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辰时。
北京,紫禁城。
色阴沉,寒风刺骨。
承门外,卢象关身着那身勉强洗净烫平的从九品官袍,在太监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
红墙黄瓦,殿宇巍峨,飞檐如翼。宫道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
两侧立着鎏金铜缸,缸内结着薄冰。侍卫肃立,甲胄鲜明,目光如鹰。
一切都很宏大,很庄严,但也……很冷。
不是气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制度性的冰冷。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齿轮,每个动作都有规矩,每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是皇帝平日召见大臣、处理政务之所。
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格琢精细,但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过。
“在此候着。”
太监低声道,自己先入殿通报。
卢象关站在殿前,深吸一口气。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的汗。
片刻,殿内传来声音:“宣——宜兴卢象关觐见——”
卢象关整理衣冠,迈步踏上台阶。
殿内比想象中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深色的梁柱、青砖地面,以及北面御座上那面巨大的屏风。
屏风前设一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卢象关不敢抬头,按照之前太监教的礼仪,趋步上前,在御案前十步处跪下,叩首:
“臣宜兴卢象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卢象关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目光,锐利、审视,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背上。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但带着深深的疲惫:
“平身。”
“谢皇上。”卢象关起身,垂首站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崇祯道。
卢象关缓缓抬头。
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大明皇帝。
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面庞清瘦,眼窝深陷,显然长期睡眠不足。
身穿常服,是普通的青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裘。
没有想象中的帝王威严,更像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里面藏着焦虑、猜疑,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崇祯也在打量卢象关。
年轻,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面容干净,颌下短须修剪得整齐——这倒少见,寻常这个品级的官员多蓄长须以示老成。
只是那眼神沉静,透着一种超乎年岁的通透与笃定,仿佛见过更广阔的世界。
身上那件从九品青袍半新不旧,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像是常在外奔波所致,倒不显落魄,反衬出一股干练之气。
“你就是卢象关?”
崇祯开口,声音平静,“李待问、李若星、孙承宗联名保举的那个人?”
“回皇上,正是微臣。”卢象关躬身。
“永定门之战,你也在?”
“……是。”
“如何逃出的?”
卢象关心头一紧,知道这是试探。
他斟酌词句:“臣随黑云龙总镇守右翼,车城破后,溃围而出,一路收拢残兵,至刘府尹处。”
“死了多少人?”
“臣所部二百七十三人,阵亡、失踪一百九十余人,现存八十四人。”
崇祯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李待问奏称,你擅造新式漕船,无帆自动,逆水如飞,可是实情?”
“回皇上,确有此事。此乃海外所得机关之术,以火油驱动,不借风力人力,故而迅捷。”
“一日能行多少里?”
“满载顺流,一日夜可四百里;逆流,亦可二百里以上。”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卢象关这才注意到,御座两侧还坐着几个人,只是刚才他不敢抬眼,未曾看见。
“比寻常漕船快多少?”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卢象关微微侧目,见左手第一位坐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绯袍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首辅韩爌。
“快十倍以上。且装卸有起重机辅助,效率更高。”
“起重机?”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好奇。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官员,坐在韩爌下首,应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乃一种机械吊臂,以滑轮、钢索传动,可轻易吊起数石重物。”
殿内再次沉默。几个大臣交换着眼色。
崇祯忽然道:“通州漕船被焚之事,你知道了吧?”
“臣……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
崇祯声音陡然提高,“近千艘漕船,被东虏一把火烧尽!来年漕运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吃什么?!”
他猛地站起,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情绪激动:“漕督、河督、还有孙承宗,都保举你,你能造快船,能产水泥,能筑码头!
朕问你,若让你督造新船,一年能造多少?需要多少银子?!”
卢象关心中急速盘算。这是考题,也是机会。
“回皇上,新式漕船制造,关键在于发动机——即那驱动机关。
此物由海外购入,工艺复杂,结构精巧,造价昂贵,我大明目前尚无法自行制造。
若全由海外购入,并装配成船,则需看船厂规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水泥,工艺相对简单,若设窑厂,月产千石不难。
筑路、修堤、建码头,皆可速成,且坚固耐久。”
“银子呢?”毕自严追问。
“一艘载重五百石的新式漕船,自家船厂建造,普通款在一千五百两到两千两左右。水泥每石成本约一钱。”
“一千五百到两千两?!”毕自严眉头紧锁,“寻常漕船不过三、五百两!”
“但新船无需过多船夫纤夫,省去人工粮食;航速快十倍,周转快,实际运力抵旧船五艘;且不易受风浪、浅滩所阻,全年可航。”
卢象关据理力争,“长远计算,反而节省。”
“荒唐!”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卢象关看去,是个四十余岁的官员,坐在右侧首位,面皮白净,眼神倨傲,应是礼部侍郎周延儒,
“无帆自动,实属奇技淫巧。纵能省时,然漕运沿线依赖其生计者甚众,
一旦更张,恐致千万民众失所凭依,此乃动摇根基之举。何况骤耗巨资,国库空虚,又该如何筹措?”
来了。卢象关心想,阻力果然在这里。
“周部堂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但坚定。
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坐在周延儒上首,面容方正,三缕黑须,正是刚刚入阁不久的成基命,
“国难当头,凡有利于国者,皆当试校徐光启大人推广番薯、练兵制炮,岂不也是‘奇技’?结果如何?”
“成阁老!”
周延儒冷笑,“徐子先(徐光启字)乃理学大家,通达西学,岂是这商贾出身的毛头子可比?”
“商贾出身又如何?”
又一个声音加入,是署理兵部尚书申用懋,原尚书王洽——已下狱。
“若能造快船运粮,能产水泥筑城,便是于国有功!
难道非要科举出身、满口仁义,却于实事一窍不通之辈,才堪大用?”
“王尚书!”周延儒脸色涨红。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殿内顿时寂静。
他喘着粗气,瞪着这些争吵的大臣,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这就是他的朝廷。虏骑刚退,漕船被焚,粮价飞涨,流民遍地……
而这些国之重臣,还在为门户之见、意气之争吵个不休!
“卢象关,”
崇祯转向他,声音冰冷,“内阁与六部在此,朕今日就要一个准话。
若让你专司造船、水泥之事,你需要什么?能做成什么?给朕——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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