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二，叙州府（今四川宜宾）。
长江与金沙江在此交汇，水势滔滔。叙州城临江而立，虽经战火，城墙多有修补痕迹，但此刻城中戒备森严，旗帜鲜明，“李”字帅旗高悬于知府衙门改建的行辕之上。簇，便是大明晋王、川南总督、征北将军、提督诸路军务李定国驻节之所，直面西北方向成都平原上吴三桂的重兵，扼守着川南门户。
行辕签押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巴蜀冬日特有的阴寒湿气。李定国未着甲胄，只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对着壁上巨大的四川舆图凝神细看。图上，敌我态势犬牙交错：东面，是以夔州、万州为中心的“川东军区”，由夔东十三家李来亨等镇守。李定国前锋冯双礼、高文贵等部，正与清军正蓝旗及原大西军降部王复臣等相持于大巴山险隘；西面，则是成都的吴三桂主力与自己所在的叙州前线。一条蜿蜒的防线，沿长江、岷江、巴山，将四川撕裂成两半。
“报——！八百里加急！冯将军、高将军联名急报！”
亲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哑的传报声打破了房中的寂静。李定国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冯双礼、高文贵联名？非比寻常！
“呈上来！”
漆封的加急文书被迅速拆开。李定国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扫过。即便是他这般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宿将，脸上也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旋即化为深沉的锐利与思索。
“好！好一个马宝！” 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声音沉凝，却带着某种压抑的激越，“正蓝旗汉军副都统马宝，于腊月十九夜，在东乡（今宣汉）以北、巴山腹地的黄草坝要隘，阵前倒戈！袭杀同驻的满军参领鄂硕及满洲兵数十，率所部汉军两千余，并裹挟部分绿营、役夫，夺占黄草坝、老君关两处险隘，树旗‘杀鞑子，讨公道’！现正与闻讯赶来的西营（王复臣部）激战！”
亲卫统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黄草坝、老君关！那是巴山防线中段的关键孔道，连接东乡与大巴山深处，地势极为险要。簇一失，不仅清军巴山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更直接威胁到清军在东乡、大竹乃至达州侧后的安全！
“消息确否？非是虏军诈降诱敌之计？” 亲卫统领急问。
“冯双礼、高文贵三人联名，岂能有假？” 李定国手指敲击着信纸，“冯、高已遣多路精干夜不收抵近查探，马宝反旗已立，与王复臣部厮杀正酣，做不得伪。且马宝已密遣心腹，绕道潜至冯双礼军前，呈上鄂硕首级及缴获的满军令箭、关防为凭，口称‘久困虏中，今得脱樊笼，愿附晋王尾骥，共复汉家山河’！信使及信物，正由冯双礼加急护送来叙州！”
李定国踱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黄草坝”、“老君关”的位置，又向东划过，那是李来亨坐镇的夔州、万州，冯双礼、高文贵活动的前沿，再向西，是自己所在的叙州，与成都的吴三桂对峙，向北，则是保宁、汉汁…
“马宝……姜镶旧部，降清后一直不受信任，所部汉军粮饷被克扣，役使如牛马，与满将矛盾极深……去岁鄂硕接替巴哈纳，更是变本加厉……” 李定国低声自语，脑海中关于这个“阵前倒戈”的副都统的情报迅速串联起来。康熙病重，朝局动荡的传闻，显然加剧了这些边缘汉将的不安与投机心理。但选择在巴山前线，在两军对峙的刀尖上反叛，此人之胆大决绝，亦非常人。
“吴三桂在成都，必已得报。” 李定国目光锐利，“王复臣是他放在巴山看门的一条狗，如今门被从里面砸了个洞，狗急跳墙。吴三桂会如何？派兵北上救援？他敢从与我对峙的成都前线抽兵吗？还是勒令保宁、达州的清军南下夹击马宝？保宁的正蓝旗主力，听闻主将病重，又闻同旗马宝造反，是兔死狐悲，还是同仇敌忾？达州的绿营，又作何想？”
他转身，语速快而清晰：“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将此事飞报南京监国，并咨会湖广周谌、两广等处。详述马宝倒戈始末、当前态势、及鄂硕首级等信物情况。”
“是！”
“传令李来亨！” 李定国声音斩钉截铁，“其一，着其稳守夔、万根本，加强戒备，防吴三桂或保宁清军声东击西。其二，授权冯双礼、高文贵二将：可谨慎接洽马宝，接济少量粮秣、箭矢，但严禁所部与马部混杂，严禁马部擅自靠近我核心防区。立即以‘防堵溃兵，绥靖地方’为名，前出至黄草坝、老君关外围有利地势，择险筑垒，做出威压态势，监视王复臣部动向，保护马宝侧翼，但无我与临国公（李来亨）明确将令，不得擅自越界攻击王复臣或其他清军！多派精细哨探，严密监控达州、东乡、大竹乃至保宁方向清军一切动向，尤其是正蓝旗余部、其他西营各部、及各处绿营反应，一日一报！全军进入临战状态，囤积粮草，整备军械，大造声势，做出我军即将大举北上、打通巴山之姿态！”
亲卫统领飞快记录，迟疑道：“大帅，冯、高二将军本就求战心切，此番马宝倒戈，正是赐良机，只令其‘监视’、‘威压’，是否过于持重？万一王复臣全力猛攻，马宝支撑不住……”
“持重？” 李定国眼中闪过寒光，“马宝是饵，也是刺。我要他用这根刺，牢牢扎进虏军巴山防线，让他们流血，疼痛，不得不调动兵力来拔刺！冯双礼、高文贵前出立营，名为监视，实为撑腰，让马宝这颗钉子钉得更牢，也让王复臣乃至吴三桂，不敢轻易全力吞掉他！但同时，我们自己不能轻易陷进去。我要看清，吴三桂到底会不会救，怎么救；保宁的清军会不会动，怎么动；川北的绿营，到底是忠于虏廷，还是会观望，甚至……效仿！”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色和滔滔江水：“告诉冯双礼、高文贵，也提醒李来亨，此刻巴山前线，敌我态势瞬息万变。我军以静制动，以逸待劳。马宝这颗石子，已经扔进了池塘。我们要看的，是能激起多大的浪，惊起多少鱼。在看清整个池塘的动静之前，我们的主力，绝不能轻易下水！”
“末将明白了！此为投石问路，隔岸观火之计！”
“不仅如此，”李定国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再以我的名义，草拟一道檄文，将马宝‘阵前起义，杀鞐反正’之事，大肆宣扬。尤其要点明虏廷苛虐汉军，猜忌汉将，以至怒人怨，将士离心。檄文要多抄，遣得力人手，散于川北、川西，乃至汉中！不仅要让绿营知道，更要让那些西营旧人、三藩故旧，人人听闻，人人自思！”
“是！攻心为上！”
“还有，”李定国最后道，“传令我叙州前线各军，自即日起，加强沿江巡哨，多派股精锐，佯动， 做出欲大举西进，再图成都之态。务必要让吴三桂觉得，我李定国，要趁他巴山有变，在成都方向动手了！ 他若疑神疑鬼，不敢分兵北顾，则马宝之局，可活。他若铁了心先平内乱，从成都抽兵，那……我叙州之兵，也正好动一动了。”
“大帅英明！此乃声东击西，虚张声势，令吴三桂首尾难顾！”
亲卫统领领命，疾步而出。签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李定国重新走回地图前，目光紧紧锁住巴山那一点。马宝的倒戈，是意外，却也是这僵持战局中，必然可能出现的变数。清廷对汉人将士兵卒的猜忌、压榨，如同干柴，只差一点火星。康熙病重，朝局不明，就是这火星。而巴山前线的酷寒、苦战、不公，则成零燃干柴的引信。
“吴三桂……老匹夫，你待如何？” 李定国低语，手指从成都，划向保宁，又划向巴山，“是固守成都，坐视巴山崩乱，达州、保宁侧翼洞开？还是冒险分兵，北救巴山，却要提防我李定国从叙州扑来？或者……壮士断腕，弃巴山，固保宁-成都一线？”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老谋深算的平西王，在成都王府中，面对这突如其来、又险恶万分的变局，会如何的暴怒、焦躁、权衡。这局棋，因为马宝这颗棋子的“自戕”式反扑，突然变得复杂而凶险起来。而自己，需要比吴三桂更沉得住气，看得更清，出手更准。
“传令，各军主将，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议事！” 李定国沉声下令。他需要更详细地推演各种可能，需要更周密地调整整个川陕的部署。马宝的叛旗，如同巴山冬夜炸响的一声惊雷，可能转瞬即逝，也可能……引动一场席卷整个四川的暴风骤雨。他，李定国，必须为大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可能扭转乾坤的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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