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南岸,流水沟的血腥气息尚未被江风吹散,败湍清军在北岸营地里舔舐着伤口,哀嚎与咒骂声不绝于耳。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残兵败将的统计数字被战战兢兢地报上来,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阿济格和众将心头。
“王爷……先锋……图赖、鄂硕两位章京阵亡,尸身未能抢回……祖泽润总兵落水重伤,被亲兵救起,昏迷不醒……满洲、蒙古精骑折损一千二百余,汉军绿营及辅兵伤亡超过四千……战船损失一百三十七艘,其中大半焚毁……” 负责清点伤亡的甲喇章京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废物!一群废物!” 阿济格暴怒的咆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额头上青筋暴跳,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菜肴洒了一地。“我八旗劲旅,自太祖太宗起兵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挫败?竟在一条汉水边,折损如此之多精锐!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帐内诸将,无论满洲、蒙古还是汉军,皆噤若寒蝉,低头不语。败仗是实打实的,明军水陆配合之默契,火器之猛烈,防御之顽强,远超他们以往任何一次与南明军队的交手。那股严整如墙、火力连绵不绝的步兵阵列,尤其是那些在船上也能精准轰击的明军炮船,给这些骄横的八旗将佐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印象。
“王爷息怒。” 良久,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沉毅的汉军老将,张勇(历史上确有其人,此时应在西北,此处借用其名),上前一步,拱手道,“南蛮凭江固守,以逸待劳,火器犀利,更有水师之利。我军猝然强攻,有此挫折,亦非战之过。当务之急,是重振士气,再图良策。”
“良策?还有什么良策!” 阿济格怒气未消,但总算压低了声音,瞪着张勇,“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兵?朝廷那边如何交代?下人又如何看我阿济格?”
“王爷,强攻不可取。” 张勇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虽属汉军,但颇有谋略,深得阿济格几分信任,“明军水师封锁江面,南岸防御森严,我军缺乏足够大船和火炮与之抗衡,再强行渡江,恐伤亡更巨。末将以为,可效仿古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仔细来!” 阿济格眼睛一亮。
“我军可在此流水沟大张旗鼓,多设营垒,广树旗帜,日夜伐木造船,做出必欲在此渡江、与明军决一死战之态,吸引周谌、马进忠主力。” 张勇指着粗糙的舆图,“同时,可派一支精兵,携轻便皮筏、船,溯汉水而上,或顺流而下,另寻渡口。此处江面宽阔,明军水师主力既被吸引在此,上下游必有疏漏。只要寻得一处水缓滩平、守备薄弱之地,迅速渡江,在南岸建立桥头堡,则大局可定!”
“分兵偷渡?” 阿济格捻着胡须,沉思起来。这确实是个办法。明军兵力毕竟有限,不可能沿整条汉水都布下重兵。“下游钟祥、石牌一带如何?”
“下游恐仍在明军水师巡弋范围内,且距离荆州更近,明军增援便捷。” 张勇道,“末将以为,可向上游南漳、武安堰(宜城西)方向寻觅。彼处山势渐起,江水稍急,明军或许疏于防范。且一旦渡江成功,可直插荆门侧后,或南下威胁当阳、远安,截断荆州与宜昌联系,同样可打乱明军部署。”
阿济格眼中凶光闪烁,败绩的羞辱和对胜利的渴望交织燃烧:“好!就依你之见!伊尔登!” 他点了一名悍勇的满洲梅勒章京。
“奴才在!”
“命你率正白旗两个甲喇,蒙古骑兵一千,汉军锐卒三千,多备轻便渡具,明日夜间秘密出发,溯江西行,寻找渡口!记住,要快,要隐秘!渡江之后,不必与明军纠缠,速向东南穿插,务必搅乱南岸!本王在此大造声势,为你掩护!”
“嗻!” 伊尔登大声领命。
“其余各部,给本王把声势造起来!伐木!造船!多扎草人,遍插旗帜!要让对岸的明狗以为,我大军即将再次大举强渡!”
就在阿济格采纳张勇之策,准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同时,一封来自襄阳,语气焦灼中带着谨慎的密信,送到了他的案头。来信者,正是“大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湖广四川等处军务、兼理粮饷”的洪承畴。
信是洪承畴在病榻上口述,由幕僚润色发出。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王爷亲冒矢石、为国辛劳”的慰问,对战事“挫”的“体谅”,但更多的,是隐晦而坚定的劝谏与警告。
“……王爷威赫赫,偶有挫,无伤大雅。然南贼新胜,其势方张,尤以水师、火器为恃。汉水堑,急切难图。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今贼帅周谌、章旷,皆非庸才,新军火器之利,尤需慎重。王爷万金之躯,系下安危,岂可久顿兵于坚城利炮之下,徒耗精锐?”
“以奴才愚见,王爷可暂息雷霆之怒,移师樊城,与奴才合兵一处,凭襄阳坚城,与贼相持。贼军虽锐,然久暴师于外,粮饷转运维艰,宝庆、衡州残敌未清,袁宗第、郝摇旗等分兵镇抚,未必能全力北上。若王爷顿兵坚城,损耗士气,恐为不美。不若持重养锐,待其师老兵疲,或湖南有变,我再寻隙击之,可收全功……”
“若王爷必欲速战,亦当广布哨探,详查水道,避实击虚,不可再蹈覆辙。奴才已遣王平率兵五千,自襄阳南下,进驻宣城,遥为王爷声援,并伺机袭扰贼之后路。然襄阳重地,关乎中原安危,奴才老病之躯,能抽调之兵有限,万望王爷体察……”
阿济格捏着这封措辞恭谨、实则满篇“老成持重”、“避战保身”之意的长信,脸色阴沉不定。在他看来,洪承畴这封信,通篇都在暗示他阿济格鲁莽战败,劝他退兵,甚至想让他去襄阳“合兵”,听其节制,简直是奇耻大辱!至于什么湖南残耽粮饷转运,不过是畏敌怯战的借口!什么派兵南下宣城“声援”,更是不痛不痒的敷衍!
“老匹夫!畏敌如虎,还想让本王听他摆布?” 阿济格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用靴子碾了又碾,“我八旗劲旅,岂能学南蛮子畏缩守城?分兵偷渡之策已成,待伊尔登渡过汉水,搅乱南岸,本王自可挥师猛进,一举破敌!到时看你这老儿还有何话!”
他非但没有采纳洪承畴稳扎稳打的建议,反而更加坚定了分兵速胜的决心,甚至对洪承畴产生了一丝嫌隙和轻视。然而,阿济格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去细想的是,洪承畴信中所言,虽不中听,却是老成谋国之见。他更不知道,他自认为隐秘的“暗度陈仓”之策,其大军调动、征集向导、准备特殊渡具等迹象,早已被对岸明军高度警惕的哨探,以及襄阳城中某些隐秘的渠道,捕捉并传递了出去。
荆州,经略行辕。
“阿济格新败,锐气受挫,然其主力未损,必不肯罢休。” 周谌指着舆图上的流水沟,“马惟兴、杨彦昌打得漂亮,然需防其狗急跳墙,或另寻他法。尤其是,洪承畴在襄阳,绝不会坐视阿济格孤军受困。”
“经略所言极是。” 章旷捻着胡须,面带忧色,“洪亨九用兵,最是沉稳老辣,尤善谋略。他虽与阿济格或有龃龉,但大局当前,必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不知,他会如何出手?东线无忧,袁、郝诸将分镇四方,宝庆、衡州等处残敌犹在,不可不防。”
话音未落,亲卫呈上一封密信,火漆封印,样式普通,却来自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襄阳。
周谌迅速拆阅,眼中精光一闪,将信递给章旷:“果然不出所料。洪承畴已遣王平率兵五千,南下宣城。名为‘声援’,实为观望,甚至可能……是想在关键时刻,摘取桃子,或保存实力。至于湖南残敌,他信中虽提,不过是想扰乱我等心神,暗示阿济格尚有外援可能,实则是为其逡巡不前找借口。”
章旷看罢,冷笑一声:“老狐狸!阿济格在前拼命,他在后窥伺。若阿济格胜,他可挥师跟进,分润功劳;若阿济格败,他退守襄阳,亦无大过。不过,他既已分兵南下,襄阳必然空虚。我军或可……”
“不,” 周谌摇头,打断了章旷的话,“洪承畴用兵,向来谨慎。他敢分兵五千,必是算定襄阳城高池深,我军主力被阿济格牵制,且湖南新附需兵镇守,无力北顾。这五千人,与其是援兵,不如是一步闲棋,既能应付朝廷,又能牵制我军部分兵力,还能伺机而动。我们若攻襄阳,正中其下怀,诱我分兵攻坚,以解阿济格之围。至于湖南残敌,有袁、郝诸将镇抚,暂不足为虑,我已去信令其加强戒备,并令王进才部移驻监利、石首,一则监视岳阳方向(此时岳阳应在明军控制下,但需防湖南境内残敌流窜),二则可随时西进支援荆门或北上,此着可安后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流水沟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南漳、武安堰等地名:“洪承畴不足虑,至少此刻不足虑。他意在自保与观望。真正的杀招,还在阿济格。此人骄横,新败之后,必不肯就此退去。强攻不成,则必行险。我若是他……”
周谌的手指停在汉水上游某处:“必会分兵溯流而上,另寻渡口,出奇制胜!”
“报——!” 恰在此时,又有塘马急报,“宜城对岸虏军大营,似有异动!虏军伐木之声彻夜不息,营中新增许多旗帜,炊烟也比往日更盛,但哨探发现,其营中实际人马调动频繁,有部分兵马趁夜离营,去向不明!”
“报——!襄阳方向细作急报,虏将王平率部约五千,已出襄阳,向南移动,但行军缓慢,似乎在宣城一带便停止不前,修筑营垒!”
“果然!” 周谌与章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阿济格欲效韩信故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谌沉声道,“其大张旗鼓于流水沟,是疑兵!真正杀招,必是派偏师另寻渡口!而洪承畴派兵南下宣城,名为策应,实为监视,甚至可能……是想等阿济格与我军两败俱伤,或等阿济格偷渡成功、吸引我军主力后,他再从容渡江,收取渔利!”
“好个老谋深算的洪亨九!” 章旷叹道,既有忌惮,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感慨,“如此一来,阿济格偏师动向,便至关重要。”
“传令马进忠、杨彦昌!” 周谌不再犹豫,断然下令,“流水沟正面,保持压力,多设疑兵,做出大军仍聚集于此之假象,务必让阿济格以为我军主力被其吸引!同时,加派精锐哨探,沿汉水上下游,尤其是宜城以西、南漳、武安堰方向,仔细搜索,务必要找到阿济格偏师踪迹!”
“再令王进才,所部向荆门靠拢,随时听候调遣,准备沿汉水机动!并通报长沙袁宗第、郝摇旗,湖南境内务必提高警惕,谨防残敌异动,但有变故,速报!”
“荆州这边,本督亲率新军主力及湖广精锐一部,即刻乘船西进,溯汉水而上,隐蔽行踪,于荆门以西择地登岸,相机截击阿济格偏师!章督师坐镇荆州,总督全局,提防襄阳洪承畴!”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明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目标直指阿济格那支自以为隐秘的偷渡偏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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