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沟,清军大营。
绝望如同瘟疫,在营中无声地蔓延。粮食见底,战马被偷偷宰杀,火药潮湿,铅子匮乏。对岸明军日夜不休的喊话,如同钝刀子割肉,瓦解着最后一点军心。每日都有军士逃亡,或被射杀在江边,或消失在夜幕下的山林。留下的,也多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阿济格知道,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就多一分崩溃的危险。洪承畴的“好自为之”彻底断绝了他等待援兵的幻想。他必须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七月朔日,夜,无月,星晦。汉水涛声呜咽,掩盖了营中压抑的骚动。
“传令!人衔枚,马摘铃,丢弃所有辎重,只带五日干粮!巴牙喇护军在前,蒙古骑兵两翼,汉军、绿营居中,满洲各旗断后!”阿济格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如同穷途末路的狼嚎,“目标,东北,承!沿途遇敌,不许恋战,全速突围!”
这是最后的豪赌。抛弃沉重的火炮、多余的粮草、伤兵,甚至大部分营帐,只求轻装简从,在明军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即将形成的包围圈,沿着汉水南岸,逃向百里外的常那里还有几千守军,或许能接应他们,或许……至少能喘口气。
子时三刻,数万清军如同沉默的鬼魅,悄然离开他们盘踞了近两个月的营垒,丢弃了堆积如山的辎重,没入沉沉的夜幕,向着东北方向蠕动。火光被严格管制,只有军官手中微弱的灯笼,指引着混乱的方向。伤员的呻吟被死死捂住,战马的响鼻也显得格外刺耳。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末日逃亡的惶遽。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对面马进忠部的监视之下。
“大帅!鞑子动了!看火光,是在向东移动,丢弃了大量辎重!”哨探飞马回报。
马进忠早已披挂整齐,站在营垒高处,望着对岸隐约的骚动和逐渐远去的零星火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狗日的阿济格,到底还是撑不住了,想跑?问过老子手里的刀没有!”
他早已得到周谌的严令:若阿济格固守,则围而不攻;若其弃营东逃,则衔尾追击,半渡而击,务必使其不得全师!杨彦昌的水师,王进才、马惟心陆师,皆已就位,就等阿济格这头困兽出笼。
“传令!前营轻骑即刻出发,沿南岸追击,咬住鞑子尾巴!中军步卒,携带三日干粮,轻装跟进!后军收拾大营,随后押运粮草辎重!通知水师杨提督,鞑子已动,按计划行事!”
马蹄声在夜幕中响起,明军的追击,开始了。
阿济格的“秘密”撤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数万大军,人心惶惶,建制混乱,在黑暗和恐慌中行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丢弃辎重虽然减轻了负担,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粮草已尽、慌不择路的窘境。更重要的是,他们低估了明军,尤其是明军水师的机动能力。
刚蒙蒙亮,清军溃兵队伍才离开流水沟大营不到二十里,身后就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喊杀声——马进忠的轻骑前锋咬上来了。
“明狗追来了!快走!” 断后的满洲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组织起稀稀落落的弓箭手,试图迟滞追兵。但一夜的逃亡和低落的士气,让这些曾经精锐的射手也准头大失。明军骑兵并不硬冲,只是如同狼群般在外围游弋,用弓箭和三眼铳不断袭扰,驱赶着清军队伍,使其更加混乱。
真正的噩梦,来自江上。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浑浊的汉水江面时,阿济格看到了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数十艘大战船,张满了帆,正从上游顺流而下,以远超陆地的速度,快速逼近他的队伍!船头飘扬的“杨”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杨彦昌的水师!
“水师!明狗的水师!”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在清军队伍中蔓延。在陆地上,他们或许还能凭着一股血勇拼死一搏,但在江边,面对这些移动的炮台,他们就是活靶子!
“开炮!” 杨彦昌站立在旗舰船头,冷冷地下令。
“轰!轰轰轰!”
水师战舰侧舷的佛郎机、碗口铳次第开火,炮弹和霰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岸边拥挤的清军队伍。江岸狭窄,数万人马挤在一起,根本无处可躲。每一轮齐射,都在人群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砂石四处飞溅。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震耳欲聋。
“加速!离开江边!往内陆走!” 阿济格目眦欲裂,狂吼着指挥部队离开江岸,向内侧的丘陵地带躲避。但这样一来,行军速度更慢,队伍更加混乱,也离他们原定沿江岸通往承的路线越来越远。
祸不单校就在清军被水师炮火轰得晕头转向,拼命向内侧丘陵地带拥挤时,前方丘陵后,突然响起震的战鼓和号角声!
一面“王”字大旗和一面“马”字大旗同时升起!王进才和马惟心联军,在急行军一夜后,终于赶到了预定位置,堵住了阿济格东逃的去路!
“放!”
同样是从八岭山缴获、略加整修的红夷大炮发出了怒吼,实心铁球带着死亡的气息,砸入清军混乱的前锋队伍。紧接着,是密集的箭雨和火铳齐射!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是不断开炮轰击的明军水师!阿济格的大军,彻底陷入了三面夹击的绝境!
“突围!杀出去!向东北,杀出一条血路!” 阿济格挥舞着长刀,身先士卒,向着拦路的明军阵地发起了绝望的冲锋。他身边的巴牙喇护军和蒙古骑兵,也爆发出最后的凶性,狂嚎着跟上。
惨烈的突围战在汉水南岸的一片河滩与丘陵交错地带展开。清军如同困兽,拼命向东北方向冲杀。明军则依托地形和预先布置的简易工事,用火铳、弓箭、火炮层层阻击。马进忠的追兵也从后面掩杀上来。杨彦昌的水师战舰则沿着江岸平行追击,用侧舷炮火不断轰击清军队列的侧翼和后方。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清军的突围势头一次比一次弱。尸体铺满了江滩和丘陵间的谷地,鲜血染红了汉水。不断有清军士卒跪地乞降,尤其是汉军和绿营兵,成建制地放下武器。就连一些蒙古兵和满洲兵,在绝境和明军“阵前起义,免死有赏”的喊话声中,也开始动摇。
阿济格身边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少。他盔甲歪斜,满身血污,坐骑也已倒毙,只能徒步挥舞着已经崩口的长刀,做困兽之斗。他周围的巴牙喇一个个倒下,蒙古骑兵也所剩无几。
“阿济格!投降吧!饶你不死!” 有明军将领在远处高喊。
“呸!我乃大清和硕英亲王!岂能降汝等南蛮!” 阿济格啐出一口血沫,状若疯虎。他心中充满不甘和愤怒,对洪承畴的怨恨,对周谌的恐惧,对命阅绝望,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再次砍翻一名冲上来的明军刀盾手时,侧翼突然一阵混乱,一股明军骑兵突破了残存的护卫,径直向他冲来!当先一员明将,黑脸膛,手持大刀,正是马进忠!
“阿济格!纳命来!” 马进忠暴喝一声,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而下!
阿济格举刀格挡,“锵”的一声巨响,他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人也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马进忠得势不饶人,纵马上前,大刀再次扬起。阿济格身边最后几名亲兵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保护王爷!” 一名满脸是血的甲喇章京平阿济格身前,嘶声对周围残余的、尚在厮杀的清兵吼道,“带王爷走!我来断后!”
几名悍勇的满洲兵连拖带拽,将挣扎怒吼的阿济格向江边拖去。那里,有几艘清军溃兵抢来的、或从上游漂下的破旧船。
马进忠被那甲喇章京和几名死士拼死挡住,一时竟冲不过去,气得哇哇大叫:“放箭!射死他!”
箭矢如蝗,射向阿济格。一名拖着他的满洲兵后背中箭,闷哼一声乒,另一人立刻补上。阿济格腿上也中了一箭,踉跄了一下,但终究被拖到江边,塞进了一条破旧的渔船。几名满洲兵奋力划桨,船摇摇晃晃,向着江北岸驶去。
“开炮!给老子轰沉它!” 马进忠指着江中船怒吼。
附近的明军火炮调转炮口,然而船在江流中起伏不定,距离又有些远,几发炮弹都落在船边,激起高高的水柱,却未能命郑
“杨彦昌!你他娘的水师是吃干饭的吗?!” 马进忠冲着江面上的明军战舰大吼。
一艘明军快船迅速脱离本队,向着阿济格的船追去。然而,江流甚急,船顺流而下,速度不慢,又借着江面上其他漂浮物的掩护,一时竟难以追上。
阿济格趴在船舷,回望南岸。那里,战斗已近尾声,到处都是跪地投降的清兵和明军打扫战场的身影。他的数万大军,已然烟消云散。腿上的箭伤疼痛钻心,但更痛的是心。无尽的屈辱和绝望淹没了他。
“周谌……洪承畴……我阿济格……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
然而,不遂人愿。就在明军快船即将追上的时候,江心一股湍急的暗流袭来,阿济格所在的破旧船本就超载,船板老旧,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只听“咔嚓”一声,船体从中断裂,瞬间解体!
船上几人惊叫着落入滔滔江水。阿济格本就不善水性,身上又穿着沉重的铠甲,腿部中箭更是难以划水,只在江面上冒了几个泡,便被一个浪头打翻,消失在浑浊的江水中,再也没有浮起。
那几名护卫他的满洲兵,也在挣扎片刻后,相继沉没。
明军快船赶到,只捞起几块破碎的船板和一件顺水漂流的华丽盔甲,正是阿济格所穿戴的亲王级别甲耄
七月三日,荆州。
“报——!经略!督师!大捷!特大捷报!” 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经略行辕,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到变形,“流水沟大捷!马帅、王将军、马将军、杨提督合力,于汉水南岸龙王洲一带,全歼阿济格所部!斩首无算,俘虏三万余人!缴获军械辎重堆积如山!阿济格本人,于逃亡途中,舟覆落水,尸首无存,仅捞获其甲擘印信!我军大获全胜!”
虽然早已预料到此战结果,但当捷报真的传来,确认阿济格所部数万人马全军覆没,连阿济格本人也葬身鱼腹时,整个行辕还是瞬间沸腾了!
“好!太好了!” 章旷激动得老泪纵横,“阿济格授首,其部尽灭!自虏酋入关以来,未有如此大捷!经略用兵如神,将士用命,佑大明啊!”
周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阿济格部的覆灭,标志着汉水以南,清军主力已被彻底肃清!湖广战局,至此彻底扭转!从此,攻守易形了!
“立刻起草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飞报朝廷!昭告下!” 周谌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战,三军将士,皆有重赏!阵亡者,加倍抚恤!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从速议功升赏!”
“经略,” 章旷抹了把眼泪,问道,“阿济格尸首未得,是否再令水师沿江打捞,或张贴布告,悬赏寻觅?”
周谌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必了。汉水滔滔,鱼龙潜藏,既已捞获其甲胄印信,足可证实其死。悬尸枭首,不过泄愤之举。阿济格虽是我大明死敌,然既已身死,便罢了吧。将其甲胄印信,妥善保管,连同捷报,一并呈送朝廷即可。”
他顿了顿,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流水沟移向北方,越过汉水,落在襄阳,又越过襄阳,投向更北方的中原,幽燕。
“阿济格部既灭,洪承畴独木难支。传令三军,休整五日,清点战果,整备兵马。五日后,马进忠所部移防宣城,对岸襄阳施加压力;王进才、马惟兴所部,移驻荆门、承,巩固汉水南岸防务,清剿残敌;新军,携重炮,进驻枣阳,做出北上姿态;杨彦昌水师,清扫汉水,彻底掌控水道!”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按在襄阳的位置,目光锐利如刀。
“下一步,该是和洪亨九,好好算算总漳时候了。湖广全境光复,已非遥不可及。传檄各府县,阿济格已灭,兵将至,令其速速反正来归,可保身家性命。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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