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经略行辕。
阿济格所部在汉水南岸覆灭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一夜之间燃遍荆襄大地。当详细战报与阿济格那身残破的织金蟒纹亲王盔甲一同呈于案前时,周谌只是略一颔首,便起身走向那幅几乎覆盖整面墙壁的湖广舆图。尘埃与血腥仿佛还萦绕在盔甲之上,但他的目光已然投向霖图上方,汉水对岸那个用朱砂重重圈出的点——襄阳。
“传令。” 周谌的声音不高,却让堂下肃立的刘体纯、王进才、曹志建、马惟兴、杨彦昌等将领瞬间挺直了脊背。“阿济格部既灭,南岸已清。洪承畴坐守襄阳,如病虎囚笼,爪牙虽在,锐气已失。我军挟大胜之威,士气正锐,当一鼓作气,北渡汉水,进围襄阳,拔此荆楚脊膂,叩开中原门户!”
他手指点向舆图:“襄阳城高池深,洪亨九老于兵事,强攻非上选。然其外援已绝,内乏精兵,人心惶惶,正是用兵之时。我意,三路并进,水陆合围!”
“新军副将!”
“末将在!” 一身戎装的新军副将踏前一步。
“着你率新军主力,携八岭山、流水沟所获红夷大炮十位,大佛郎机、大将军炮五十位,即日移驻樊城对岸,择地构筑炮垒。你部不为急攻,务以炮火先声夺人,震慑城垣,压制敌胆!”
“得令!”
“王进才、曹志建!”
“末将在!” 两将齐声应诺。
“命你二人,率本部兵马,并节制马惟兴所部,为中路。自宣城渡江北上,扫荡襄阳以南、汉水以北之岘山、鹿门山一带残敌,肃清外围,切断襄阳与南部丘陵联络。而后进抵襄阳城南,深沟高垒,扎稳营盘。若虏出城野战,则击之;若其龟缩,则困之!”
“遵命!”
“杨彦昌!”
“末将在!” 水师提督杨彦昌抱拳。
“着你水师,主力移驻襄阳上下游。一则封锁江面,绝襄阳水路交通,防其自水路得援或逃窜;二则转运大军渡江,并保障粮秣军械,自汉水、白河源源输送至前线,此乃大军命脉,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必使汉水如铁桶,粮道永畅通!”
周谌目光扫过诸将,最后落在地图襄阳一点:“洪承畴知兵,必不肯坐以待保我军三路合围,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先以水师锁江,隔绝内外;次以陆师扫外,困敌孤城;再以炮火慑心,摧其城防。待其师老兵疲,内变必生。届时,或可不成而屈人之兵,或可一鼓而下。各部需谨遵将令,密切协同,不得冒进,不得懈怠!”
“谨遵经略钧令!”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炽烈。连番大胜,尤其是歼灭了阿济格这支劲旅,让全军上下对这位年轻经略的用兵如神深信不疑,对攻克襄阳充满了信心。
军令既出,雷厉风校数日之间,平静了不久的汉水再次被战云笼罩。杨彦昌的水师战舰遮蔽日,溯流而上,彻底封锁了襄阳上下游数十里的江面,游骑快哨穿梭不息。王进才、曹志建、马惟兴所部数万大军,在宣城附近多点强渡汉水,几乎未遇有力抵抗——驻守南岸零星的清军绿营早已闻风丧胆,或降或逃。大军渡江后,如秋风扫落叶,迅速荡平了襄阳以南、汉水以北的丘陵地带,拔除清军哨所十余处,兵锋直抵襄阳城南十里,开始挖掘壕沟,树立营寨。
而最令襄阳守军感到刺骨寒意与绝望的,则是北岸樊城对面,那一片日夜不停施工、日益增高的土木工事,以及工事后方,那一尊尊被油布覆盖、却难掩其巨大狰狞轮廓的炮身。尤其是那几门体量惊饶红夷大炮,仅仅是静静矗立在那里,散发出的压迫感便已让人喘不过气。新军士兵,沉默而高效地构筑着炮位、挖掘着避弹壕、搬运着堆积如山的火药弹丸。冰冷的炮口,遥遥指向襄阳那高大而古老的城墙。
襄阳,总督行辕。
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叶都震碎。洪承畴斜倚在榻上,面色灰败如金纸,胸前衣襟沾染着暗红的血渍。阿济格全军覆没的噩耗,连同周谌大军渡江北上的急报,如同两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他强撑许久的精神。这位曾历经松锦大战、招抚江南、总督五省军务的“洪亨九”,此刻真正显出了油尽灯枯的老态。
“咳咳……周谌……好快的手脚……” 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看向垂手站在榻前的李栖凤和几位心腹将领,“三路……水陆并进……这是要……将襄阳……活活困死……”
“督师……” 李栖凤声音哽咽,“城内粮草,省吃俭用,或可支撑……两月。只是军心……百姓……”
“军心?百姓?” 洪承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断了李栖凤,“阿济格数万精骑,旦夕灰飞烟灭。城外,是携大胜之势、火炮如林的虎狼之师;城内,是缺粮少械、惶惶不可终日的疲卒弱民。这军心,从何谈起?民心,又如何安稳?”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城外那连营的旌旗与森冷的炮口:“周谌……不急于攻城。他在等……等我军自乱,等城内粮尽,等……老夫死。”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蜷缩起来,好半晌才平复,眼中却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锐利,“但他也怕……怕老夫拼个鱼死网破,怕襄阳城坚,让他磕掉牙。所以,他先锁江,再围城,最后……要用那些红夷大炮,敲开襄阳的龟壳。”
“督师,那我们现在……” 一名副将忍不住问道。
“守!” 洪承畴斩钉截铁,却又充满了疲惫,“传令……四门戒严,许进不许出。城内所有丁壮,悉数编伍,上城协防。各家存粮,除口粮外,一律……征为军储。敢有藏匿、私售、惑乱人心者……立斩。再,以老夫名义……不,以总督湖广等处地方军务的名义,出告示,就……朝廷援军,已出武关,不日即至。凡我军民,协力守城,以待王师,必有重赏……”
这告示的内容,连他自己都不信。武关在陕西商洛,隔着重重山岭与河南大地,哪有什么援军?但这根虚无的稻草,他必须让全城军民去抓住。哪怕多撑一,哪怕让周谌多流一滴血,也是好的。这或许是他洪承畴,为大清,为他自己,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然而,城外的压力与日俱增。明军水师的战船开始出现在襄阳城墙视野之内,偶尔对着城头试射几炮,隆隆的炮声即便打不到城墙,也足以让守军胆寒。城南的明军大营每日炊烟袅袅,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显示着对方兵精粮足。而樊城对岸,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更是悬在每一个襄阳人头上的利剑。
围城第十日,一个沉闷的午后。新军副将站在新构筑的炮兵主阵地上,眯眼眺望着对岸襄阳城巍峨的轮廓。经过连日观测与计算,炮位、角度、药量皆已校准完毕。
“经略有令,” 传令兵飞马而至,“着炮营试射三轮,目标——襄阳东南角魁星楼,及两侧城墙。不必求毁,但求震慑。”
新军副将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得令。” 他转身,面向那几尊最为庞大的红夷巨炮,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一号炮位,装药!实心弹!”
“二号炮位,装药!链弹!”
“三号炮位……装药!开花弹!”
炮手们沉默而迅捷地操作着,将定量的火药包用推杆送入炮膛底部压实,然后是沉重的铁弹。引信被心地插入火门。
“各炮位——就位!”
“放!”
新军副将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
“轰!!!!!!”
“轰!!!轰!!!”
三声惊动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炸裂,震得大地颤抖,远处的汉江水似乎都为之一滞。三团炽烈的火光与浓烟从炮口喷涌而出,三枚死亡之吻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朝着数里之外的襄阳城飞扑而去!
第一枚实心铁球,狠狠砸在魁星楼下方厚重城墙的墙砖上,砖石碎裂,烟尘冲,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凹坑。
第二枚链弹旋转着飞出,虽然未能直接命中城墙上的守军,却在城头附近凌空扫过,将一面旌旗和堆放着的滚木礌石打得四散飞扬,引起一片惊恐的尖剑
第三枚开花弹(此时期已有早期开花弹,但效能有限)幸载(或不幸地)越过了城墙,在城内靠近城墙的一片空地区域凌空爆炸,虽然威力远不如后世,但爆炸的火光和声响,以及四散飞溅的破片,足以在从未经历过如此炮击的守军和百姓心中,种下难以磨灭的恐惧。
炮声的回响尚未在群山与江面之间完全消散,襄阳城头已是一片死寂,随即被更大的恐慌骚动所取代。那巍峨坚固、曾抵御过无数英雄豪杰的城墙,在红夷大炮的怒吼下,似乎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堑。
周谌在后方大营,接到了试射成功的回报。他走到帐外,遥望北方那座笼罩在淡淡烟尘中的古城,神色平静。
“给洪亨九,下最后通牒。” 他淡淡道,声音随风飘散,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三日之内,开城纳降。否则,红夷巨炮,将日夜不息,直至襄阳城破。勿谓言之不预。”
进军的脚步未曾停歇,战争的铁锤已然高高举起,下一秒,便要砸向那扇通往中原的、紧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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