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的茶摊,肉香混着河风的腥气,飘出三里地。
李破蹲在长凳上,盯着手里那两封信——一封是沈重山查出的靖王府旧案,另一封是北境参将马大彪的血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信纸的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石牙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战斧杵在地上,刃口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这莽汉看看对岸西漠大营,又看看下游赵德海的水师,忍不住嘟囔:“陛下,咱们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啊。”
“不止。”李破把信收进怀里,端起碗喝了口肉汤,“虎在江南,狼在北方,蛇在脚下——这局棋,才刚摆开。”
他话音刚落,下游那艘三层楼船上,赵德海正站在船舷边,朝着渡口方向躬身行礼。这老狐狸明明左肩还缠着绷带,动作却一丝不苟,配上那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袍,看起来忠心耿耿。
“石牙,”李破放下碗,“你赵德海这三万水师,真能封住黄河口?”
石牙挠挠头:“够呛。西漠人要是真拼命,十几艘船拦不住五万骑兵。”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李破笑了,“他可不是来护驾的——他是来‘站队’的。”
正着,渡口石板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驿卒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八百里加急!江南漕运司主事孙有财……昨夜暴毙家中!”
李破眼神一凛:“怎么死的?”
“是……饮酒过度,失足落井。”驿卒声音发颤,“可仵作验尸时发现,他后脑有钝器击打痕迹,指甲缝里有丝线——像是挣扎时抓破了凶手衣裳。”
“丝线什么颜色?”
“暗红色,带金线,是……是江南织造局今年新出的‘金缕锦’。”
李破沉默了。
金缕锦,一匹价值百两,只有江南织造局能产。而织造局如今的督办,是赵德海的舅子周德明——三前刚因为“突发急症”被撤职查办的人。
“好快的手。”李破冷笑,“孙有财刚跟朕谈完买卖,转头就死了。这是给朕看呢——江南的事,他们了算。”
他起身走到码头边,对着楼船方向朗声道:“赵总督!”
赵德海在船头躬身:“臣在!”
“孙有财死了,你知道吗?”
赵德海脸色不变:“臣……刚听闻。孙大人勤勉王事,突遭横祸,臣已命江南按察使严查,定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交代?”李破笑了,“不必了。孙有财的账本在朕这儿,该查的,朕自己查。”
这话得轻描淡写,可赵德海眼角抽了抽。
账本。
那本记着漕运司三年“夹带”明细的账本,果然落在了皇帝手里。
“陛下圣明。”赵德海低下头,声音听不出喜怒,“臣……定当全力配合。”
李破不再理他,转身对石牙道:“传朕口谕,即日起,黄河渡口至津门段漕运,全部交由津门水师接管。赵总督远来辛苦,让他的人……歇歇。”
石牙咧嘴一笑:“末将领命!”
他大步走向码头,对着楼船喊道:“赵总督!陛下有旨,您的人可以撤了!津门水师马上就到!”
赵德海站在船头,脸色终于变了。
他带三万水师北上,是护驾,实则是想趁西漠危机,在皇帝面前“表忠心”,顺便把黄河水道的控制权攥在手里。可李破一句话,就要把他的人全撤了?
“陛下,”赵德海强笑道,“西漠大军当前,此时换防,恐生变故……”
“变故?”李破打断他,“赵总督是信不过津门水师,还是……舍不得这黄河水道?”
这话问得刁钻。
赵德海噎住了。
半晌,他才咬牙道:“臣……遵旨。”
楼船上响起号角,三万水师开始缓缓调转船头。
李破看着那些战船,眼中闪过冷光。
赵德海这老狐狸,太急了。急着表忠心,急着抓权,急着……暴露自己的底牌。
“陛下,”陈婉婷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孙有财死了,那条线……断了。”
“没断。”李破从怀中掏出个本子——正是孙有财那本私人笔记,“他弟弟孙有德还活着,在津门养伤。本子上记的东西,够咱们摸清江南半张网了。”
丫头眼睛一亮:“那咱们现在……”
“现在,”李破合上本子,“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李破望向南方,“等七哥从江南送来的‘礼物’。”
话音刚落,渡口方向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驿卒,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他跳下马,径直走到茶摊前,对着韩老汉了句什么。
韩老汉独眼一眯,转身对李破道:“陛下,老鸦窝的人来了。”
李破笑了:“让他过来。”
年轻汉子走到李破面前,也不跪,只抱拳行礼:“草民韩铁胆,奉陈老爷子之命,给陛下送东西。”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
麻袋里不是金银,是几十个大不一的木海韩铁胆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躺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漆黑,弩臂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弩弦是某种兽筋鞣制的,泛着暗红的光。
“这是陈老爷子改良的‘破甲弩’。”韩铁胆拿起短弩,熟练地上弦,“三十步内,能穿透两层铁甲。五十步,能破皮甲。最妙的是——”
他扣动扳机。
“嗖!”
一支三寸长的弩箭钉在十丈外的木桩上,箭杆没入大半!
“无声。”韩铁胆咧嘴笑了,“用的是机簧发力,没有弓弦震动的声音。夜里用,神不知鬼不觉。”
李破接过短弩掂拎,分量不轻,可握柄处做了防滑处理,手感极佳。
“好东西。”他问,“能做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个月能出三百把。”韩铁胆又从麻袋里掏出几个木盒,“还有这些——袖箭、飞爪、烟雾弹、迷药粉……都是陈老爷子这些年琢磨的玩意儿,战场上用不上,可暗地里办事,好使。”
李破一一查看,越看眼睛越亮。
陈瞎子那老狐狸,当年在江湖上号称“千手阎罗”,暗器机关的本事独步下。退隐这些年,看来没闲着。
“韩铁胆,”李破收起短弩,“你跟陈老爷子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父。”年轻人挺起胸膛,“我爹当年跟他闯江湖,死在仇家手里。师父把我养大,教我手艺。他陛下要用人,让我来帮忙。”
“会什么?”
“会做机关,会打铁,会配药,还会……”韩铁胆顿了顿,“还会杀人。”
这话得平淡,可李破听出了背后的血腥。
“好。”他拍拍年轻人肩膀,“从今起,你跟着石牙。需要什么材料,跟工部要。一个月后,朕要看到三百把破甲弩,还迎…你能想到的所赢玩意儿’。”
韩铁胆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正着,下游河道突然传来震的战鼓声!
不是赵德海的水师,是津门方向——至少三十艘艨艟快船顺流而下,船头插着黑底金边的“李”字旗,船身两侧开了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谢长安站在头船船头,一身短打,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狼崽子!老子没来晚吧!”
李破笑了,对石牙道:“告诉他,来得正好。”
津门水师的三十艘战船迅速接替了赵德海水师的防务,炮口全部对准对岸西漠大营。而赵德海那三万水师,只能灰溜溜地调头南下。
楼船上,赵德海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身边一个亲信低声道:“总督,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走能怎样?”赵德海咬牙,“李破手里有津门水师,有白音部落的骑兵,现在又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重阳之约……”
“照旧。”赵德海眼中闪过狠色,“李破以为赢了这一局,可他忘了——江南还在咱们手里,北境的萧永靖已经动了,西漠的阿史那铁木……也不会真退。”
他转身走进船舱:
“传信给江南,让‘吴先生’加快动作。另外,告诉北境的马大彪……”
赵德海顿了顿,一字一顿:
“该‘表忠心’的时候,别犹豫。”
亲信领命而去。
楼船顺流南下,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渡口茶摊上,李破看着远去的船影,忽然问陈婉婷:“婉婷,你赵德海现在,在想什么?”
丫头想了想:“他在想……怎么在重阳节那,把陛下逼入绝境。”
“对,也不对。”李破笑了,“他在想三路合围,在想换改日,在想事成之后,他能封个什么王——可他忘了想一件事。”
“什么事?”
“忘了想,”李破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朕会不会……将计就计。”
他从怀里掏出马大彪那封血书,递给陈婉婷:“把这个抄一份,用密文,送到北境。告诉马大彪,朕三日后到居庸关,让他……准备好‘内应’该做的事。”
陈婉婷重重点头,又犹豫道:“陛下,马大彪可信吗?万一他是萧永靖派来的……”
“可信不可信,试试就知道了。”李破淡淡道,“况且,朕需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那三千‘不愿从者’。有了这三千人,北境八万边军,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正着,韩铁胆突然凑过来,低声道:“陛下,草民刚才查看渡口,发现些蹊跷。”
“。”
“渡口的青石板,有几块颜色不对。”韩铁胆指着码头方向,“像是最近才换的,可做工粗糙,边角都没磨平。草民撬开一块看了,底下……埋了东西。”
李破眼神一凛:“什么东西?”
“火药。”韩铁胆声音压得更低,“不多,也就十斤八斤,炸不死人,可要是引爆了,能把渡口炸塌一半。”
石牙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谁干的?!”
“还能有谁。”李破冷笑,“赵德海呗。他带水师来‘护驾’,总得留点‘礼物’。万一谈崩了,火药一炸,渡口一塌,朕就算不死,也得狼狈逃窜——到时候,他再‘及时救援’,这功劳不就来了?”
韩铁胆咬牙:“陛下,草民去把火药起了!”
“不急。”李破摆摆手,“留着,有用。”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等重阳节那,朕请赵总督来看戏——看他埋的火药,炸的是谁的船。”
渡口河风渐大,吹得茶摊幌子猎猎作响。
对岸西漠大营里,炊烟越来越少。
阿史那铁木的粮草,撑不了几了。
而江南、北境、京城三条线上,暗流涌动。
重阳之约,还有六。
李破蹲回长凳上,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肉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石牙。”
“末将在!”
“传令全军,”李破抹了抹嘴,“明日拔营,北上居庸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给江南的七哥送个信——告诉他,鱼饵撒下去了,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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