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脚步一顿,微微侧首瞥了屋内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安静的院子。
一院子的积雪被他们来时的脚步踩得纷乱,留下一地狼藉的印痕。枯枝败叶被寒风卷着,打着旋儿堆积在廊下的犄角旮旯,无人清理。檐角的铁马叮铃哐啷作响,其声悠远空寂,一声接一声。
章氏册封为嫔那日,宫中也算热闹过一阵。
令窈记得自己还依着宫规礼数,派人送了贺礼过去。
那时恰逢她从养心殿造办处为七添置了几件新制的桌椅家具,路过长春宫附近时,远远瞧见那里花团锦簇,人来人往,倒也显出几分新封主位的喜气。
其实,自太皇太后薨逝后,她与章氏之间并无什么交际,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年节时分送送东西罢了,彼此相安无事。
如今听拂月这般言辞凿凿,怕是那位看似温顺泰然的章氏,私下里也有不为人知的阴私勾当。
只是,人已死,尘归尘,土归土,此时再翻出来,除了平添几分腌臜,又能有什么意义?
令窈迈下台阶,往宫门走去。
拂月似是知晓她要离开,屋内一阵响动,门帘一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额头隐隐发青,蓬头垢面,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子,料子上也不知沾了什么,深一块浅一块。
随着帘子掀开,一股骚臭夹着霉味扑面而来,双喜离得近熏得眉头一皱,下意识后退一步。
拂月趴在门边,死死抓着门框,气喘吁吁道:
“你别走!你难道就不恨章氏吗?当初要不是她,你和主子爷之间何至于生出那么多误会波折,恩爱不再,几近离心。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难道就真的放下了?”
言至于此,拂月忽的阴恻恻笑了两声。
“我这里有桩章氏做下的恶事,大的把柄!只要你回禀了主子爷,章氏留下的那几个儿女必定会被主子爷厌弃,永世不得翻身!”
她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父债子偿,经地义!可咱们这位主子爷倒好,母是母,子是子,分得清清楚楚。
可他也不想一想,若不是有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生母,这几个孽种如何能诞生于世?章氏的债,自然该算在他们头上,母债子偿,才是正理!”
她得激动,气息不匀,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发紫,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抓着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令窈转身望着她,满脸讶然,往日那高高在上的千金,随着被主子爷厌弃,而被家族放弃,落到如簇步。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穿着打扮与同品级的宫女大为不同,高高在上,看饶目光都带着睥睨不屑。
真是世事无常,任令窈想,她也想不出乾清宫宫人中出身最好的拂月会变成如今的地步。
她已经得到她该受的报应,令窈既无仇恨也无怜悯,心中漠然,只淡淡道:
“主子爷的做法是对的。稚子无辜,章氏的错处,是她一人之过,不该牵连她的儿女。十三阿哥和公主们自有他们的命数。”
拂月微微一愣,随即大声笑起来,断断续续夹着几声咳嗽。
“妇人之仁!戴佳氏,你还是这般妇人之仁!所以你才会招惹上这么多麻烦,经历这么多波折。在这吃饶宫里,心软就是最大的原罪!
你把章氏所出的十三阿哥狠狠踩在脚底下,让他永无出头之日,你的儿子七阿哥,自然就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如今太子爷已经被废,我即便是卧床不起,身处这破旧宫宇,也能听闻外头风声。各位阿哥怕是早已蠢蠢欲动了吧?
大阿哥首当其冲,已被当头棒喝,失了圣心,可那至尊之位的诱惑太大,其他阿哥们,又怎会轻易放弃?
戴佳氏你最得盛宠,七阿哥怕也是很得主子爷看重吧?既如此难道你就不想为你儿子再往上争一争?若是争赢了,将来你就是太后,享尽人间至尊至贵,岂不美哉?
我手里的东西,足以让十三阿哥再无资格与你儿相争!你难道就真的不动心吗?”
“你难道不知我儿是残疾?”
令窈这句话让拂月怔了怔,很显然已经把这事忘了。
她哑口无言,方才那番关于“太后”的诱惑言辞,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切实际。
令窈又问:
“你为何这般恨章氏?你与她似乎并无什么不共戴之仇。相较于她到底做了什么恶事,其实我更想弄明白,当日主子爷为何会突然将你从御前调离,赏赐给章氏做宫女,还特意点明是粗使宫女。你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拂月扶着门框缓缓滑落在地。
沁霜虽果敢决绝但也心善,见此略有不忍,将令窈在轿子里用来盖腿薄毯丢到她怀里。
拂月紧紧抓住像是贪念那点柔软如云般的细软光滑,是她十几年都未曾看到过了,眼眸中掠过一丝怀念。
“真是上好的羊毛毯子。”
她低下头用脸颊在那光滑柔软的毯面轻轻蹭了蹭,动作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恋。
“看这形制花样应该是你平日里在轿中搭腿用的吧。”她轻轻笑了笑,“你如今也是高不可攀了。”
她将薄毯又往身上裹紧了些,仿佛这能给予她一丝支撑,去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拂月重新看向令窈,眼神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麻木。
“你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章氏和我的恩怨纠葛?”
她挑了挑眉,那动作竟还残存着几分昔日的倨傲影子,只是配上她此刻的形容,只让人觉得凄凉。
拂月痴痴笑了两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令窈听。
“那我告诉你好了。其实最开始哪有什么恩怨。不过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最后作茧自缚罢了。是太皇太后欠了章家救命的恩情。
又见章氏模样性情还算过得去,便有心扶持她,想让她在宫里有个好前程。奈何章氏自己不中用,几次三番都未能入主子爷的眼。太皇太后少不得要替她筹谋打算。
刚巧顾问行那老东西知道主子爷的一桩心事。主子爷曾在你伯父,也就是已故的内务府总管噶禄府邸,有过一次偶遇,结识了一个名唤‘漫漫’的女子,从此魂牵梦绕,难以割舍。
太皇太后那个老东西就想出了一个主意。让自伺候主子爷的的映云,设法弄到了你那个绣着名字的旧荷包,准备在恰当的时机,捅出你未必就是主子爷当年遇见的那个‘漫漫’。
好让章氏有机会鱼目混珠,假装她才是主子爷要找的人,把这摊水彻底搅浑。水浑了,主子爷自然会对突然冒出来的‘旧人’多留意几分,章氏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喜欢我在乾清宫当康熙的隐形正宫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我在乾清宫当康熙的隐形正宫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