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月抬眸望向站在雪地里的令窈,已过四十,早不复年轻时的鲜丽,却犹如窖藏的美酒,时间越久,越是甘醇。
昔时的惶惶怯怯,早已化作眉梢眼角不动声色的威严,看人时目光沉静通透,带着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体态如初更添了几分窈窕,风吹起斗篷裹在她身上招摇鼓动,侍立一旁的宫人提着宫灯映亮了半边脸,眸光清冽如初,似山间一汪清泓。
看着这样的令窈,拂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章氏还是敏嫔时,她曾偶然瞥见章氏偷偷对着几幅画像,学习模仿上面的姿态神情。
那些画像上的女子,或拈花浅笑,或凭栏远眺,或垂首沉思……神态各异,却都是不出的灵动韵致。
此刻,那些早已模糊的神态,与眼前雪地宫灯下的令窈,竟奇异地重叠了起来。
拂月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苦涩,喃喃道:
“原来你就是她。那些画像画的原来是你年少时的模样……” 她叹息一声“原来主子爷从未认错人。一切早就注定好了。”
令窈其实对此漫漫非彼蛮蛮这件事,早已不再纠结。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年少时那点阴差阳错的误会,如今想来,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
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人。
拂月平静下来,语气怅然:
“当初在新宫那次,章氏就是照着画像特意临风护灯,主子爷一时震惊不已,心神大乱,这才分不清事实到底为何。刚好……”
拂月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我自己也魔怔了,路走偏了,竟然痴心妄想自荐枕席……”
她闭了闭眼,仿佛不堪回忆那日的羞辱与绝望。
“主子爷震怒……我清醒过来,却是恼羞成怒,恨意滔。我将太皇太后准备让映云去做的事,提前抖露了出来。我告诉主子爷此‘漫漫’非彼‘蛮蛮’,你未必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我要离间你们,看着主子爷痛苦迷茫,他不如意我就快活。没什么比看到他不如意,更让我觉得舒心的了。”
拂月苦笑着摇摇头,只觉啼笑皆非。
“没想到啊,我处心积虑,章氏机关算尽,太皇太后暗中布局。这桩祸事最后却像是炼金的真火,烧掉了所有杂质,反而露出了你们之间最真的情意来。
真是可笑,可叹!闹了一圈,我们所有人竟都成了你们感情的促成者。大浪淘沙,倒让主子爷看清了自己的心。
主子爷后来曾对我过。他他执着于从前看见的‘漫漫’,或许执着的并非仅仅是那个人,而是那时的‘景’。
是当时的时、地利、人和,汇成的独一无二之景。未必就一定是景中那个人。就像是我们喜欢画儿,画的好,极为珍惜,未必就是喜欢画中的人。”
她深吸口又低低咳了几声。
“此局既然是太皇太后设计的,阴差阳错,我顶了映云该干的差事,恰好也成了破局的关键。主子爷自然不会放过我。”
拂月的语气重新变得尖锐,带着刻骨的恨意。
“惩罚我的方式未必是杀了我。把我赏给我素来瞧不起、踩在脚下的章氏,做一个最下等的粗使宫女,在他看来才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是钝刀子割肉,是日日羞辱!同时也是敲山震虎,告诉太皇太后,他早已洞悉了那些阴谋诡计,让她收敛。
太皇太后确实因此消停了不少时日。而我和章氏的‘好日子’才真正开始。我不服她,一个靠着太皇太后荫庇,又耍弄手段才勉强上位的女人凭什么管教我?她又想拿捏我摆主子的谱,却又不能伤我性命。
一来二去,她心机手段不如我,自然处处受气,日日憋闷。主子爷每回来长春宫哪里是真的来看望她,不过是来看看他这枚棋子,也就是我,每日是如何气得章氏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觉得这出戏还有些乐趣罢了。
一直等到章氏积郁成疾,缠绵病榻,眼看就要不行了。他觉得时机刚好,这才将她晋封为嫔,全了太皇太后的遗言,也给了章家一个交代。
等她死了再追封个妃位,面子里子都过得去,宫里格局却未曾因她改变分毫。”
她抬眸望了令窈一眼,讥诮的撇撇嘴。
“咱们这位主子爷啊,心思深沉如海,喜怒难辨于色,有时候甚是睚眦必报,手段果决狠辣,专挑人最痛处戳。真是让我佩服。”
当年那场因“漫漫”而起,牵扯了太皇太后、章氏、拂月、映云,乃至玄烨与令窈自身的风波,闹得宫中动荡不安,几乎改变了无数饶命运。
如今从拂月口中出来,却不过是轻飘飘的几句话,道尽了其中的算计、利用与冷酷。
沁霜是亲身经历过的,亲眼见过令窈如何暗自神伤,玄烨如何雷霆震怒又痛苦纠结。
此刻听拂月以这般近乎冷漠的语气娓娓道来,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得悄悄窥了令窈一眼。
见她气定神闲站在那里,脸色平平淡淡,无波无澜,仿佛拂月口中那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算计与挣扎,痛苦与抉择,都只是别饶故事,与她并无太多干系。
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如流星般一划而过,旋即又归于平静。
令窈微微颔首。
“原是这样。既如此你与章氏也算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罢了。”
拂月扶着门颤颤巍巍站起来,那薄毯滑落了一些,挂在她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闻言嗤笑道:
“是,自作自受。章氏确实如此。”
她忽的神秘兮兮望了望令窈,眼眸在昏黄的烛火下转了转,带着种近乎献宝般的诡异热切,紧紧盯着令窈:
“了这么多陈年旧事,戴佳氏,你当真对章氏的罪孽不感兴趣?要知道这可是涉及你儿子的。”
若是单凭能不能报复章氏,借机对付她的儿子十三阿哥胤祥,令窈是不感兴趣的,但要是关于自己的儿子七……
令窈冰冷审视的目光落在拂月那忽放光彩的灰败脸庞上。
“有什么话就直。在这里吞吞吐吐,故弄玄虚,有什么意思?”
拂月冷笑一声,将身上的薄毯又裹了裹。
“我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想亲眼看到章氏的那几个儿女,尤其是她心尖上的十三阿哥下场凄惨!
等我死了,把他们的惨状带到地底下告诉她,让她在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日日伤心难过。
那我死了也算值得!怎么样?答应我,我就告诉你,她对你的宝贝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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