的稻穗纹隐隐呼应。他抬头望向暗渠深处，蓝线在烛光照耀下，像条醒着的蛇，正往总闸室的方向缓缓游动，游过第七块青砖时，线尾的银梭图案轻轻闪了闪，像是在确认什么。
渠水突然漾起圈涟漪，将蜡烛的光晃成碎金。吴村织娘的母亲刚铺好的靛蓝布被风吹得扬起一角，布上的银梭图案与洞口的蓝线重叠的瞬间，暗渠深处传来“咔啦”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赵山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藏在钥匙齿痕里的旧络，那些缠在稻穗纹里的新丝，迟早会顺着这蓝线，织成张更密的网，把七村的络气，连得更紧些。
他把钥匙心地放进陶瓮，稻壳轻轻覆盖上来，遮住了金属的冷光，只留下些银亮的细痕，混在谷粒间，像撒了把碎星星。渠边的兰草又长高了寸许，根须悄悄往洞口探，草叶上的银边，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响，像是在数着日子，等下一个铜钟敲响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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