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子口一役的惨败,如同腊月的冰水,彻底浇灭了线国安心中最后一丝野战的侥幸。残兵败将龟缩进纪山、八岭山临时抢修的营垒,士气低迷,伤兵哀嚎遍野。而对面的明军,在取得大胜后并未急于强攻山垒,反而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开始不紧不慢地布置陷阱,收紧包围。
周谌用兵,深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精髓。他并未因一场野战大捷而头脑发热,强攻经营已久的荆州坚城。相反,他利用新军强大的野战威慑力和湖广军对地形的熟悉,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战术挤压。
首先,他命令马进忠率领湖广军精锐,配合新军骑兵和猎兵,以纪山、八岭山清军营垒为中心,进行不间断的袭扰和封锁。股部队日夜轮番出击,射杀出营取水、砍柴的清兵,用轻型火炮(佛郎机、灭虏炮)轰击营寨栅栏,以狙击火铳精确猎杀敢于露头的军官和旗手。清军被压迫在狭的营区内,动弹不得,饮水开始困难,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崩溃边缘。
同时,周谌亲率新军主力,在长湖与长江之间的开阔地带,构筑起一道坚固的、由壕沟、土垒、木栅和炮兵阵地组成的弧形防线,其火炮射程足以覆盖纪山清军大营和长江部分江面。这道防线不仅彻底切断了纪山清军与荆州城的水陆联系,更像一把巨大的铁钳,将线国安派出的这支江北主力牢牢钳制、孤立起来。
“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周谌对章旷解释道,“线国安必不肯坐视江北精锐覆灭,要么出城来救,要么令其突围。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破绽。而我军以逸待劳,凭垒固守,以铳炮歼敌,正是扬长避短。”
果然,荆州城内的线国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江北近两万大军(浩子口损失后剩余)被围,求救文书一日数至。出城救援?浩子口的惨状历历在目,明军那恐怖的铳炮阵列和严整军容,让他不寒而栗。凭城固守,坐视江北军覆没?且不兵力折损过半,荆州将成空城,单是朝廷的责难和军心的彻底崩溃,他就无法承受。
犹豫再三,线国安决定行险一搏。他命城内仅存的数千机动兵力,凑集大船只,准备趁夜渡江,接应纪山守军突围,同时命令纪山守军做好准备,里应外合,向江边且战且走。
然而,他的计划早已在周谌和章旷的预料之郑杨彦昌的水师在石首大捷后,并未深入荆州正面与岸炮硬撼,而是分出王进才部陆军在公安一带登陆牵制,水师主力则悄然回师,潜伏在荆州下游的郝穴、普济一带港汊中,并广布哨船,严密监视江面。
四月十八夜,月黑风高。线国安派出的接应船队刚离码头,进入主航道,便遭到了杨彦昌水师的迎头痛击。明军以火船为前导,顺流直冲清军队形,随即炮船跟进猛轰。江面火光冲,杀声震地。清军船队本就士气不高,夜间又遭突袭,顿时大乱,有的被焚,有的被俘,有的狼狈逃回南岸。接应行动彻底失败。
几乎在江面火起的同时,纪山方向也传来震的喊杀声和爆豆般的火铳齐射声。线国安命令纪山守军趁夜突围的信号刚刚发出,早已将清军营垒围得铁桶一般的明军,立刻发起了总攻。这一次,不再是袭扰。
新军的重炮被前推至抵近距离,在工兵(随军的匠作队和临时招募的民夫,在军官指导下作业)紧急构筑的炮位上,向清军营垒倾泻实心弹和开花弹(简陋的爆破弹)。木质的寨墙、栅栏在炮火下破碎、燃烧。早已忍耐到极限的清军,在军官的勉强约束和求生本能驱使下,打开营门,向外亡命冲去。
迎接他们的是死亡之雨。明军步兵以严密的横队排列,在军官尖锐的竹哨指挥下,进行着稳定而高效的轮番齐射。火光在夜幕中闪烁,硝烟弥漫,铅弹呼啸。冲出营门的清军成片倒下,尸体很快堆积起来。少数悍勇者冒死冲近,又被明军阵中突然刺出的长枪和刀牌手砍倒。明军的骑兵在两翼游弋,追杀着任何试图从侧翼逃窜的溃兵。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突围很快变成了溃散,溃散又演变成了绝望的奔逃和跪地乞降。主将程廷俊在乱军中被炮火击中身亡,卢光祖率少量亲兵骑兵拼死冲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幕中,不知所踪。至明时分,纪山、八岭山清军营垒全部易手,近两万清军,除数千溃散、千余被俘外,大部被歼灭。缴获的军械、粮草、骡马堆积如山。
江北之战的惨败,尤其是水陆两路救援的彻底失败,给予荆州守军心理上最后一击。当溃兵带回江北军全军覆没、主将阵亡的消息,当江面上漂浮着焚烧后的船只残骸和尸首顺流而下,荆州城内的恐慌达到了顶点。军心彻底瓦解,士兵逃亡现象日益严重,甚至出现了股部队试图开城投敌而被镇压的事件。
线国安的权威,随着他嫡系主力的覆灭而轰然倒塌。城中剩余的绿营兵、临时征召的乡勇、乃至部分八旗兵,都对他阳奉阴违,甚至公开质疑。城中粮草虽还充足,但外援已绝,士气崩溃,这城还如何守?
四月二十二,周谌、章旷指挥大军,水陆并进,完成了对荆州城的最后合围。陆地上,新军和湖广军在荆州东、北、西三面挖掘壕沟,构筑炮垒,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水面上,杨彦昌的水师彻底封锁了江面,连一只船也难以进出。明军甚至将缴获和自造的一些大口径臼炮(可发射重型开花弹)灾前线,准备对城内进行轰击。
劝降的箭书每日射入城中,章旷亲自撰文,陈利害,保证不杀降卒,不扰百姓,只诛线国安等首恶。城中人心更加浮动。
线国安自知大势已去,曾想过突围。但看看城外那严整的营垒,江面那密布的战船,再听听城中士卒绝望的叹息和百姓压抑的哭泣,他最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他一生征战,自诩知兵,却在这长江之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憋屈。他不怕死,但害怕以败军之将、失地之臣的屈辱方式死去。
他也曾想过投降。但想到北京城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想到严厉的朝廷法度,想到洪承畴可能的反应,他明白,即便投降,自己也难逃一死,甚至可能牵连家。何况,他线国安,也是大清的提督、将军,岂能不战而降?
四月二十五,凌晨。色未明,荆州城内忽然火光四起,杀声震。并非明军攻城,而是绝望中的部分绿营兵在几个千总、把总的带领下发动了兵变。他们知道城破在即,不愿为线国安陪葬,企图打开城门,献城投降,以换取生路。
兵变很快蔓延。线国安的亲兵家丁与叛军在各处城门、街巷爆发激战。城内一片混乱,哭喊声、厮杀声、火光映红了半个空。
城外明军营中,周谌与章旷被亲卫叫醒,闻报城中内乱,对视一眼,均知时机已到。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攻城!水师炮船,轰击南门、东门江岸炮台!” 周谌当机立断。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江面上的薄雾,明军总攻的号角吹响了。早已准备就绪的炮兵阵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数十门野战炮、臼炮向荆州城墙、城楼、以及城内预判的军营、仓库倾泻着钢铁与火焰。尤其是臼炮发射的开花弹,落入城中,爆炸声此起彼伏,更增添了混乱。
与此同时,预先潜伏至城下的工兵和敢死队,在炮火掩护下,对北门一段因年久失修、又遭连日炮击而显得脆弱的城墙实施了爆破。“轰隆”一声巨响,砖石飞溅,城墙被炸开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杀啊!” 蓄势已久的明军步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发出震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为首的正是在纪山之战中未得尽心新军士兵,他们挺着刺刀,排着严整的队形,迅速清除缺口附近的残敌,巩固突破口,然后向两翼和纵深席卷。
几乎同时,城内叛军也打开了东门(迎宾门)。马进忠率领的湖广军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从东门冲入,与试图堵截的线国安亲兵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水师也没闲着,在肃清江岸残余炮台后,杨彦昌派兵登陆,攻占了沿江的衙门、码头,并派艇沿城内河道深入,攻击清军残余据点。
战斗在城内各个角落展开,但抵抗迅速瓦解。大部分清军士卒早已失去战意,或逃散,或跪地请降。只有线国安的巡抚衙门和少量八旗兵据守的满城(荆州城内旗人聚居区)还在负隅顽抗。
线国安庆的最后时刻,是在巡抚衙门的后堂。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亲兵不断来报,某某门失守,某某将投降。他换上了全套大清官服,将顶戴花翎戴得端端正正,面前摆放着湖广提督、定南将军的印信。
“洪督师……皇上……奴才……有负圣恩……” 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光彩黯淡下去。随即,他抽出佩剑,横于颈上,猛力一拉……
当马进忠的亲兵踹开巡抚衙门大门,冲入后堂时,只见线国安已自刎身亡,尸体兀自坐在太师椅上,鲜血染红了官袍,地上印信散落。这位曾经威震湖广、与南明周旋多年的清军名将,最终在孤城困守、众叛亲离中,选择了以身殉“节”。
随着线国安的死亡,满城的抵抗也在明军优势兵力和火力的压迫下,很快停止。少数八旗兵战死,大部分在得知主将已死后,选择了投降。
至四月二十五日午时,荆州城内战事基本平息。这座控扼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在沦陷近二十年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大明手郑
是役,明军阵斩清湖广提督线国安以下将领数十员,歼俘清军超过三万(含江北野战歼灭),缴获粮草、军械、船只无算。清军经营多年的长江中游水师力量,遭受毁灭性打击。而明军方面,伤亡主要发生在攻城和巷战阶段,总计不到两千,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
入城后,周谌、章旷严令各军,遵守《入城安民告示》,不得扰民,违令者斩。同时迅速扑灭余火,安抚百姓,收拢降卒,清点府库,恢复秩序。在搜查线国安衙门和满城时,还意外发现了被清军俘虏后软禁于茨前明荆王(宗室)等数十人,当即礼遇安置。
荆州大捷的露布飞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方。所有仍在坚持抗清的大明疆土上,一片欢腾。这是自郑成功收复台湾、李定国光复重庆之后,南明方面取得的又一场战略性重大胜利!它不仅彻底扭转了湖广战场的攻守之势,斩断了清廷深入湖广的一只利爪,更打通了四川与东南的水路联系,将川、楚、粤的抗清势力更紧密地连接起来,极大地鼓舞了全国的士气。
监国朱常沅在南京接报,喜极而泣,当殿下旨,犒赏三军,加周谌为太子太保,章旷为少保,其余将士各有封赏。并下令在荆州为阵亡将士设坛祭奠,敕建忠烈祠。
而对清廷而言,荆州失守、线国安败亡的消息,不啻于一场强烈地震。洪承畴在长沙闻讯,急火攻心,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北京朝堂更是乱作一团,年轻的康熙皇帝(按原历史此时顺治已逝,康熙年幼,此处沿用历史线)震怒不已,严旨切责湖广、江西督抚,商讨调兵遣将反扑之事。然而,川中李定国虎视眈眈,东南郑成功水师威胁东南沿海,辽东、西北亦不平静,清廷一时竟难以抽调足够兵力组织大规模反攻,只能严令各地坚守,沿江防线全面转入守势。
荆州城头,已然更换的大明旗帜,在长江猎猎江风中高高飘扬。江面上,明军水师船只往来巡弋,帆樯如林。收复荆州的明军,并未就此停下脚步。在周谌、章旷的统筹下,一面分兵掠地,巩固胜利果实——马进忠北取荆门,兵锋威胁襄阳;王进才西进,收复宜昌(夷陵),与川东李来亨部取得联系;一面整顿水陆兵马,囤积粮草,准备迎接清廷必然的反扑,更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长江中游另一重镇,湖广总督驻地,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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