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州某府上,药味浓得化不开。
最里那间房,陆云溪躺在简易床榻上,身上盖着层厚毯,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不见多少血色。她闭着眼,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偶尔无意识地颤动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承受着某种痛苦。床边炭盆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源自神魂受损与煞气侵蚀的阴寒。
那一日在边境山坳,面对彻底疯狂的谢霖川,她强行催动“春雨惊雷”的搏命剑式,虽暂时逼退对方,自身却也遭受重创。
师弟师妹们日夜轮值照看,各种温养神魂、拔除煞气的丹药用了不少,也只是堪堪稳住伤势,不让其恶化。人却一直昏昏沉沉,时醒时睡,难得有完全清醒的时候。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江逍快步走了进来,少年人惯常挂在脸上的飞扬神色此刻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沉重与惊怒。他外罩的御寒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刚从外面急匆匆赶回。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陆云溪,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眼眶微红的一名年轻弟子,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陆师姐还没醒?”
女弟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刚刚喂了药,又睡过去了。江师兄,外面……外面是不是又出事了?”
江逍脸色更加难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在帐篷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几次落到陆云溪苍白的脸上,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陆云溪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过了几息,才渐渐聚焦,看清了帐篷顶的纹路,也看到了站在床前、脸色铁青的江澹
“……江……师弟?”她的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
“师姐,你醒了!”江逍连忙凑到床前,旁边那女弟子也赶紧端来温水。
陆云溪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她吃力地想要撑起身体,却牵动了内伤,一阵剧烈咳嗽,嘴角又渗出一缕血丝。
“师姐你别动!”江逍和女弟子连忙扶住她。
陆云溪喘了几口气,冰凉的指尖抓住江逍的手臂,眼神虽然虚弱,却带着清晰的询问:“外面……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有消息?”
她虽然重伤卧床,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偶尔清醒时,总能听到帐篷外隐约传来的、压抑而沉重的议论声,关于雾州边境持续出现的诡异死亡,关于那个谢霖川。
江逍看着陆云溪眼中那抹不容回避的坚持,知道瞒不住,也无需再瞒。他咬了咬牙,声音干涩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又死了一批人。”
陆云溪抓着他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前,雾州州府联合几个当地门派,一共抽调了一百多名好手,由两名经验丰富的将军带队,根据之前……之前我们遇到他的那片区域的痕迹,往西北方向深山追索。”江逍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带队的两位将军……还有四位门派的掌门、长老……全都没能回来。”
后面的话,江逍没有再下去,但帐篷内的空气已然凝固。一百多条人命,再次几乎全军覆没,连领头的将领和门派高手都折了进去……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与疯狂?
陆云溪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加剧,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除了痛楚,更添了一层深重的无力与悲凉。
“司影……和秦莽呢?”她问起最后见过的、可能与谢霖川关系最近的两人。
“他们回来了。”江逍立刻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刚回到外围营地。我……我去问过他们了。”
陆云溪的目光立刻聚焦在江逍脸上:“他们……怎么?”
江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从司影和秦莽那里得到的、混乱而令人心悸的信息:
“司影,他们确实追上了……追上了谢霖川。在一个山谷里,他……刚经历那一场恶战,擅很重,坐着不动。”
“秦莽想靠近,被他……呵斥了。”江逍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似困惑,似恐惧,“司影,他当时的样子……很不对劲。眼睛是全黑的,只有中间一点红光,看饶眼神……不像看人。但……但他好像,还有一点点……认得他们?至少,没有立刻动手杀他们。”
“司影尝试和他话,他……问了一句‘谁?’。”
“谁?”陆云溪重复了这个字,心猛地一沉。连司影和秦莽都不确定是否认得了吗?
“然后,没等司影再开口,他突然变得很痛苦,很烦躁的样子,吼了一声‘走’,就……就又跑了。”江逍的语气带着一种荒诞福
“司影判断,”江逍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体内有极其严重的冲突和内伤,神魂状态极不稳定。有时候可能残存一点过去的本能或碎片记忆,但绝大部分时间……恐怕已经完全被那股疯狂和杀戮的欲望控制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出来:“司影怀疑,他可能……被某种更恐怖的东西‘影响’甚至‘控制’了。他身上的力量很杂,很乱,但有一种……让司影感到灵魂战栗的、非常古老的……毁灭气息。”
陆云溪默然。司影的观察与她的亲身经历印证了。谢霖川的疯狂,绝非简单的走火入魔或战后创伤那么简单。那股混合在煞气中的、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暴虐,还有那双纯黑的眼睛……绝非寻常。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陆云溪强打精神问道。
“乱了。”江逍言简意赅,脸上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凝重,“雾州本地驻军和江湖势力损失惨重,人心惶惶。”
“陛下那边,有什么决断吗?”陆云溪又问。
“朝廷的敕令已经下来了,又把那谢霖川……列为‘甲字头等绝凶’,悬赏额度比之前都高,并且允许各州府、各门派在遭遇时……可动用一切手段,包括禁忌阵法、毒物、只求格杀。”江逍缓缓道出。
格杀……陆云溪心头苦涩。
之前还威名赫赫的他,转眼又一次成了朝廷不惜代价也要铲除的“绝凶”。世事翻转,何其残酷。
江逍顿了顿,看着陆云溪苍白却依旧不失清丽的侧脸,犹豫道:“师姐,现在外面太乱了。陛下让你务必安心养伤,不要多想。门内已经加派了人手护卫这边……”
陆云溪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心里有数。”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现在别提剑,连下床都困难。出去也只是累赘。
但就这样躺着,听着一个又一个噩耗传来,感受着熟悉的同袍、甚至可能是昔日那个沉默却自有章法的“谢霖川”,一步步滑向更加黑暗的深渊,被下人追杀唾弃……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伤痛,更加折磨人。
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枕上,许久,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他……还能回来吗?”
这个“他”,指的是那个曾经的谢霖川。
江逍张了张嘴,看着师姐不再看他,又默默转过头后不知在想什么。
帐篷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一片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但愿能回来吧,那个……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了”江逍留下这一句后就离开了。
“但愿吗?”陆云溪默默嚼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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