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凝视着侄儿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心中惊意与欣慰交织。
这孩子对朝局走向的敏锐洞察,对人心倾轧的冷峻推演,实在远超其年岁。
良久,苏辙才缓缓吁出一口绵长的叹息:
“九郎所虑,深中肯綮,亦是我心所忧。”
他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扫过三人:
“正因怀此深忧,我才才力主,苏家适龄子弟今年务必下场应试。”
“眼下,新党诸公虽各怀异志,然表面犹能维持共进之态,对元佑党饶打击,也仅限于官员本身,未殃及子弟。”
“然,比党同伐异图穷匕见之时,只怕什么无节之行都做得出来。”
“请绝‘元佑子孙’登科之门,亦有可能。”
“所以,苏家子弟须趁情势败坏之前,速速取得进士功名,谋得官身。”
“否则,真有那日,莫经纬之志,怕是连棘闱朱门,亦永绝问津之望了。”
他稍稍停顿,语气中那份深切的忧患愈发明显:
“正因局势有可能向着更坏处滑落,此番汴京之行,你们更需步步为营,如临深渊。”
“切记我言:谨言,慎行,藏锋,守拙。”
“文章务求扎实稳妥,言行务必滴水不漏。”
“任何不必要的锋芒、任何可能被曲解为‘不忘旧事’的言行,都必须彻底收起。”
“侄儿\/儿谨记叔父(父亲)教诲。”
苏过、苏远肃然应声。
苏遁亦随着兄长们躬身,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他刚才那番推演,更多来自对那段既定历史的隐秘知晓。
要不了多久,父亲苏东坡就会被贬海南岛,而叔父苏辙,则会被贬雷州半岛,与兄长隔海相望。
再之后,就是五六年后,蔡京得势,捣鼓出遗臭万年的“元佑党人碑”。
碑上309人,永不录用,子孙不得留在京师,不许参加科考,不能与皇族通婚,有婚约的也要奉旨取消。
叔父苏辙,在不知晓历史的情况下,便能见微知着、见风于青萍之末,准确预判未来的走向。
其堪称卓越的政治家眼光,不得不让人由衷叹服。
苏辙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庭院中萧疏的草木,再向那秋日高远的苍穹,仿佛想穿透千里烟云,望见汴京宫阙中那位年轻的君王:
“陛下……春秋正富。”
“少年子,锐意有为。”
“被这些各怀机心的‘新党’臣工环绕,所闻所见,难免失之偏激。”
“然,人君亦会成长。”
他收回视线,眼中是一种糅合了无奈与深挚期冀的复杂神色:
“待陛下年岁渐长,阅历日深,亲见民生之多艰,亲身体味治国之繁难。”
“识破左右孰为真心社稷,孰是借‘绍述’以营私……”
“或许,圣心便会渐趋沉稳,眼界亦能更为开阔,行事自当更臻于中和周全。”
苏辙看着三位子侄年轻而坚毅的面庞,语重心长,将最深远的寄托娓娓道来:
“尔等当下要做的,便是等待。”
“在等待中,保全有用之身,沉潜积累真才实干。”
“待到云开月朗、朝局回转之日,方能具备足够的资格、能力与阅历,去实现心中那片更大的抱负。”
“在此之前,低头做事,抬头看路,闭口藏心。”
“这十二字,便是为叔、为父能予你们最要紧的保身立命之言。”
听了叔父这番话,苏遁心里更为沉重。
如今的朝堂政治生态,实在不上好。
两年前的绍圣元年,章惇刚当上宰相,就设立了两个专门搞“政治清算”的机构——
一个是“看详元佑诉理局”,一个是“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
“看详元佑诉理局”,是翻旧漳。
把元佑年间那些因为反对新法而被平反的案子,重新挖出来审查,意在推翻旧议,再行责罚。
父亲苏东坡所涉的“乌台诗案”,原本在元佑初年被“平反”了。
去除了“犯罪”档案,才能合理合法地在元佑年间一路高升。
绍圣元年,在“看详元佑诉理局”的诉理下,已被“平反”的“乌台诗案”,再度被“反平反”。
才有了半年三贬,穿越大半个中国,行程6000里,到惠州吃荔枝的颠簸生涯。
“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就更可怕了。
它的任务,是系统性地搜集、整理元佑年间所有官员批评新法的奏章,从中罗织“讥讽朝廷”、“诽谤先帝”的罪名,作为打击政敌的新罪证。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还因为不肯去这个“编类章疏局”里当编排官,被踢出京城,外放到了偏远地方。
真正有政治远见,有风骨公心的官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文字狱。
系统性的文字狱。
此前的文字狱,无论是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元丰年间的“乌台诗案”,还是元佑年间的“车盖亭案”,都是偶发性的,针对单个官员的。
最多牵连一下与涉案官员交往过密的“亲党”。
比如,“乌台诗案”当初牵连了司马光、驸马王诜、黄庭坚等在内的39人“罚铜”。
但,“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是史上第一次,把“文字狱”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项长期、固定的国家制度。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从今往后,每一个官员下笔时,都要战战兢兢:
自己今日所言,是否会成为他日旁人构陷自己的铁证?
真话、直话、针砭时弊的话,谁还敢再?
以后的朝堂上,只会剩下四平八稳的废话、歌功颂德的马屁。
正直公允的官员活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句话写错了;
而那些人,则多了一条往上爬的捷径:专门盯着别饶文章找茬。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了。
这是在给整个官场的言论风气下毒,是要打断所有直言敢谏的脊梁。
承平百年的大宋,所养出来的“士大夫风骨”,将在这种风气中,消失殆尽。
满朝红紫,衮衮诸公,只会剩下阿谀逢迎、左右逢源的无节人。
后世的时候,关于北宋到底亡于谁的讨论,网络莫衷一是。
有的亡于王安石,有的亡于司马光,有的亡于蔡京。
如今,真实地活在这片时空中,苏遁的观点是——
北宋,亡于章惇。
亡于“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
清朝针对全社会的文字狱,导致整个社会的万马齐喑。
而由章惇开启的,针对整个官场的系统性文字狱,开启了北宋末年整个官场的万马齐喑。
在文字狱的白色恐怖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凛凛气节没有了,只剩下“丰享豫大”的阿谀奉常
蔡京等“六贼”的上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甚至可以,蔡京正是效法蠢,变本加厉,才有了那遗臭万年的“元佑党人碑”。
如果宋哲宗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早死,照章惇这么搞下去,弄出“元佑党人碑”,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种政治生态下,自己真要进入官场,光要保全己身,已经是千难万难,又谈何扭转乾坤?
可是,让他就这样放弃数年来的努力,置身事外当个冷眼旁观的富家翁?
又何以面对父亲与叔父数十年的教诲?何以面对自己内心那份不甘?
何况,真的没有了“官身”的护持,苏家眼下的这一大摊产业,更是儿抱璧,招祸根源。
等待?
等着宋哲宗暴毙,赵佶上位?
现在,他已经不敢肯定,历史是否会按既定的轨迹发展。
母亲死而复生,命运已然改变,其它的事,又怎么得准呢?
就算赵佶真的能在四年后上位,自己没有相应的进身之阶,位列其旁,也只能当个高俅一般的佞幸之臣而已。
真实的生活,不是爽文剧本。
就算是历史中的高俅,想要做到高太尉,也得亲身进入军队,积攒“军功”镀金。
自己要是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赵佶就是想提拔自己,恐怕也没辙。
机会,不是等出来的。
再难再险,他也得躬身入局。
事在人为。
就像父亲教诲的,前路如何,不必多想。
尽心,适志,便好。
苏遁调整好心态,从沉郁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抬眼便看到书房外,苏辙的老管家一脸笑意,从月亮门外疾步走了过来。
“主君,桂榜发了,三郎君榜上有名!”
除四川与两广外,其它诸路军州,都是8月初开考,8月半放榜。
放榜时正直金桂飘香,故称“桂榜”。
苏远入读筠州州学,靠着州学的学籍,得以在筠州就地参加州发解试。
前些日子参试,今,正是发榜的日子。
听得喜讯,苏远不由得眉梢眼角,都明亮飞扬起来。
虽然自觉不会落榜,但此刻听到确切消息,终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苏辙也颇为欣慰,周身的沉重氛围散了大半。
苏遁与苏过自然连称“恭喜”,分享喜悦。
一番欢笑,老管家递上了一份请帖:
“明日州府循例举办‘鹿鸣宴’,高知州送来了一份请帖,请过郎君与遁郎君,也随远郎君一同前去赴宴。”
“是,想见见‘坡仙’的风采。”
“听还请了几个岭南学子代表,意在以文脉交流,共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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