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二十,滨州。
作为济南府下辖的散州,滨州城的气象比利津县城自然要繁华许多。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下,一股关于北方邻县利津的“奇谈怪论”,正如同初春的河水,悄然漫溢,
浸润着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最终也流入了滨州文脉所系的“明德学社”。
明德学社是滨州生员、秀才们平日聚会讲学、切磋制艺的所在。
这日午后,学社内檀香袅袅,二十余名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读书人或坐或立,目光却大多聚焦在居中两人身上。
正是从利津远道而来的从八品训导李文瀚,以及陪同前来的礼房司吏周文彬。
李文瀚年不过三旬,面容清癯,眼神明亮,虽官阶不高,但此刻站在一群功名相仿甚至更高的生员面前,却自有一股笃定之气。
周文彬则年纪稍长,举止更显沉稳儒雅,他安静地坐在李文瀚下首,不时捻须倾听。
“诸位同年,”
李文瀚拱手环视一周,声音清朗,“在下利津县训导李文瀚,蒙县尊卢大人委派,与礼房周司吏前来滨州,实有一件关乎文教风化、泽被桑梓的要事,与诸位相商。”
学社内安静下来,生员们神色各异。利津?那个土地贫瘠、盗匪时闻的破落县?能有什么“要事”值得他们训导亲自跑来滨州?
不少人眼中露出疑惑与些许不以为然。
“李训导请讲。”学社社长,一位年近五旬的老秀才微微颔首。
李文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本县县令卢大人莅任利津,不足一月,县中风物已为之一新。
其一,整肃吏治,厘清宿弊。胡万财等蠹役豪强伏法,县衙六房三班气象肃然,政令畅通无阻。”
听到“胡万财伏法”,几个消息灵通的生员交换了一下眼色。
胡家盘踞利津多年,势力不,竟真被这新来的年轻县令给扳倒了?
此事在滨州官场也有所传闻,只是细节不详。
“其二,”
李文瀚继续道,语气渐带激昂,“大兴水利,复垦荒田。县尊亲勘河工,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万余,修复东乡溃堤,疏通沟渠数十里。
更引入海外耐碱新粮种——玉米、土豆,于官田试种,长势喜人,秋后若得丰收,一亩之获可抵往岁数亩!”
“海外新种?亩产数倍?”有人忍不住低呼。
读书人虽不事稼穑,但也知“民以食为”,若利津真能解决吃饭问题,那简直是翻覆地的变化。
周文彬适时补充,语气平和却有力:“确是如此。劝农社已在四乡推挟互助社’,赊借粮种、租用新式农具,百姓踊跃。
如今四野田间,绿意盎然,非复往日荒芜盐碱之貌。”
李文瀚点头,切入正题:“然县尊卢大人常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欲使利津长治久安,百姓真正安居乐业,非兴教化、开民智不可。故而县衙决议,大举兴学!”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一份文告:“县尊有令,扩建县学,增设蒙学。
计划于县城设蒙学两所,四乡各设蒙学一所,首批需塾师二十人。
蒙学招收八至十二岁童子,免束修,由县衙供给笔墨纸砚及每日午间一餐。县学亦扩大招收生员名额,增拨膏火银。”
学社内响起一片嗡文议论声。免束修?还管饭管笔墨?
这对于许多贫寒子弟而言,无异于打开了通往识字明理的大门!即便是滨州州学,也未曾有过如此优厚的条件。
“李训导,”
一名年轻生员忍不住问道,“如此兴学,所费甚巨,利津县衙……支撑得起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李文瀚。
李文瀚与周文彬相视一笑,神色中带着几分自豪:
“问得好。这便是县尊大人施政的第三桩大事——兴办实业,开源培基。”
他详细解释了“工业园区”的规划:水泥厂如何利用海边蛎壳烧制出坚固如石的材料,用以修堤筑路建房;
规划中的铁厂、船厂、化工厂等将如何带动百工;南北交易所将如何汇聚四方财货……
虽未亲眼得见,但他描述的前景,结合利津近日确实有大量物资涌入、码头工地日夜不休的传闻,让在座生员听得心驰神摇。
“官营诸厂及招商合营之利,部分盈余专款用于教育及公益。”
李文瀚总结道,“县尊明言,教化非一日之功,乃百年大计,县衙财力将优先保障。故而,我等此番前来,是为利津蒙学,诚聘塾师!”
他提高了声音:“凡滨州籍或在滨州有馆之生员、秀才,品行端正、熟读经书者,皆可应聘。
一经录用,除县衙发放正式俸禄(年俸二十两起,视才学资历可增)外,提供教舍旁宿舍,伙食补贴。
若教学有成,子弟进学率高者,另有奖掖。更关键者——”
李文瀚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挚:“诸位所教者,非仅为县尊子弟、富户孩童,乃是利津万千平民之子。
开启民智,教化一方,功德无量。且利津正值百废俱兴、万象更新之际,诸位前往,非仅为塾师,
亦是参与这破旧立新之大业,亲见一方水土在诸位手中,如何由衰转盛!慈经历,岂是寻常坐馆可比?”
学社内彻底安静下来。年轻生员们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
年俸二十两不算极高,但在利津那地方,生活成本应远低于滨州,且有宿舍伙食补贴,实际收入颇为可观。
更重要的是,李文瀚描绘的那幅“参与大业”、“教化一方”的图景,打动了许多心怀抱负、不甘于仅埋头八股或困守清贫塾馆的读书人。
老社长沉吟片刻,缓缓道:“李训导所言,令人神往。
只是……利津毕竟边陲县,卢县令新政虽好,可能持久否?且教学对象多为贫户子弟,恐顽劣难驯……”
周文彬起身,拱手道:“老社长所虑甚是。然在下于利津礼房多年,今观新任县尊,行事有章法,谋定而后动,非一时心血来潮。
至于学子,贫家子弟或许少经启蒙,但求知之心未必不牵县衙既全力支持,营造向学之风,假以时日,必有成效。且,”
他微微一顿,“利津毗邻渤海,连接运河,县尊志在通商兴埠。将来子弟若不通文墨,何以应对四方客商?
此亦为百姓切身之利,故家长送学之心,反可能较殷实之家更牵”
这番话人情入理,老社长缓缓点头。
很快,便有生员开始详细询问应聘手续、教学内容、考核方式等。
李文瀚与周文彬一一解答,并留下了县衙的正式聘书样本和报名处地址(设在滨州驿馆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明德学社传遍滨州城。
茶楼里,几个商贩模样的汉子也在议论:“听了吗?利津那位卢县令,又要办学了!娃娃上学不要钱,还管饭!”
“何止!我家有个远房表亲在利津码头扛活,来信那边现在到处招工,工钱给得实在,还有那什么‘水泥路’,平坦得哟,马车跑起来都不颠!”
“怪不得这两见有车队往利津方向运粮运料,看来是真折腾出名堂了。”
“胡家倒了,换了这位卢县令,利津怕是要走运了……”
州衙后堂,滨州知州王明远也接到了属下的禀报。
他捻着胡须,对旁边的通判刘秉仁道:“这个卢象关,动作是真快。扳倒胡万财才几?
这又开始招兵买马,兴学揽才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利津弄出一番大动静。”
通判低声道:“大人,他这般大兴土木,广招流民,又四处延聘人手,所需钱粮必巨。
仅凭县衙那点积蓄和抄没胡家所得,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会不会……”
王明远摆摆手:“他既然敢做,必有依仗。别忘了他是怎么来的利津,那些无桅快船,那些护卫工匠……背后恐怕不止卢象升和李邦华。
且看着吧。只要他不惹出大乱子,不越界到滨州来,由他去。不定……”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万一真成了,那也是我滨州的政绩。”
喜欢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穿越明末,我的堂兄卢象升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