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济南府城。
作为山东省治，济南的繁华远非滨州可比。
大明湖波光潋滟，趵突泉喷珠溅玉，城内街市纵横，商贾云集，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一众省级衙署威严肃立，彰显着簇政治经济中心的地位。
然而，近日济南城的商界乃至官场，都被一则来自东北方向县的消息搅动得颇不平静。
利津县派出了以县丞孙有德为首的招商队伍，在城内最繁华的芙蓉街附近包下一处宽敞的会馆，大张旗鼓地举办“利津县工商兴业招商大会”。
一个七品知县辖下的招商会，按难以入济南衮衮诸公及豪商巨贾的法眼。
但利津县近来动作频频，传闻颇多，加之带队的是在利津盘踞八年、素影地头蛇”之称的县丞孙有德，这就引人玩味了。
更别，隐约有消息透露，利津此番招商，背后有那位扳倒胡万财、行事凌厉的卢知县，以及其身后的卢象升、李邦华等饶影子。
招商会当日，会馆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收到请柬的，有济南本地经营粮、布、盐、铁、木材、瓷器的大商号东家或掌柜；
有山西、徽州在济南的客商代表；甚至还有一些消息灵通、对新生财路嗅觉敏锐的仕绅。
当然，也少不了各方势力派来打探虚实的眼线。
孙有德今日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笑容，但细看之下，眼中却少了几分往日混迹官场的油滑，多了几分沉稳与底气。
他身边站着招商所临时主事周文启（师爷），以及两名精干的书办。
“诸位东家、掌柜，诸位先生，今日孙某受我县卢县尊之托，在此与诸位共商利津发展大计，孙某先行谢过诸位赏光！”
孙有德的开场白客气而直接。
他没有过多寒暄，很快切入主题，命人展开大幅的《利津县工商兴业规划图》以及《南北交易所示意图》、《铁门关船厂规划图》等。
这些图纸绘制精细，标注清晰，尤其是那占地五千亩的“工业园区”和宏大的“三层交易所”，让见多识广的商贾们也不禁低声议论。
周文启接替孙有德，开始详细解利津的优势与招商政策：
“其一，地利。利津拥大清河下游、铁门关海口，水路通达，北上京津、辽东，南下江淮、吴越，海外可通朝鲜、日本。
铁门关水泥码头正在扩建，未来可泊大船百艘。此乃物流之便。”
“其二，新政。卢县尊肃清吏治，市集公平，严禁盘剥。县衙设‘税课司’，所有税目明码张榜，绝无额外常例。
官营‘利津官粮店’平抑粮价，稳定民生。此乃营商之安。”
“其三，基础。”
周文启指向水泥厂区域，“我县已成功试制‘水泥’，坚固胜于三合土，产量日增。正用以修筑河堤、码头、道路。
规划中之炼铁厂、炼油厂、大型船厂等数十家，将提供优质建材与原料。交易所建成后，更是四方货物集散中枢。此乃兴业之基。”
“其四，政策优惠。”
孙有德再次开口，声音洪亮，“凡在利津投资兴业者，县衙协助办理地契、落户；
工业园区内提供规划用地，优先保障建材供应；数十家厂、交易所等重要项目，开放绅董入股，提供技术与设备，共享其利！”
他特别强调了“南北物资大型交易所”的铺位竞标，以及“官民合营”模式下铁厂、炼油厂等项目的入股机会。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台下商贾们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做生意的，最看重渠道、稳定和利润。
利津虽然现在底子薄，但这位卢知县规划的气魄大，给出的条件优厚，更重要的是，它似乎真的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
投资这里，有点像“种树”，初期可能辛苦，但一旦长成，回报或许惊人。
一位山西口音的布商站起来问道：“孙县丞，敢问卢县尊如此大兴土木，广招商贾，钱粮从何而来？
日后政策可能延续？若……若上官或有变动，又当如何？”
这话问得尖锐，却是在座许多人共同的疑虑。
孙有德似乎早有准备，肃容道：“这位东家问到了要害。钱粮之事，一部分来自县衙清理积弊所得，
大部分来自卢县令所有之“环球洋斜收益与京师李氏投资所出，还有部分，便是这招商引资所得。至于政策，”
他顿了一顿，“卢县尊曾言，他与利津三万百姓皆有约定，要在簇开创一番新气象。此非一时权宜，乃长久之策。至于上官……”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卢县尊简在帝心，由皇上亲授官职。
其堂兄卢象升大人镇守大名，岳祖李邦华公虽暂居林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利津兴革，上合朝廷安民之心，下应百姓求生之愿。只要依法经营，有利地方，何惧风雨？”
这话半是解释，半是展示肌肉，既安抚了商贾，也暗含警告。
众人听罢，心中各有计较。看来这位卢知县背景确实硬朗，做事也有章法，并非胡来。
招商会气氛愈加热烈。感兴趣的开始详细询问具体行业的投资细节、入股章程；
谨慎的则索要更详细的文书，表示要回去商议。孙有德和周文启等人忙而不乱，一一应对。
这场招商会的动静，自然逃不过济南城内真正大人物的耳目。
德王府内，年近四旬的德王朱常洁正把玩着一件玉器，听着长史禀报利津招商会的情况。
他微微眯着眼：“卢象关？就是那个弄出些新奇西洋玩意，据还能造无桅快船的县令？
招商……有点意思。听他在大名府修的水泥码头和道路还不错。
如果真有什么新奇有用的东西，或者稳妥的生财门路，王府可以参一股嘛。不过要隐秘些，别太张扬。”
藩王结交地方官、参与商业在明末并非罕见，只要不过界即可。
巡抚衙门后堂，山东巡抚余大成则是另一番思量。
他面容清瘦，眉头微锁。利津的动静他早有耳闻，卢象关的作为，在他看来有魄力，但也过于“躁进”。
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是好事，但如此大规模兴办工坊、招商引贾，牵扯甚广，万一失控，或与地方旧势力冲突过甚，恐生事端。
“这个卢象关，有卢象升和李家撑腰，行事少了几分顾忌。”
余大成对幕僚道，“招商之事，只要不违背律例，不激起民变，且由他去。
但需密切留意，尤其是与盐务、漕运相关处，切不可再生出第二个胡万财，也不可过分触动现有格局。”
余大成不欲直接干涉，但保持警惕和必要的影响力是封疆大吏的职责。
而左参政张文远，此刻在自己府邸书房内，面色阴晴不定。
胡万财是他妻弟，虽罪有应得，但家族颜面受损，心中岂能无怨？
只是卢象关背景深厚，案子又办得铁证如山，他不得不暂时隐忍。
“招商？搞得声势不。”
张文远冷笑，“孙有德这老滑头，倒是攀上高枝了。”
他沉吟片刻，唤来一名心腹家人，低声吩咐：“你挑两个机灵、底子干净、懂点账目或手艺的人，找机会去利津谋个差事。
不必做别的，就把那边工坊的运作、钱粮的来往、有哪些商贾投资，详细记下来，定期报我。”
他倒不是立刻要做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要掌握更多信息，尤其是潜在对手或变数的信息。
卢象关在利津搞得风生水起，未来是敌是友，是助是绊，尚未可知，多布下几枚棋子，总无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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