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
无论来多少次,这条河都如同一个永恒的噩梦,固执地烙印在目睹者的意识深处。
河水粘稠如墨,不起波澜,沉沉流淌,仿佛不是液体,而是某种凝固的、具有生命却又死寂的黑暗本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水腥、陈旧、以及某种更深沉“虚无”的气息,吸入肺里,带来一种奇异的滞涩与冰冷感,仿佛连呼吸本身都要被这环境同化、放缓。
连风到了这里,都仿佛被那粘稠的河水和灰色的雾霭吞噬了声音,只剩下一种近乎耳鸣的、源自灵魂不适的微弱嗡鸣。
这里就是黑水河,也是那“空无”之力于此界最显化所在。
此刻,在这片被遗忘的死寂河岸边,出现了两道身影,打破了簇似乎永恒的静谧。
赤烬走在前面。他身上那件暗红魔袍已毁于雷劫,此刻只是随意凝化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暗红色长衫罩体,长发依旧披散,面容俊美邪异。他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暗金眼眸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条诡异的黑水河,以及河面上那层不散的灰雾。
他的眼神深处,没有好奇,没有忌惮,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在分析某种“异常现象”的审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区域弥漫着一股强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与寻常地元气截然不同的力量特质——
空无,仿佛能“擦除”存在本身、“消弭”一切能量与信息、只留下最原始“间隙”与“虚无”的诡异特性。这股力量萦绕在河水中,沉淀在雾霭里,甚至浸染了簇的每一寸空间规则,使得这里成为了一个独立于外界常规的、充满“不稳定性”与“未知”的诡异领域。
“想必,就是这里。”赤烬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黑色河水仅有数尺的滩涂上。脚下不是泥土,而是同样漆黑、冰冷、坚硬如铁的石质滩涂。
他身后的谢霖川,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趋地停下。他依旧浑身浴血,伤痕累累,但那些伤口似乎被某种力量强邪封住”,不再恶化。他的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赤烬施加在他识海深处的意志枷锁,如同一道冰冷的程序,牢牢控制着他的行动与反应。
赤烬的目光,越过粘稠的河面,投向了灰雾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点昏黄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光芒。
是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
以及,灯焰旁,那艘破旧、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渡厄舟,和船头那个佝偻的、身披破烂蓑衣、仿佛与这片死寂河岸融为一体的身影——渡厄舟老叟。
老叟蹲在船头,背对着河岸,手中拿着那柄破旧的木桨,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漆黑的水面,动作缓慢,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迟滞福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岸上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沉浸在这黑水河永恒的沉寂之中,打着盹。
不是假装。
赤烬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老叟的气息微弱而平缓,与周遭的“空无”之力隐隐交融,确实处于一种类似“沉睡”或“冥想”的状态。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访客”毫无防备,或者……毫不在意?
这种态度,让赤烬暗金眼眸中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是胸有成竹?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已经衰老、迟钝到了对外界危险毫无所觉的地步?
赤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无甚区别。
他此行的目的明确——找到“空无”之源,解决掉这个碍事的“间隙”干扰。眼前这摆渡的老鬼,以及河底那东西,显然就是关键。
至于身后这个被控制的“路标”……
赤烬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眼神空洞的谢霖川。
他的价值,在抵达簇的瞬间,其实已经基本耗尽。通过他体内的“空无”残痕与黑水河的共鸣,赤烬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老叟和河底那东西的气息。
赤烬心念微动。
谢霖川识海深处,那道冰冷、蛮横、如同烙铁般印入其意识核心的赤烬意志枷锁,骤然松动、抽离!
不是解除,而是暂时撤销了直接的控制指令,如同收回了提线木偶的丝线。
“呃……”
谢霖川空洞的眼神骤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道,险些软倒在地。紧接着,剧烈的痛苦、混乱、以及被强行压制后猛然反弹的无数负面情绪与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防线!
“噗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漆黑的滩涂上。
赤烬的意志枷锁撤去,留下的是一具千疮百孔、神魂破碎、且刚刚经历了被强邪接管”恐怖体验的躯壳。谢霖川残存的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与随之而来的痛苦海啸中,彻底陷入了更加深重、更加无序的混沌与崩溃。
赤烬甚至没有回头再看谢霖川一眼。对他而言,这个“工具”的使命已经完成,其后续是死是活,是疯是傻,都无关紧要。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了灰雾深处,渡厄舟上的那个佝偻背影。
然后,他迈开脚步。
没有施展任何身法,没有动用空间跨越。
就这么一步一步,踏着漆黑坚硬的滩涂,朝着那艘破旧的渡船,朝着那个似乎仍在打盹的老叟……
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仿佛能压垮这片死寂地的沉重威压。所过之处,脚下漆黑坚硬的滩涂,无声地向下凹陷、融化,留下一个个边缘流淌着暗红岩浆的脚印,与这片绝对黑暗冰冷的环境,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粘稠如墨的河水,似乎也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的“烬灭”气息所扰动,表面泛起了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又迅速被更深的死寂平复。
灰色雾霭在他接近时,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发地向两侧翻滚、退避,露出一条清晰的、通往渡厄舟的路径。
仿佛连这弥漫“空无”之力的环境,都在本能地“抗拒”或“承认”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代表着截然相反“焚尽”之道的恐怖存在。
赤烬对此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佝偻的背影上。
距离,在不断缩短。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渡厄舟越来越清晰。破旧的船身,斑驳的漆皮,船头那盏幽幽燃烧、灯焰如豆却始终不灭的青铜古灯。
以及,灯下那个依旧保持着缓慢拨水动作、仿佛对身后逼近的毁灭气息毫无所觉的……
老叟。
赤烬在距离渡厄舟仅有三丈之遥的岸边,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等存在而言,几乎等同于面对面。
他负手而立,暗金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老叟那佝偻的、布满破旧蓑衣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黑水河的死寂,直接送入了前方:
“装睡,有意思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船头,那一直缓慢拨水的破旧木桨,停住了。
老叟佝偻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沟壑纵横的老脸,映入赤烬眼郑灰白色的头发凌乱,浑浊的灰瞳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净的尘埃,目光空洞,却又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指本源。
老叟抬起眼皮,用那双浑浊的灰瞳,与赤烬那燃烧着暗金火焰的魔瞳,平静地对视着。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看惯了时光起落、万物生灭的……
疲惫与了然。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苍老嘶哑、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
老叟的灰瞳,似乎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远处滩涂上,那个跪地抱头、陷入彻底崩溃与痛苦的谢霖川,又转回赤烬身上,声音里听不出是叹息还是陈述:
“你……又把他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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