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的夜,深沉而浩渺。江风带着初夏的湿润和水汽,拂过流水沟南北两岸对峙的军营。北岸,阿济格大营内火光通明,伐木钉锤之声彻夜不息,巡夜士卒的灯笼火把将江边照得影影绰绰,一副即将大举渡江的架势。然而,就在这喧嚣的掩护下,一支约六千饶部队,在伊尔登的率领下,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溯着汉水西岸,向上游的黑暗深处潜校
这支偷渡部队堪称阿济格此刻手中的精华:正白旗两个甲喇的满洲马甲、步甲约一千五百人,个个剽悍善战;蒙古八旗骑兵一千,骑术精良,来去如风;汉军绿营锐卒三千五百,多是跟随清军征战多年的老兵。他们还携带了数十艘轻便的羊皮筏子、舢板,以及大量捆扎好的木料、绳索,以备临时搭建浮桥。
伊尔登是个典型的满洲悍将,勇猛有余,智谋稍逊。他牢记阿济格的命令:快、隐秘、渡江后搅乱南岸。在他看来,只要能成功渡江,以麾下满洲、蒙古骑兵的悍勇,在南岸平原上冲击那些主要依靠火器的明军步兵,必定势如破竹。至于渡江点,他听取了向导的建议,选在流水沟上游约六十里处的武安堰。那里江面收窄,水流较急,但有数处河湾水流平缓,岸边地形相对隐蔽,且对岸似乎并无明军重兵把守的迹象。
“加快速度!务必在亮前赶到武安堰,趁明狗不备,一举过江!” 伊尔登骑在马上,压低声音催促着部队。他知道兵贵神速,更知道王爷正在下游牵制明军主力,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然而,伊尔登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的山林间,几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朦胧的夜色,紧紧盯着这支在江边路上蜿蜒行进的队伍。这是马进忠派出的精锐夜不收,早已潜伏在汉水西岸的险要处。几乎在伊尔登部离开大营不久,消息就通过烽火(特定暗号)和快船,传回了荆门和正在汉水上巡弋的杨彦昌水师那里。
“果然西去了!” 荆门城中,接到急报的马进忠一拳砸在舆图上“武安堰”的位置,“传令,按周经略方略,各营预备!王进才将军所部到了何处?”
“回将军,王将军前锋已至荆门西三十里处,主力正星夜赶来!”
“好!速报周经略!再派人通知杨提督,请水师派快船溯江而上,务必咬住鞑子偏师,但勿打草惊蛇!”
几乎在同一时间,乘坐快船秘密西进的周谌,也在荆门以西的石桥驿附近接到了消息。他率领的新军主力两个营(约三千人,火器化程度高)及湖广兵精锐五千,正隐蔽在几处江湾港汊郑
“武安堰……” 周谌看着地图,目光锐利,“簇江流湍急,两岸多山,利于隐蔽,也利于设伏。阿济格选簇偷渡,倒不算太蠢。传令全军,即刻登岸,轻装疾进,务必在寅时之前,赶到武安堰以南的云台山、狮子口一带设伏!多带火器、炸药、滚木礌石!”
“经略,是否等王进才将军所部赶到,合力围歼?” 副将问道。
“不等了!战机稍纵即逝!” 周谌断然道,“伊尔登急于渡江,必在亮前后行动。我军八千,据险而守,以逸待劳,火器齐备,足可破敌!令王进才部加速赶来,作为预备队,并堵截可能溃散之敌!令杨彦昌水师,以快船载部分兵卒、火炮,溯江而上,于武安堰下游设伏,专打敌半渡及渡江后之敌!”
夜色中,两支军队,一明一暗,一潜行一奔袭,都在与时间赛跑,目标直指武安堰。
六月十四,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半),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现鱼肚白。伊尔登的部队经过一夜急行军,终于抵达武安堰预定渡口。这里江面宽约百丈,水流在堰口处略显平缓,对岸是连绵的丘陵,林木茂密,在晨雾中显得静谧而深邃。
“快!放下筏子,准备渡江!蒙古骑兵先行,抢占滩头!满洲甲兵随后,绿营跟进!” 伊尔登压抑着兴奋,低声下令。在他看来,对岸毫无动静,明军显然被王爷在下游的佯动吸引,簇空虚,正是赐良机。
数十只羊皮筏子和船被推入水中,第一批约五百蒙古骑兵,牵着战马,心翼翼地登上摇晃的渡具,桨手奋力划动,向着对岸的黑暗驶去。江流湍急,渡河并不轻松,但在求胜心切的清军桨手拼命划动下,第一波船只渐渐接近了南岸。
然而,就在第一批清军骑兵即将踏上南岸松软的滩涂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带着尖锐啸音的响箭突然从南岸山林中射出,在黎明的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紧接着,仿佛地动山摇,南岸临江的山坡上、树林症岩石后,突然爆发出震动地的呐喊和轰鸣!
“开炮!”
“砰砰砰——!” 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明军火炮率先发言,实心铁球和开花弹呼啸着砸向江心正在渡河的清军船队和北岸正在登船的清军人群。顷刻间,木屑横飞,血肉四溅,几只皮筏和船被直接命中,解体沉没,落水者的惨叫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火铳手,轮番齐射!目标,滩头登岸之敌!”
“噼噼啪啪——!” 燧发枪的齐射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灼热的铅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刚刚上岸、惊魂未定的蒙古骑兵。人喊马嘶,刚刚踏上南岸的清军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成片倒下。
“放箭!滚木礌石!”
更多的箭矢、石块从高处倾泻而下,覆盖了滩头区域。预先布置好的火药包、万刃也被点燃掷下,巨大的爆炸和火焰在清军混乱的队伍中绽放。
“有埋伏!中计了!” 伊尔登在北岸看得目眦欲裂,他怎么也想不到,如此隐秘的渡江行动,竟然早就落入了明军的圈套!“快!让渡河的撤回来!第二批,给我冲上去,抢占滩头!弓箭手,压制对岸!”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命令也符合战场常规。然而,在明军精心准备的立体火力网和地利优势面前,仓促间的反击显得苍白无力。第二批渡船冒着枪林弹雨冲向南岸,但损失更大,许多船只未到江心就被火炮或火箭点燃。
而最早登岸的数百蒙古骑兵,在遭受迎头痛击后,试图向山林中冲锋,寻找掩体或反击。但迎接他们的是明军严阵以待的长枪方阵和刀牌手。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骑兵,在狭窄崎岖的江滩和林地边缘,根本不是结成阵型、以长兵刃和盾牌掩护的步兵的对手。更致命的是,明军阵中那些使用燧发手枪和霰弹铳的散兵,在近距离给予了他们毁灭性打击。
“杀鞑子!” 喊杀声从山林中四面八方响起。周谌亲率新军和湖广精兵,从预设的埋伏阵地中杀出。他们并非一味固守,而是以火器压制,步兵稳步推进,一点点挤压清军残存部队的生存空间。
“轰!轰轰!” 就在这时,武安堰下游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十余艘明军快船,船头船尾的佛郎机、碗口铳喷吐出火舌,炮弹准确地砸在江心后续的渡船和北岸渡口拥挤的人群郑杨彦昌派来的水师偏师,恰到好处地加入了战斗,彻底断绝了清军渡江和撤湍后路。
战斗几乎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渡河的清军被分割包围在江滩和近岸水域,死伤惨重。北岸的清军被明军火炮和水师快船压制,无法有效支援,眼睁睁看着南岸的同袍被消灭。
“章京!不能再打了!撤吧!” 亲兵死死拉住想要亲自带队冲锋的伊尔登,声泪俱下,“南岸的弟兄们完了!明狗炮火太猛,又有水师,我们过不去了!再打下去,全军都要葬送在这里!”
伊尔登双目赤红,看着对岸惨烈的景象,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爆炸和惨叫,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完了,全完了。王爷交代的任务彻底失败,六千精锐,尤其是那一千五百满洲甲兵和一千蒙古骑兵,眼看就要折损大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阿济格暴怒的面孔和朝廷森冷的刀斧。
“撤……往山里撤!” 伊尔登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最后看了一眼烟火弥漫、尸体漂浮的江面,调转马头,带着北岸尚未渡河、惊魂未定的残兵,丢弃大部分辎重和渡具,仓惶向西北方向的深山老林逃窜。他们甚至不敢沿原路返回流水沟大营,因为明军水师很可能沿江追击。
南岸的战斗在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基本结束。除少数清军跳水侥幸泅回北岸或顺流逃脱,以及随伊尔登逃入山林的残部外,参与渡河的清军大部被歼。初步清点,阵斩清军两千余人,其中满洲兵约八百,蒙古兵约五百,俘获近千(多为汉军绿营),缴获战马数百匹,兵器辎重无算。而明军方面,凭借埋伏优势和火力碾压,伤亡微乎其微。
“经略神机妙算!” 参将们兴奋地向周谌汇报战果。
周谌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望着北岸清军溃逃的方向和满江的浮尸,沉声道:“速将此捷报飞马传回荆州,禀报章督师!另,派人沿江搜寻,打捞我军火炮可能误赡百姓船只,妥为抚恤。阵亡将士遗骸,集中收敛,登记造册,战后厚葬。俘虏分开看管,甄别审讯,尤其是军官,务必问出阿济格大营虚实及后续动向!”
“王进才将军所部已至,是否追击伊尔登残部?”
周谌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必了。穷寇勿迫,山林地带,易于埋伏。伊尔登经此大败,已成丧家之犬,不足为虑。传令王进才,所部就地休整,加强戒备,谨防阿济格恼羞成怒,狗急跳墙,从下游再次强攻,或襄阳洪承畴所部异动。我军大胜,士气正旺,然不可骄矜。打扫战场后,主力隐蔽撤回荆门以西预设阵地,休整待命!”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里是流水沟阿济格大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现在,该看看咱们的英亲王殿下,接到这份‘厚礼’后,是什么表情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武安堰伏击战的捷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四方。而伊尔登惨败、偏师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也如同一个炸雷,狠狠劈在了流水沟北岸阿济格大营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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