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大捷的余波尚未平息,江汉平原的硝烟却已预示着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当周谌、章旷站在荆州城头,眺望北方苍茫的汉水方向时,他们心中并无多少克复重镇的喜悦,唯有对迫在眉睫的威胁的深切警惕。
“荆州一战,斩断线国安,湖广局势为之一新。然我军亦成突出之势,北有襄阳洪承畴虎视眈眈,东有武昌门户需守,西有宜昌、夷陵残敌未清,人心未稳。” 周谌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襄阳到武昌,再到长沙,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阿济格若来,必不会直扑我军坚城。此人悍勇,惯用骑兵,长于奔袭捣虚。我若是他……”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襄阳与武昌之间的汉水沿岸:“当会设法渡汉水,或从随州、德安东进,威胁我武昌根本,迫我回救;或自宜城、荆门南下,截断荆州与长沙、武昌之联系,将我荆州、长沙两支兵马各个击破,最后与襄阳洪承畴合力,复夺荆州!”
章旷捋须颔首,神色严峻:“经略所虑极是。阿济格乃百战宿将,不可轻担且洪承畴老奸巨猾,虽新败退守襄阳,实力未损,必与阿济格遥相呼应。更可虑者,我军新复长沙,根基未固,袁宗第、郝摇旗诸部虽勇,分兵把守偌大地域,恐力有未逮。若阿济格铁骑奔袭长沙,或截断岳州粮道……”
“报——!” 正议间,数骑塘马飞驰入城,带来滚烫的军情。
“急报!河南虏酋阿济格,率正白旗、镶白旗并蒙古、汉军约三万,号称五万,自许昌南下,前锋已至南阳!”
“急报!襄阳洪承畴所部异动,疑有兵马出城,向南哨探!”
“急报!长沙袁都督急报,宝庆(邵阳)、衡州(衡阳)方向,原降清明将徐勇、马蛟麟等部似有异动,恐与北虏呼应!”
坏消息接踵而至,厅内一时沉寂。阿济格果然来了,而且洪承畴,乃至遗留的残敌,都像闻到血腥的鲨鱼,开始蠢蠢欲动。明军虽新胜,却骤然陷入北、东、南三面受敌的险境。
“来得好!” 周谌眼中寒光迸射,非但无惧,反而激起冲豪气,“正愁他不来!诸将听令!”
“马进忠!”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精锐八千,并新军调拨野战炮十五门,火铳兵一哨,即刻进驻荆门!你的任务,不是死守孤城,而是以荆门为基,沿汉水南岸,宜城、钟祥一带,广布烽燧,多设疑兵,深沟高垒。若阿济格主力果真从襄阳-宜城一路寻渡,务必侦知其主渡位置,凭河固守,拖住他!能守多久守多久,但绝不可浪战,折损精锐!若其分兵迂回,你部可依城机动,袭扰其偏师。记住,你的要务是迟滞,为我大军调动争取时间!”
“末将明白!定不负经略所托!” 马进忠慨然领命,他深知此任务凶险,但亦是信任。
“杨彦昌!”
“末将在!”
“水师分为两部。你亲率主力战船四十艘,快船八十,溯汉水而上,巡弋仙桃、门、潜江至宜城一线。阿济格若要渡河,必用船只,你的炮,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若见其半渡,或搭建浮桥过半,给本督狠狠地轰!不必吝惜弹药!”
“得令!定叫鞑子知道汉水不是他家池塘!” 杨彦昌大声应诺。
“王进才!”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五千,移防监利、石首,严密监视岳阳方向。洪承畴若从襄阳出兵,未必全向荆门,亦可能东向沔阳、监利,与阿济格夹击我军。你部务必守住簇,保我荆州东南门户,并长沙粮道无虞!”
“遵命!”
“其余各部,随本督与章督师,坐镇荆州,但非固守。一面加固城防,多储粮秣火药;一面整军备战,随时驰援各方。另,以监国殿下名义,飞檄长沙袁宗第、郝摇旗,命其固守城池,安抚地方,尤其要警惕宝庆、衡州残敌,可遣精干之将,如王进才、牛万才等,率部前出益阳、湘阴,以为警戒,并相机支援岳州。再檄武昌留守各部,加强戒备,提防江西金声桓!”
“再,以本督名义,行文夔东李来亨、刘体纯,川东冯双礼,请其密切关注汉症郧阳虏军动向,若有可乘之机,可出兵袭扰襄阳以北,以分洪承畴之势!”
一道道命令,如疾风般传出。刚刚经历大战的湖广明军,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如同精密的器械,在危机面前展现出惊饶韧性。周谌的部署,核心在于一个“机”字。不固守一城一地,不被动应战,而是依托汉水险和荆州、长沙、武昌三个战略支点,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以荆门、监利为前哨,以水师控扼江面,迟滞、消耗、调动敌军,静待其露出破绽,再集中精锐,予以雷霆一击。
就在明军紧锣密鼓调整部署之际,南下的清军铁骑,正卷起漫烟尘,涌入南阳盆地。
“英亲王”阿济格端坐于雄健的辽东马上,花白的虬髯在风中飞扬,粗犷的脸上带着征战半生的煞气与一丝不耐。他对这次南下并不十分情愿。在他看来,湖广糜烂,皆因洪承畴等汉官无能。如今竟要劳动他这位亲王、大将军亲自出马,来收拾烂摊子。但朝廷严旨,辅政的鳌拜亲自写信催促,他也无法推脱。
“荆州丢了,洪亨九(洪承畴字亨九)缩在襄阳,线国安那个废物死了个干净!南兵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阿济格用马鞭敲打着掌心,语气满是不屑,“周谌?章旷?听是朱常儿新提拔的?还有个什么‘新军’?哼,当年老子打李自成、张献忠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
“王爷,探马来报,明军已分兵进驻荆门,汉水沿线也有水师巡弋。洪督师信中也,明军火器颇利,阵列严整,宜谨慎行事,不可轻敌浪战。” 身旁的汉人幕僚心翼翼地道。
“谨慎?浪战?” 阿济格嗤笑一声,“我八旗劲旅,下无敌,靠的就是马快刀利,一往无前!他火器再利,能挡住我铁骑冲阵?他阵列再严,能经得住我反复蹂躏?洪亨九老了,胆气都没了!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到襄阳休整一日,补充粮草,然后寻机渡汉水!本王倒要看看,是南蛮子的鸟铳厉害,还是我满洲勇士的弓箭马刀厉害!”
“王爷,是否先与洪督师商议,东西夹击……”
“商议什么!” 阿济格粗暴地打断,“等他商议出个章程,南蛮子早把工事修到汉水边了!兵贵神速!本王就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告诉洪亨九,让他守好襄阳,看准时机,出兵策应便是!灭了周谌、章旷,收复荆州、长沙,功劳少不了他的!”
阿济格的用兵理念,依旧停留在入关初期的骑兵决胜思维。他坚信,在平原旷野,没有任何步兵阵列能抵挡满洲铁骑的集团冲锋。至于火器,不过是些响声大、准头差的玩意,对付流寇尚可,在真正的硬仗面前不值一提。他此来,就是要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南明在湖广的新锐力量彻底碾碎,重现八旗兵不可战胜的神话。
六月初五,阿济格大军抵达襄阳。洪承畴拖着病体,出城迎接。两人在督师府内密议半日,不欢而散。洪承畴主张稳扎稳打,先以偏师佯动,吸引明军分兵,主力再寻隙渡河,或与长江之南遗留的残军南北对进,压迫武昌,调动明军回援。但阿济格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怯战,坚持要集中精锐,自襄阳南下,在宜城或钟祥附近强渡汉水,直插荆州腹地,与明军主力决战。
最终,威望和爵位更高的阿济格占了上风。洪承畴无奈,只能同意派出部分兵马,在樊城、宣城一带虚张声势,牵制荆门守军,并准备粮草船只,供阿济格渡河之用。但私下里,洪承畴对这位傲慢的亲王充满粒忧,他太了解明军,尤其是那个在浩子口展现出恐怖火力的“新军”了。阿济格如此轻敌冒进,恐非吉兆。
六月十日,阿济格在襄阳稍事休整,补充粮草后,留部分兵力监视郧阳方向(防备夔东军),亲率两万五千精锐(其中真满洲兵约五千,蒙古兵三千,余为汉军绿营),携带征集到的数百艘大船只和浮桥材料,浩浩荡荡离开襄阳,沿汉水东岸南下,直扑宜城方向。他选择这里,是因为簇江面相对平缓,对岸地势也较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他要在宜城对岸的流水沟一带,强行渡江!
然而,阿济格不知道的是,在他大军开拔的同时,数只信鸽已经从襄阳城不起眼的角落腾空而起,带着洪承畴隐晦的警示和明军细作刺探到的情报,飞向汉水南岸的荆州。而马进忠早已在宜城对岸严阵以待,杨彦昌的水师也如幽灵般巡弋在附近的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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