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空气，因为教皇这句毫不掩饰、直指核心的质问，瞬间凝滞如铁。
幽蓝的荧光苔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模糊的阴影。教皇兜帽下的灰色眼眸如同两口古井，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紧紧锁住李英俊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或作伪。
李英俊脸上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在听到这句问话后，缓缓收敛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或转移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教皇，眼神中戏谑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重的认真。
他没有依言坐下，反而向前踱了两步，走到石桌的另一侧，双手撑在冰凉的石质桌面上，微微俯身，拉近了些许与教皇的距离。这个姿态既不显卑微，也不显倨傲，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准备进行严肃对话的姿态。
“陛下，”李英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密闭的石室中，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静，“您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回避地与教皇对视，坦然道：“我对奥莉薇娅，是真心。”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没有犹豫，没有修饰，清晰而肯定。
教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但我也必须承认，”李英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坦诚，“我需要她，需要圣光教廷的力量。这不是利用，而是……合作共赢的基础，尤其是在我们可能共同面临的敌人面前。”
“敌人？”教皇的声音低沉，“你是指幽暗峡谷那种程度的黑暗魔物？还是教廷内部那些信仰扭曲的蠢货？”
李英俊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凝重与嘲弄的笑意：“陛下，您真的认为，幽暗峡谷的事情，仅仅是一个意外加上几个内鬼就能解释得通吗？那只恰好在收尾时出现、时机精准、目标明确、甚至懂得隐匿气息直到最后一刻才爆发的化神期古魔残魂……真的只是巧合？”
教皇沉默。这正是调查中最大的疑点，也是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源头。那古魔残魂的行为模式，确实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刻意”。
“那不是巧合，陛下。”李英俊的声音冷了几分，“那是被‘唤醒’的，或者，是被‘允许’泄露出来的。它的目标很可能原本就是我，或者奥莉薇娅，或者我们两个。有人，或者某种意志，在试探，在制造混乱，甚至可能……在清除某些‘障碍’。”
他直视着教皇：“您统治教廷数百年，见识过无数风雨。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古老的封印，有些禁忌的知识，并非无主之物。它们可能连接着某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存在。而这次事件，让我更加确信，归墟海眼深处那些破碎的记载，并非危言耸听。”
听到“归墟海眼”，教皇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光芒。
李英俊没有继续卖关子。他伸手探入怀中（实际上是从混沌珠空间取出），拿出一个非金非玉、颜色暗沉、边缘有着明显残缺痕迹的古老盒子。盒子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非蓝星任何已知文明的奇异纹路，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他将盒子放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拂过盒盖。盒盖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块同样残缺不全、颜色焦黄、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和能量侵蚀的皮卷。皮卷上，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绘制着扭曲的星图和一些难以辨识的象形文字，旁边还有零星几行更加模糊、似乎是后来者添加上去的、风格迥异的注解文字。
“这是在归墟海眼最深处，一处被多重毁灭性禁制包裹的废墟核心找到的复制品。原物……已经因为时间的侵蚀和能量的冲刷，在我读取完毕后彻底风化。”李英俊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敬意，“根据我的灵魂本源与其残留意念产生的共鸣，以及结合其他碎片化信息进行的破译，这上面记载的，是一个关于周期性‘收割’与‘循环’的恐怖传。”
他的手指点在皮卷中央，那里绘制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巨大口器般的漩涡图案，周围散落着破碎的星辰和难以名状的痛苦人形。
“根据这上面的零星记载和我们的推演，在难以计数的岁月之前，可能存在一个……或者一类，我们暂时称之为‘虚空吞噬者’的高维存在或文明集群。它们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侵略者或征服者，更像是……宇宙层面的‘清道夫’或‘收割者’。它们会沿着某种规律或轨迹，寻找那些‘成熟’或‘发展到特定阶段’的位面或文明，然后……进挟收割’，汲取其本源能量、知识精华、乃至文明灵性，作为它们存在的养料或进化阶梯上的踏脚石。而被收割后的世界，通常会在剧烈的能量坍缩和规则崩溃中彻底湮灭，或者沦为失去所有生机与潜力的‘死寂坟场’。”
教皇的呼吸，在听到“收割”、“湮灭”、“死寂坟场”这些词汇时，几不可察地变得急促了一丝。教廷最古老的典籍深处，确实有一些语焉不详的、关于“世界末日”、“大净化”、“来自虚空之口的审疟的预言片段，但从未如此具体，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李英俊指向皮卷边缘那些风格不同的注解文字：“这些后来的注解，根据字体残留的能量特征和语境分析，很可能是上一个纪元，也就是旧地球时代某个强大修真文明留下的最后观察记录或警告。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周期性波动’的临近，试图寻找抵抗或躲避的方法，但最终……我们看到了结果。”
旧地球的毁灭，对于蓝星所有高层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阴影。
“我们不知道‘虚空吞噬者’的具体形态、确切力量、收割方式，甚至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存在，或者是否还会再次到来。”李英俊收起皮卷，盖上盒子，语气凝重，“但根据皮卷上模糊的周期推算模型，以及我们对蓝星灵气复苏、位面壁垒波动等异常现象的观测和演算……下一次‘收割周期’的窗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得多。”
他看着教皇，眼神锐利：“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五十年，也许……更短。我们无法精确预测，因为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
“无论通往其他位面的虫洞何时被我们找到，无论‘虚空吞噬者’的威胁是真实存在还是虚惊一场，蓝星，我们这个刚刚重生的家园，必须先整合起来！不能再像一盘散沙，东西对立，文明内耗！我们必须集中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资源，为可能到来的、远超我们当前认知水平的生存挑战，做好准备！”
“整合，不是为了征服谁，统治谁。”李英俊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我们这个文明，有机会在星空下延续下去，而不是像旧地球一样，变成某个未知存在食谱上的一行注脚！”
他重新俯身，双手撑在石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教皇：
“所以，陛下，我需要对奥莉薇娅真心，因为我确实欣赏她，珍视她。我也确实需要教廷的力量，因为圣光的传尝你们对灵魂和信仰的理解、你们在西方大陆的根基和影响力，都是未来应对危机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不是利用，这是在为整个蓝星文明的生存押注！”
“我摊开这部分真相，不是要挟，也不是乞求。”李英俊站直身体，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却更加坚定，“是邀请。邀请圣光教廷，以平等伙伴的身份，加入这场关乎所有人生死的、与时间和未知赛跑的准备工作中来。我们可以共享情报，共同研究，互补技术，整合资源。在真正的威胁降临之前，将蓝星打造成一个更有韧性的堡垒。”
密室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荧光苔幽蓝的光芒无声流淌，映照着教皇兜帽下明灭不定的眼神，和李英俊那张写满了坦诚（至少看起来如此）与沉重责任的俊脸。
教皇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装着残破皮卷的盒子上，仿佛能穿透盒盖，看到那令人心悸的记载。李英俊的话语，与他内心深处的某些隐忧，以及教廷古籍中那些破碎的预言，隐隐形成了呼应。
良久，教皇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盟主所言……事关重大，匪夷所思。仅凭此残卷与推论，难以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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